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热蚊虫就多,你被叮咬后总是肿起一大片儿,好几天都不得消。我来前缝了几个香囊,添了薄荷和佩兰。我总记得你不喜欢艾草的味儿,就没放。我还做了两身衣裳,有些年头没见,不知道合适不合适了…”
“合适,合适。”姜崇道接过了,低头悄悄用袖子沾了沾眼角,抬头又看她,“九月里是你生辰,正好,这些年为你置办的贺礼就能一起送出去了…”
“你又破费。”秋娘皱起了眉,“我什么都不缺,倒是你,常在宫里走动,哪样不用钱?”
姜崇道笑了:“我有,我没委屈自己…”
俩人句句不过日常琐事,却似有说不尽的话一般。
萧扶光移开了眼,由他们二人叙旧,自己带着藏锋走到万清福地后的廊桥上。
“多少年没见,彼此过得好不好,其实一眼就能瞧出来。”她忽然道,“过去什么的都不重要,还能再相聚,这便是最好。活在过去便是钻牛角尖,倒不如他二位明白了。”
藏锋素来沉默寡言,听清她的话后也只是嗯了一声。
等了约摸有一刻钟,姜崇道才急匆匆地赶来。
他朝萧扶光拜了一拜,喉头还有些哽咽,道:“郡主大恩,奴没齿难忘。”
萧扶光扶起他,“什么大恩,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这么多年,其实我一直在找她。可办事的人都说,人十有八九是没了。我心里难受,非得亲眼见着才能罢休。可没办法,出不得宫,没办法去找人。”姜崇道感叹说,“日后郡主就是我恩人,只要您开口,奴就没有不应的。”
“我还真有件事儿想问姜公公。”萧扶光顺势道,“太子如今是怎么个事儿?”
说起皇太子,姜崇道面上也犯难。
姜崇道回忆了一下后说:“太子殿下近日的确与之前不同了,人不仅瞧着精神许多,待人也和善了。陛下不是自修了道观后便自封‘玄通至尊大帝’嘛,太子殿下也不知着了什么门道,这几日常常使花绫子来万清福地,问玄尊吃得如何,睡得可好…”
萧扶光越听越觉得古怪。
在她认知中,太子萧寰自幼时起便不懂人情世故的,如今他开了窍,竟然肯讨皇帝的欢喜了?
她又问:“你刚刚提到的‘花绫子’,那又是谁?”
“花绫子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宦官,最近才入了宫,颇得殿下宠信。”姜崇道答,“这个人,从前谁都没见过。说是在外头净了身养着的,就为了能侍奉宫里的贵人。进宫时倒也验了身,没什么差池,估摸着太子殿下应是听了他不少话才是。”
“原是外头有人支招。”萧扶光想了想又问,“那望乡台呢?库里的钱他动不得,宫里也定然不会由着他去办这么大的事。三天起一座高台,没有几十万两银子我不信谁能做到。”
姜崇道拱手暗示:“万清福地只用了不到半年便建成,奴相,兴许是同一波人呢。”
萧扶光抬头望天。
八成又是檀沐庭,处处与她为难。
她不明白,为何这个人总是阴魂不散?
了然之后,她又问了几句关于韩敏的消息。姜崇道也说中贵人起居如常。地下虽潮,却也置了些樟脑防虫,想来一时半会儿没什么问题。韩敏也托姜崇道向她回了话,自己一切都好。
姜崇道回万清福地之前又与秋娘说了会儿话,最后欲送他们几人出宫。
可还未出宫门,便见一个清秀白净的小宦官笑着走来,见着萧扶光便冲她磕头,屁股撅得老高。
“拜见郡主,给郡主磕头了。”那小宦官连磕三个头才起身,笑盈盈地说,“太子殿下听闻郡主入了宫,特意打发奴来相请。式乾殿备了好菜,样样都是郡主喜欢的,保证尝不出一点儿荤腥。宫里的伶人新学了关外急曲,太子殿下还说,要等郡主来了一起赏听…”
桩桩件件不是为她着想,好像她不去便是辜负了萧寰的一片好心。
“小花绫子,怎么还拦郡主的路?!”姜崇道横在中间训他,“郡主还未答应,你这便有八句话在等着,长了俩眼儿你是瞧不见郡主要出宫怎么的?”
