再后来宫里便传了令来,指名要她做太子妃。那一日家中满面愁容,可她兴奋得睡不着觉,在庭院里跪了又跪,感激神佛降恩己身。
可事实呢?她进宫后,发现太子殿下不仅外观大变,性情也与从前很不一样。他会变着法儿的折磨人,即便顺从也不会好过多少。
因他的不重视,她在宫中备受冷落。怀了身子后日子亦是一如既往。只在提起光献郡主将要回京时他会高兴,会愿意同她多说两句话。他说阿姐样样厉害,念书只需看三遍便能背下来,投壶不仅蒙眼还会背过身去投且百发百中,好似世间就没有他阿姐玩不转的。这让她对郡主产生遐想,太子殿下崇拜的阿姐是什么样的人呢?而每每说到最后,他也总会感叹“如果我能有阿姐一半聪明就好了”。
其实周木兰想说,美玉有暇才能落到她这普通人手里。他脾气再不好,也是她的夫君。她不需要他多聪明,只要他能常常同她说上几句话就好。
想到此处,她扶着肚子站起身——她肚子其实已经很大了,只是人实在是太瘦弱,瞧着不显罢了。
她估摸着这会儿大殿里应当已经没人了,蛮子种的棕榈下的糖做的雪泥酥糕她还没吃过,真想尝尝啊…
周木兰刚走至门口,忽觉眼前掀起一阵风。
她抬头一看,见太子萧寰怒气冲冲而来,拔剑抵在她肩上。
“贱妇!”萧寰大声呵骂,“若不是因为你,阿姐也不会离我而去!”
她吓坏了,无措地看着他。
哪知萧寰手上真的用了力道,剑刃当即入肩半分,鲜血洇过衣衫,慢慢红了一大片。
见他真打算要杀自己,周木兰忘了疼,慌乱之中徒手握住剑刃。
萧寰抽不出剑,只看得到她的双手开始流血。
“殿下…求你…别杀我…”周木兰苦苦哀求他,“能不能等我生下了孩子再杀我…”
萧寰一愣,盛怒之下似乎找回了一丝理智。
此时花绫子也赶了过来,见眼前这副场景,知太子还是没能下得了狠手,便拍掌惊呼:“哎呀,太子妃怎么了这是,怎么浑身是血?太子殿下没伤着吧?”
说着便来到萧寰跟前,小声道:“殿下狠不下心,不妨交给奴婢。就是您还要不要这肚子里的孩子呀?寻个妇科圣手生剖出来也使得…”
周木兰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萧寰狰狞着一张脸斜着眼打量花绫子。
花绫子见他眼神不对,媚笑着说:“殿下不愿意那就算了,奴去请医丞来为您二位看伤…”说罢便要走。
“站住。”萧寰收了剑,不顾满手满身的血渍,昂着头命令他,“把衣裳脱了。”
花绫子张了张嘴,神色委屈,却还是将衣裳一件件褪了个干净。
周木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瞳仁中现出两个人影儿,纠结撞在一起,像一只肉色蝴蝶。
蝴蝶不断扇动着翅膀,她却流下泪来。
……
她一直以来仰慕着的人,怎会如此荒唐。
萧寰看着她哭,自己却笑了。
“看什么看?”他狠扇一下花绫子臀肉,慢悠悠道,“可惜这阉货缺块肉,不然便叫着你了。”
周木兰再也忍不得,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扶着肚子,眼泪也来不及擦,跌跌撞撞出了寝殿。
听得人走远了,萧寰这才意兴阑珊地抽身。
花绫子喘得厉害,红着脸又过来冲他张嘴。
萧寰抬头望着宫殿顶端的藻井,冷不丁觉得眼睛湿湿的,耳朵也进了水似的。
他一脚踹开花绫子,从容地走到周木兰坐过的梳妆台前。
借着台上那面铜镜,萧寰看到自己面窍正缓缓溢出鲜血。
第190章
祸起东宫(二十)
朱色宫墙之上,苑外乌桕探进一枝,数只黑鸭栖在枝头,正冷眼看着过往宫人。
“姜崇道报信及时,父王的人来得正正好。”萧扶光闭上了眼,道,“阿寰实在太奇怪,连我也不愿同他继续周旋了。”
藏锋立在她辇下,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口。
“南齐多异草,有些服用后一段时日内能使人容光焕发、体力大增,却极耗精力。这些草药多是用来临终吊命,不作寻常用途。”
萧扶光闻言一怔,这倒是同她先前想一块儿去了。
“这很难说。”她又道,“阿寰是服了陛下炼的丹药后才性情大变,可小阁老也吃过丹药,他却无恙。若说是小阁老吃得少,这话也太牵强,毕竟在济南的这些时日我观他同常人无异。”
藏锋想起司马廷玉同她献殷勤,甚至从檀英那处索了香膏来要送给她,越发觉得小阁老别扭。
藏锋突然问:“郡主是因为丹药一事对小阁老有愧?”
萧扶光只同他们提起过司马廷玉代自己服了皇帝赐下的丹药,然而究竟怎么服,她面皮薄,到底不曾对人说过,只含糊带过。
“阁老为我父王尽心,小阁老也护我周全。”她只提了这一句,便不再继续说了。
回了景王府后,萧扶光真去了父亲那儿。
景王见了她,迎头便问:“见着阿寰了?”
