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抿住唇,直直地盯着她。
而他从她眼睛里看到的,只有疏离和疑惑。
一时间,病房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几乎落针可闻。
有那么几秒,没有一个人说话 ,就连呼吸都变得很清晰。
傅城昱感觉自己正在不断地坠落,再坠落。
他不知何时才能到尽头,也无法预料他最终是活是死。
而他的结局,全凭唐橘影定夺。
她一句话就能让他上天堂,或者,下地狱。
“姐……”盛闯率先发出了声音,“你……你忘了吗……”
“什么?”唐橘影更糊涂了。
盛闯看向傅城昱,发现他整个人僵在了原位,而他的眼睛里,是无穷无尽的害怕和……预知到结果的绝望。
“唐橘影,”傅城昱滚了滚喉结,声音沙哑地告诉她:“我们结婚了。”
唐橘影呆住了。
她讷讷地看着傅城昱,一度怀疑他在跟她开玩笑,于是她看向了父母,又看向了弟弟。
可是他们每个人,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告诉她傅城昱说的是真的。
“不可能,”唐橘影还是不肯相信,“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可能跟你结婚?”
她直视着傅城昱,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喜欢你啊,干嘛要跟你结婚?”
我不喜欢你。
傅城昱的心好像忽而被人死死地攥在手心,下了死力道揉捏,叫他连呼吸都困难。
医生和护士进来了。
傅城昱起身,退开。
他像游魂一样退到了人群最外侧。
然后,傅城昱站在那儿,望着病床上的唐橘影,脑子一片空白。
就像高中的时候,他总在她的世界外遥望着她。
医生查看了下,然后告诉他们,目前唐橘影的各项体征都正常,但保险起见,仍需要继续住院观察。
“可是我姐失忆了,”盛闯很着急,急的有些语无伦次:“她忘记了一些事,但又没有完全忘记一个人,这是什么情况?”
医生理解家人急切担忧的心情,对盛闯说:“盛少,您先别急,有的病人在脑部遭受外伤后会造成逆行性失忆,但今天我们给唐女士做了非常全面的检查,尤其着重排查了脑部,唐女士的头部并没有外伤,颅内也没任何的出血或者损伤。”
“那她为什么会这样?”傅城昱的气压格外的低,他冷声问唐橘影的主治医生:“既然没有任何病灶,为什么她还会失忆?”
“这……傅少,”医生说:“这还需要进一步的诊断,如果不是身体上的损伤造成的,可能会有心理方面的原因。”
他走到唐橘影的病床边,询问唐橘影:“唐女士,您知道现在是几几年几月几日吗?”
唐橘影蹙着眉凝神思索了片刻,给出了她的答案:“2024年12月……20号吧。”
她隐约记得明天有行程,好像要去哪里旅行。
是去哪儿呢?
唐橘影的头开始疼。
她痛苦地抬起手,用掌根拍打额头,怎么想不起去哪儿旅行啊……
傅城昱忍不住要上前安抚她,但下一秒他又硬生生地止住了朝她靠近的步子。
她现在……不喜欢他亲近她。
翁姜岚连忙伸手阻止唐橘影。
“糖糖,”她难受地带着哭腔说:“没关系的,想不起来就不想,不要强迫自己。”
唐橘影很茫然地问他们:“现在是什么时候?”
“2025年,9月30号凌晨。”始终望着她的傅城昱出声。
我们说好今天一起去华沙的。
“2025年?”唐橘影很震惊。
也就是说,她丢失了将近一年的记忆?
她看向傅城昱,“你刚说我们结婚了,我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1月3号领的证,3月28号办的婚礼。”傅城昱期待着她能想起点什么来。
可是,并没有。
唐橘影还是一脸的错愕懵然。
刚刚傅城昱说……他俩结婚了……还是在1月3号就领了证……
可,唐橘影连她跟顾沈白分手的记忆都没有。
她突然问:“我和顾沈白为什么会分手?”