花绫子被训斥,却不害怕,更不退缩。
他抬起头,面上含着笑。
“就是给奴一千个胆子也不敢拦郡主的路呀。”花绫子道,“可太子殿下常念叨郡主,说久了未见她了,上回郡主生辰他也没去府上庆贺,这次权当为郡主补过生辰了。奴婢斗胆拦驾,一则主上有令,二则考虑太子殿下同郡主是一支脉上出来,打断骨头连着筋,是断不得的姐弟情分,该盛请才是。”
萧扶光见他笑眯眯的一张脸,对姜崇道说:“日头还早,我过去坐坐。”
“郡主不回府吗?”秋娘有些担忧问。
姜崇道心里亦是着急,他原就打算搭上光献郡主这条线好同吕大宏抗衡,现如今秋娘被她寻了来,便是自己半个恩人。太子最近实在奇怪,依着他想,最好还是不去见为妙。
然而萧扶光却按住了他抬起的胳膊,笑着说:“你先送秋娘,你俩也好多说会儿话。”又转头问花绫子,“我身边这侍卫…”
花绫子忙说:“郡主尊贵,出入哪能不带侍卫?”
有这句话,萧扶光放心不少,带着藏锋跟着他离开了。
姜崇道与秋娘二人站在原地,他虽不舍得,却还是道:“你尽快回府,能将王爷寻了来最好。太子殿下近来着实奇怪,常言道反常必妖,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他俩人从前关系再好,可到底一个的爹是不务正的皇帝,一个的爹是掌权的摄政王,萧家人眼中权势第一,亲兄弟都翻脸,堂姐弟又算个什么…”
秋娘应了声,赶紧出宫去报信了。
而萧扶光与藏锋一道前往式乾殿,一路上也听花绫子不断说太子殿下有多好多体贴,多善解人意,听得她总觉得花绫子口中的那位皇太子是天上地下头一等好人,不像是她先前见过的神情阴鸷面容扭曲的弟弟了。
花绫子将太子萧寰吹得天花乱坠,最后也不忘拍她马匹:“奴从前常听人说起郡主风姿,今日方得见。”
萧扶光放缓了脚步,笑着问他:“听人说?你是听谁说的?”
第187章
祸起东宫(十七)
花绫子一抬眼,见萧扶光正巧也在看他。姣好的一张脸,可眼神中却是带着说不清的凉意。
花绫子嘴慢了一拍,低下头道:“郡主大名鼎鼎,民间上至耄耋老者下至总角还同,谁人不曾谈起过呢?”
见他说话滴水不漏,萧扶光意味深长道:“你倒是聪明。”
花绫子连声说不敢:“不过是个供人使唤的东西,蠢笨得紧,哪里称得上是聪明,郡主太抬举奴了。”
萧扶光在心中骂了他一句油嘴滑舌。
几人到了式乾殿外,便听到宫苑内阵阵呼呵喝彩声。
花绫子见萧扶光好奇,引着她入了宫门。
二门内的庭院中有片水池,池子边上的亭内正挤满了宫人。亭外伸出一道木板,恰好固定在池子中央。木板上放了个漆金铜壶,里头已插了数支羽箭。
“嗖——”
一支羽箭自亭子内飞出,直接插进壶口。
“好!”
“中了中了!”
“殿下好厉害呀!”
宫人又是一阵儿喝彩。
花绫子咳嗽一声,众人听后看来,见是萧扶光,忙跪了一地。
视野空了一半儿出来,萧扶光见萧寰站在亭子内,穿着件碧蓝长衫,面上蒙着金丝眼罩,手上还握着两支箭。
他听到声音回头,将面罩摘下来,露出她记忆中最是漂亮的一张青春面容。
萧寰见是她来,眼睛亮得出奇,三步并两步走到她身边,开心道:“阿姐,你真的来了!”