“见着了。”萧扶光将他榻上摆着的书卷推到一边,侧身歪了上去,“阿寰瞧着精神头不错,也不像我刚来时那样萎靡。不过我总觉得他不对劲儿。藏锋说南边有种草药,服了之后短时间内能使人回春,却极是消耗精力。我想,是不是他也用了这种药。”
“有可能。”景王点了点头,伸手拿出一本书,卷成筒后抽在她小腿肚上。
萧扶光捱了这一下,不情不愿地坐端正了,才见她爹收了书。
“他造化如此,你不必可怜他。”景王看着她,又叹气,“阿扶,你太心软,早晚会吃这个亏。”
萧扶光心说她已经吃过亏。
她自认自己如今心肠够硬,不然也不会抛下萧寰回来。
这件事算是揭过,景王又提起另一件来。
“你从檀家弄的那些银子…”
不等他说完,萧扶光便拱手:“父王要用银子,尽管拿去便是。”
“我要用银子,冲自己女儿伸手,我是个什么黑心爹?”景王无奈道,“是你小叔父在辽东十分辛苦。他自掏腰包养兵练兵,过得很是艰难,不然爹爹也不会舍脸同你商议。”
萧扶光忙说:“父王不必忧心这个,我已同周老头借了人手,这边走完了账,银子便会运过去,保证小叔王能吃上数载。”
“周尚书?”景王有些惊讶,旋即便笑了,“你倒是聪明,知道捏他软肋。他的确带出不少人,能做得一手鬼账。”
萧扶光道:“那是自然,我要将那么大个人带出宫,说不准就会叫人抓住,冒了这么大风险,还不准我讨点儿利了?”
“你小叔父最是仁义,若你给他银子,他必感激涕零,说不准还会悄悄回京当面来谢你。”
“这可不成。”萧扶光吓了一跳,“王无诏不得回京,他若是偷偷地来,我还不敢偷偷见他呢!”
景王又说:“你今日应也见过太子妃。”
萧扶光想起那个瑟缩在人群后的小小身影,不免为她在宫中境遇担忧。
“阿寰待她不好,他一说话,太子妃便吓得哆嗦。将她带出宫,也是为了她好。”她道,“原本夫妻过日子,外人横插一脚要遭天打雷劈。可我瞧她在宫中应当也过得并不舒坦,且将她带出来这事儿是周家先开的口,要报应自是轮不到我身上。”
景王颔首:“要做事,就不要有那样多顾虑。报应又如何?你姓萧,天打雷劈也不敢劈你。百年后到了地下,阎罗王见你也要拜上一拜。只管放手去做,万事有爹爹在。”
有靠山心中便踏实,萧扶光卯足了劲儿巴结他:“若是京中闲人票选天下第一好爹,我愿出十万两买景王殿下。”
“有钱烧的?”骂归骂,景王嘴角却是上扬的。
父女俩又说了会儿话,左右不过些琐事了。
萧扶光回银象苑时,天色尚早。
苑内人不多,而最显眼的那仨人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不知在谋划些什么。
“…你要弄那么多阿胶,送来了给谁吃?”清清皱着眉问小冬瓜。
碧圆跟着落井下石:“你吃吧,你们宦官不是体寒吗,正好补气血,今年过个大暖冬。”
“不拿银子当银子是吧?”小冬瓜骂道,“好歹也是特产不是,放铺子里卖说不定不仅能回本,还能小赚一笔呢!”
“吹牛,银子这么好赚,你当你是姓檀?”
萧扶光好奇地走了过去,问:“你们在说什么?谁姓檀?挣谁的银子?”
仨人猛然回头,见是她来,轰地一下便散开了。
“郡主回来得可晚。”小冬瓜脑筋灵活,嬉皮笑脸地蹭了上来,“刚刚我们还说呢,只见秋娘回来却没见着您,殿下那边急吼吼地指派了人去接,咱们还以为宫里头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呐!”
“能出什么幺蛾子?”萧扶光边说边向房里走,“我才是最大的那只幺蛾子。”
仨人见她没再继续追问,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萧扶光进卧室换了身衣裳,出来后坐在榻上,刚喝了口茶,便竖起了耳朵。
“什么声音?”她问,“像是谁在弹琴?”
“府中放了批老婢出去,裘管事又买了十几个年轻的进来。总有那么几个妖精,瞧着便不是什么良家女。”小冬瓜呸了一声,“又是弹琴又是唱曲儿的,知道的当咱这是王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勾栏呢。”
“冲着殿下来的?”萧扶光瞬间便来了兴趣。
小冬瓜说是,叉着腰隔空骂那几个新来的:“咱摄政王多大的人物,京中多少年轻貌美的贵女上赶着做继妃,咱殿下瞧过她们一眼吗?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殿下什么没吃过没见过的?天潢贵胄,什么是天潢贵胄,自是眼界在穹,只看得到天上的谢妃。放着仙女儿不爱,偏偏就爱你这道吹拉弹唱的小野菜了?我呸!真是臭不要脸…”
他这一骂,萧扶光也跟着笑。
“谁叫父王香呢,但凡少个爵位,长得再丑些,惦记的人也会少点儿。”她说,“人若想来,你拦也拦不住,随她们去。”
“还是您心大。”小冬瓜噘嘴,“咱银象苑正缺人手,奴去问问裘管事,能不能将那几个能作妖的弄过来,让她们就在咱这儿卖劲,看这些小浪蹄子能翻出什么花来!”
第191章
祸起东宫(二十一)
为景王和光献郡主办事,小冬瓜再不靠谱,也使出了十分的力。
说干就干,他同碧圆一合计,当晚就来了裘管事这里要人。
裘管事是个极好商量的人,知道这小宦官在郡主跟前十分得脸,当下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