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李双睫不耐烦地挣开,“郑揽玉是我的副班长啊,再怎么回避,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可能一句话都不说呢,裴初原也是我的战略合作伙伴啊……”
“……借口。”宋恩丞颓然地偏头。
“你!”李双睫不知怎么和他解释。
他又说:“花心。”
这彻底惹怒了她。
“对咯!”她一把揪住他领口,“我就是花心!就是喜欢他们,就是对你找借口!我就这样!”
她太生气,而太生气的时候,人是说不出什么有力的反击的。她也并不想伤害到宋恩丞。
李双睫深吸了一口气。
她重重地推了他一把。
“滚!!”她说。
宋恩丞的脸色早已阴雨交加。
即便如此,他还是强行上前。
把礼物塞进她手中。
“生日快乐。”他说。
李双睫咬牙,把礼物远远扔出去。
她指着不知道什么方向。不清楚。
“滚。”这次是平静的语气。
宋恩丞退后几步,转身离开。
指骨处再一次传来冰凉的刺痛,让李双睫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必愧歉。她没做错什么,她又不是一定要回馈谁的情感。就像宋恩丞说的,花心也好,无耻也罢,她装傻到底也无所谓,事实就是她不想放弃任何一段关系,事实就是每一段她都能舍弃。
裴初原?
更算不上什么。
李双睫抬了抬肩上书包,推门而出。
裴初原靠着墙,以缄默、温柔视她。
“不高兴?”良久,他走上前。
用微凉的指尖整理她额前乱发。
“和我聊聊吗?”
第70章
裴初原在门外听着这些动静, 内心像一面旷野上的鼓,咚咚咚响个不停。李双睫砸在墙上的每一拳,都透过单薄的墙面震颤着他的脊骨, 无可抵挡, 女性那强大到恐怖的爆发力。
他才意识到, 李双睫平时打他的力道已经算够轻的了。他需要撤回前言。对曾经“李双睫的巴掌打过来的时候, 首先飘过来的是女人的香气, 然后才是爽”的想法,他必须予以纠正。
其实他早该纠正了。李双睫是什么人物?她能单枪匹马打趴下四五个成年的男人,还能把钢棍塞进对方首领的嘴里,说出那一番令他都胆寒的话。
可当时的裴初原毕竟来迟了, 没有看到李双睫打斗的场景, 只是那战后的惨状, 也足够他在心里敲响警钟了。
那是人对危险最本能的畏惧。
如果李双睫真用上现在砸墙的力气去扇他,别说用尽全力了, 就算只用了五成的力道———裴初原首先面临的不是她身上清爽的薄荷香气, 而是耳膜破裂的剧痛, 紧接着丧失对这个世界的声音。痛感蔓延到脸颊, 眼睛也会被扇肿成一条缝,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
那才是真正的、女性的愤怒。
于是, 当他看到神色躁郁、头发凌乱的李双睫推门而出时, 第一时间竟然是……是害怕。这甚至更胜于他对她的爱, 他不是因此不喜欢她了, 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喜欢份量这么重。
她打他可没有使这么大的力气。
她还是疼他的,不然就打死他了。
他温柔地上前,李双睫看不出来,以为他是心理足够镇定、足够强大。她都这样发疯了, 他竟然还不当一回事儿,要是别的同学,早就吓得匍匐倒地了,毕竟她是一枚人形武器。
她不知道的是,裴初原现在心跳得愈发厉害了,对她感激涕零,同时更暗爽了。李双睫,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我是有爱的。他于是心中更甜蜜,用手背拂去她额头上的墙灰。
“……别碰我。”李双睫谨记着。
裴初原说好,从书包里拿出纸巾。
“擦擦。”他的手连同纸悬在半空。
李双睫平复了喘息,这才接过纸巾。
“最近是压力很大吧?”他安抚着她,“聊聊吧,和我?就像以前,我们俩趁着晚自习偷偷出校门一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警告你,别以为你看见我在教室里……”
“我不会告诉别人。我保证。”
李双睫需要听到的就是这个。
裴初原了解她,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很残忍,对于李双睫来说,一份可靠的允诺比什么情话都动听。他可以叫她一万句女王宝宝,可不如给她切实的权力。那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得到了他的保证,李双睫也冷静了下来,仔细回想自己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胡话。裴初原见她实在懊恼:“你放心,我也不会拿这个去威胁你,如果不愿意和我聊,我现在就离开。”
进一步,退一步。
他懂得拿捏分寸。
果然,就在他转身欲走时,李双睫拦住他,她烦躁地说:“……聊聊。”
“好。”裴初原会心一笑。
如今两人已不再履行每日巴掌的约定了,无需再趁着晚自习偷偷溜出校门。谈起那时候,裴初原难掩怀念,李双睫问为什么,他看着远处的保安亭,说:“偶尔需要寻找些刺激。”
把扇巴掌说得像是在偷情。
只有裴初原有这样的本事。
出了校门,不用逃课的二人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李双睫问:“你平时有没有那种……解压的方式?”