藏锋见状,立即挺身而出横在他们中间,面带警惕地看着他。
“你怎敢拦着太子殿下?!”花绫子尖声质问。
萧寰迷茫地看着藏锋,不经意间看到自己手中还拿着羽箭,忙撒手丢去一边。
“孤见到阿姐实在开心,一时便忘了。”萧寰丝毫不介意,甚至极为赞许地看着藏锋,“你做得很好,就该这么护着我阿姐。”
藏锋也是一懵——他听多了这位太子的荒唐言行,如今太子却这样夸赞他,简直叫人不自在。
“藏锋是我父王赐下的人,对我很是尽心。”萧扶光也来解围,“就是一根筋,只知道护着我,尊卑也不顾了。”
萧寰却没有生气,偏头给花绫子使了个眼色。
花绫子使宫人端来个托盘,将托盘上的红布一掀开,真金白银一整盘。
萧扶光蹙眉:“你这是做什么?”
萧寰拍了拍藏锋后背,笑着道:“对阿姐尽心,孤自然有赏。”
萧扶光仔细地看着萧寰的脸,越看越觉得奇怪——明明上次她见他的时候,他状态极差,面容晦暗枯槁,眼皮几乎撑不起来。如今她不过离开一段时日,萧寰竟然像是换了个模样,整个人容光焕发不说,也比从前懂事了。
若是放从前,她身边有人阻碍他靠近她,他必定要发怒。
萧扶光见苑内一堆人往这里瞧,又问:“你在玩什么?投壶?”
萧寰从前也爱玩投壶,技艺很是了得。只是自打入了魏宫,才渐渐癫狂成后来那副模样。
“许久不曾玩了,手痒,便试了试。”萧寰笑着指向池子中间那个木板,道,“阿姐你看,我全中了。”
萧扶光望去,清澈池水中果然未见一支箭。
这实在令人惊奇,太子果真如他们所说,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难不成他真要好了?
萧扶光幼时同他关系最好,萧寰最喜欢她,她走到哪里他都跟着,她离京回兰陵陪伴母亲,他也哭着想要跟来。二人虽是堂姐弟,关系却亲如姐弟,这也正是之前发觉萧寰对她起了不一样的心思时她依然将此事吞下的缘由所在。
她吸了一口气,笑着说:“还是我们阿寰厉害。”
得了萧扶光的夸赞,萧寰的眼睛一亮一亮的,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来回走了两步,像是不知道干什么似的,朝她伸了伸手,最后却没有抓她,只是将手背在身后,道:“阿姐喜欢甜食,但一吃就咳嗽,我惦记着,托人从南方找了许久,发现云贵往南的蛮人用一种棕榈制糖,特意买来些,叫厨子制成点心给阿姐尝尝…”
正说话间,花绫子果真端来一盘雪泥酥糕。
萧扶光正犹豫吃还是不吃时,萧寰却抬手朝花绫子与藏锋二人伸指:“你俩,过来试吃。”
“谢殿下赏。”花绫子说罢,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
不等萧扶光阻拦,藏锋也伸出手,捻起中间一块吞了下去。
过了有半刻,花绫子依然笑盈盈的,藏锋也还是冷着那张脸,二人面色如常。
“阿姐在外,总要处处小心才是。”萧寰这才道,“哪怕是在我这里,也不能掉以轻心。”说罢自己也拿了一块送入口中。
萧扶光点头:“你这样费心,我不吃便是不识好歹。”
吞糕有什么,比吞丹简单得多。
点心不算太甜,同她之前吃的不太一样,绵绵口感中还带有桂花香气,当下桂花还未开,可萧寰什么弄不到?入喉不齁嗓子,反而有几分凉意。
“口味不错。”萧扶光说着,转头对缩在角落里的太子妃招手,“木兰。”
她一早便见周木兰缩在亭子后痴痴地望着萧寰,见他们二人坐下用点心也不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