病房里又一次安静下来,在场的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唐橘影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包括医生和护士在内,所有人看起来都知道原因,但没有一个人开口告诉她,她和顾沈白为什么会分手。
他们甚至不敢看她,避开了她的视线。
最后,唐橘影和一直盯着她看的傅城昱对视上。
对此时丢失了记忆的唐橘影来说,她和傅城昱并不熟,在她这里,傅城昱就只是弟弟最好的朋友,仅此而已。
所以她刚刚才觉得他过分又奇怪,对她又搂又亲的。
可如果他们已经结了婚的话……他的举动就变得合理了起来。
病房里的暖黄色光线并没有那么明亮。
傅城昱此时站在最外侧最边缘的地方,唐橘影甚至辨不清他的目光里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她只感觉到了他的难过如潮涌般向她袭来。
她的心很奇怪地抽疼了一瞬。
“那个……”医生率先开口,但他并没有回答唐橘影的问题,而是对这些家属说:“唐先生唐太太,盛少,傅少,我们去办公室聊聊唐女士的病情吧。”
“糖糖,”翁姜岚声音轻柔地嘱咐唐橘影:“你先好好休息,妈妈一会儿就回来。”
随后,唐明生搂着翁姜岚跟着医生护士往外走去。
盛闯在从傅城昱面前经过时伸手扯了下他的衣袖。
傅城昱这才将视线从唐橘影身上挪开。
他转过身,迈步朝病房外走去。
傅城昱是最后一个离开病房的家属,在走出去后转过身来帮她带好门时,他又透过越来越狭窄的门缝,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顾沈白和唐橘影的事在豪门圈子里不是秘密。
而瑞康就是特意为有钱富豪打造高端私立医院,所以豪门圈子里的各种八卦,医院里护士和医生自然也都差不多知晓。
到了办公室,医生关好门后才对他们说:“我初步怀疑,唐女士的症状应该是选择性失忆,也就是心因性遗忘。”
“这种失忆通常是由于心理因素和情绪因素引起的,”医生叹了口气,继续道:“唐女士刚刚的反应其实……说明症结在和顾少的那件事上……因为被顾少当成替身的事实让她太过痛苦,产生了创伤后应激反应,所以她才会忘记后面的一切。”
唐明生皱紧眉,“可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快一年,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
医生也摇了摇头,“这个我目前还不能确定,有可能是最近的某件事触发了她心里这个症结,刺激到了她,让她开启了防御机制,选择忘记来保护自己,也有可能是,长期慢性压力不断累加,最终导致了这个结果。”
长期慢性压力累加。
傅城昱不自觉地攥紧了手,身体变得越来越僵硬。
意思是,和他结婚,跟他一起生活,其实也在让她心里的痛苦随着时间一天一天地增加吗?
医生看向傅城昱,问他:“傅少,您太太最近有没有遭遇过会让她应激的事情?”
傅城昱很仔细地回想,然后摇头,并没有什么事突然刺激到她。
但是,她的反常,在之前就已经开始显现了。
比如她
从前段时间开始就……必须要在床上完全掌控他,他有几次隐约地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可他当时并没能准确地辨别出来那是她在不安。
比如自结婚以来,她每次都会合理地避过他向她流露的感情,不是选择无视,就是将他的话自行解释成她想要的样子。
他原以为,她只是因为在顾沈白那里受过伤害,所以不会再轻易向人打开心扉。
他以为只要时间够久,只要他足够努力,总有一天,她会愿意接受他的感情,向他敞开一点、哪怕只是一丁点心门。
可原来,对她来说,从决定跟他结婚开始,她就一直在饱受着痛苦的折磨。
他口口声声地说要她开心快乐,结果却给她带去了长达快一年的痛苦。
他想成为她的正确答案,但他不是。
不是就是不是,错的就是错的,永远都不会成为对的那一个。
医生提醒他们这几位家属:“鉴于唐女士现在的情况还不太稳定,我不建议你们立刻就告诉她被顾少当成替身的实情,这可能会对她造成更大的刺激和伤害……”
傅城昱没有再继续听医生说什么。
他先离开了办公室。
深夜的医院依旧灯火通明,只有消防通道足够黑暗。
他躲进了无人又寂静的消防通道,下了几个台阶后就脱力般倚靠住了墙壁。
几秒后,声控灯灭掉。
傅城昱彻底陷进无边际的黑暗之中。
从某个时刻开始,眼泪忽而夺眶而出,他用双手捂住脸,竭力控制着就要彻底被摧垮的情绪,却仍然有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溢出。
傅城昱压抑地闷声低泣,身体不由自主地慢慢下滑,直到整个人都瘫软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