裴初原挑眉:“你说的哪一种?”
“就是……排解心情的活动啊。”
两人对视了足足五六秒。果然,这只中华黄狐狸想当然地误会了。他挂着波澜不惊的微笑,眼神却很微妙,最终轻轻地咳了两声,以手掩唇。
“很抱歉,但是我不做手艺活。”
“谁问你这个了!”李双睫气得想打他,“我是说正经的,就是释放学业压力的消遣啊,比如打游戏、看小说,或者去哪儿玩,总之就是你除了学习以外,还有没有别的事可干?”
“那可太多了。”裴初原说,“我要护肤、健身、练形体……不在学校和补习班的时候,我都泡在健身房。”
“那算是放松的方式么……”
“当然,也看你照片发呆。”
“那还是算了!”李双睫连连摆手。
他说:“但我知道现在该去哪儿。”
两人来到了大药房。
碘酒。棉签。纱布。
李双睫:“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当然像了,在北京电闪雷鸣的那一夜,是她为裴初原处理的伤口。如今……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因为砸墙,指骨处破了皮、流了血,已经风干结痂了。裴初原这是要给她上药。
在便利店的吧台边坐下,都是这种至亲至疏的关系,李双睫也不推脱什么,随他。裴初原拆开棉签,沾了碘酒擦在她手上,他上药的动作可比她细致多了,这让李双睫几乎没有感到不适。他提醒她不要看流血的伤口,她笑说没那么胆小,真正的勇士……
“真正的勇士可不拿拳头砸墙。”他扯了些纱布,包裹她的手,“勇士的身体很宝贵,是拿来对抗恶龙的。”
“所以。”他说,“保护好自己。”
李双睫不耐地嘟囔一句,知道了。
包扎的过程很快就完成了,裴初原很擅长做照顾人的活儿,尽管他没有格外亲近的朋友。因为不能注视伤口,李双睫只能盯着他的脸看,渐渐的,她注意到裴初原的眼睛非常耐看。眼角眼尾都是斜线的走势,像一缕墨画的柳叶,这双眼睛很容易传达情绪。
裴初原问:“喜欢我的眼睛么?”
“至少不难看。”她轻声地承认。
“你很擅长照顾别人吗?”她问。
他摇头:“我连宠物都不敢养。”
“很小的时候,因为孤单,没有朋友,想养一只宠物,母亲却不允许,她说没人有心力去照看一只牲畜。”
“怎么会?你家不是很多佣人吗?”
“我当时也这么反驳的。”他苦笑。
“但是她说,小猫或者小狗,顶多有十几年的寿命,她要我考虑清楚,要对这种小生物付出多少感情,又指望它们陪伴多少?然后她给我钱,让我去宠物店挑一只自己喜欢的宠物。”
“你没有选小猫或小狗?”
“……是它没有选择我。”
裴初原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我走进一家宠物店。其实这家宠物店我早就知道了,就在放学的路上。每次司机接送我上下学时,我都会趴在窗户上去看。早晨七点多的时候,橱窗里还是暗的,玻璃柜台里的小猫小狗在睡觉,下午五六点,我只能透过顾客的缝隙去看它。”
“它?你当时有心水的小家伙?”
“对,是一只陨石色的小边牧。”
“我记得这条路,很熟了。母亲允许我,我顺着这条每天张望了无数次的街道,我踏进这间梦想了无数次的宠物店。天知道我多熟悉,我甚至能幻想我如何风光地推开大门,门口挂着两只风铃,风一过就有清脆的声响。我就对店员,指着那只小狗说,我要把它带回家。”
“然后呢?”李双睫听得入神。
裴初原的眉头渐渐蹙紧,“然后,那天进店,我并没有看到那只小狗。”
她问:“被别人买走了吗?”
“不,不是。”他摇着头说。
“它当时已经病重了。”
“但我不知道。”他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我不知道。当我透过橱窗看着它,飞掠的一景,我只知道它如何可爱,它的鼻尖一定是湿漉漉的,它的小黑爪子一定不停地扒拉着柜门。我不会想到它正在经历怎样的痛苦,我心系着它,却对它吐血、吐药物的惨状一无所知。”
“这……”李双睫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