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知道了。我攥着钱,求店员带我去看看它。店员就把我带到二楼,我看见那只小狗虚弱地躺在隔离箱里。它浑身都是脏的,是自己的呕吐物,还有粪便,毛发都打着乱结。它的眼睛也变得很浑浊了,不像我第一次看见它,黑亮亮的瞳孔,像两颗饱满的荔枝核。”
想到家猫。
李双睫不希望他再说下去。
“我于是问自己,我试问,如果一开始看到的不是毛发顺亮,乖巧可爱的它,而是现在这个脏兮兮地躺在小箱子里的它,我还会那么喜欢它,天天趴在车窗边看,想把它买回家吗?”
他会吗?
“我会的。”裴初原笃定的,“我还是要把它买回家,经历一次次治疗的过程。如果不幸运,药物无法救治它,我还是要面临它食欲不振、失禁、哀叫,一次次治疗,最终迎来死亡。”
“很残忍的过程。”李双睫不忍。
“是的。所以我才想起母亲最开始告诫我的那句话。她问我是否有必要,又要对这只小宠物付出多少感情?我甚至没有把它买回家,看到它病恹恹的样子,都一直一直为它流眼泪。”
“但我最终还是把它买下了。”裴初原说,“我把它带回家,然后亲手埋葬了它,否则它就会被扔到垃圾桶里。它生前那么光鲜,曾经在橱柜里最显眼的位置,死后却只值一个纸箱。”
“这之后你不会养宠物了?”
“经历这种事,我怎么养?”
“该养还是养啊。难道因为怕小狗死就不养了吗?你值得拥有一只小狗,这只小狗也值得被你拥有,它收获了许多占有的目光,但是只有你把它买回家,你是它的主人。小狗的命不好,是命运不好,不是小狗不好,小狗这只萌物生来就是要被人养的。”
“……但你最终也会失去它的。”
“难道因为这个就避免一切开始?”
过了很久,裴初原才轻笑一声,反客为主:“你对别人的事拎得这么清,怎么一到自己这儿就爱犯浑呢?”
李双睫不懂:“你说什么?”
“说你和宋恩丞之间的事。”
说到这个,李双睫就头疼。
“打断一下。”她撑桌起身。
“不介意我去买一瓶酒吧?”
“当然,可以帮我买点吗?”
“你看起来不像会喝酒的人。”
“看人真准,我是没喝过酒。”
那么就是他的第一次了。
两瓶微醺,易拉罐碰了碰。裴初原啜饮了一口冰凉的、青柠味的酒液,李双睫低低地笑起来,揉了揉鼻子:“我怎么有种坏学生带着好学生喝酒的错觉?你不会一下子就醉了吧?”
“应该不会,我拿浸了酒精的棉条放在胳膊上试过,没有一点反应。”他顿了顿,“再说了,好学生是你吧。”这么说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又变回那个优雅知性的学生会长。
李双睫喝着酒,把最近发生的事倒豆子一样说给他听,有选择性的略过了夏雅。只有关于这个人,她不想说,也不愿意让别人去置喙。她着重谈到宋恩丞多么不识好歹,明明是来和她道歉的,还非要把她架在火上烤。她也说自己太冲动,把他精心准备的礼物给扔了出去。
裴初原还是方才的观点:“如果他明知道说这些话会让你生气,但他还是说了,别怀疑,这就是他的选择。”
“确实。”李双睫被他开导明白了。
她为自己难得的优柔寡断而发笑。
“……真蠢。”
“你在乎他。没有蠢不蠢的说法。”
“对,作为朋友,我是在乎他的。”
“那我呢?”他问,“如果我也要你选出个所以然来,你会彻底不理我,还是像对宋恩丞这样,也在乎我?”
李双睫不假思索:“你不会的。以你的风格,不会让我做选择题,而是让我的选项只有你一个,非你不可。”
裴初原垂下漆黑的眼睫。
别说。她还真是懂他。
把烦心事说开了,李双睫身心舒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好啦好啦,深夜酒馆到此结束,各回各家吧!”
她指着裴初原的鼻子。
“别说什么你要送我!”
裴初原基于对她的了解:
“我会帮你叫一辆出租车。”
“谢了!”李双睫看他顺眼了不少。
“以后……还有机会这样夜谈吗?”
怕她不留情面拒绝,裴初原又补充:“就像朋友,谈谈最近的烦心事。”
“当然可以啦!”李双睫爽朗大笑。
“以后的以后,毕业了,也可以!”
裴初原释出一口气。
他目送她乘车离开。
低头,打开手机,拨打一通电话,不过十分钟,街边缓缓停下了一辆雪白的丰田埃尔法。裴初原过去,任由司机为他打开后门。他坐进去,脸被黑暗覆盖的瞬间,像极了他母亲。
霓虹街景在车窗边飞速地逝去,裴初原看见了那家熟悉的宠物店。他没有扑在车窗边看,事实上,他一开始就没有。故事的真实版本是,他要那只边牧,裴黎二话不说为他买下。
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夜不能寐。裴黎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她能允许她的儿子像个可怜巴巴的小乞丐一样贴在车窗边,垂涎那只不过四五千的小玩意儿吗?她走进店里,付款,让他抱走那只小狗。但裴黎说的是:“我敢打包票,不到一年,你就会懒得再养这条小玩意儿。”
事实上,比裴黎说得要夸张,仅仅半年,裴初原就对这条只会握手和转圈的小狗腻味了。当然,没有病痛缠身,也没有垃圾桶或安葬。它还是很健康,漆黑的瞳孔像小荔枝核。它只是被送到乡下的祖父家中。所以,裴初原明白、且能理解的只有一件事,裴黎只教会他:
“不要成为被舍弃的那个。”
“记住。”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上,裴初原收回陌然的目光,“要保持新鲜感、保持警惕性,成为那个无可替代的竞品。要乖巧,但不能太乖巧,要使她同情,同时也不要太过同情。”
“这样才不会沦落到弃犬的下场。”
司机问:“您是在和我说话吗?”
“不。”裴初原瞥向车窗的倒影。
“我是在告诫自己。”
第71章
期末考试在即。
高二的下半个学年就这么眨眨眼过去了, 实在是让人不可思议,更让郑揽玉这条好狗不可思议。上学期末,主人在他身上睡觉的甜蜜还历历在目。
而眼下, 他们已经离婚半年了。
小狗痛苦, 小狗不解, 小狗翻来覆去, 主人就在教室另一个角落, 却仿佛隔了天涯海角。他怪那天宋恩丞和裴初原非要拉他打架,怪赵泽,怪天怪地,最后小狗只能反思自己了。
他决定了:“我要追人!”
赵泽喜出望外:“太好了, 我的神, 你可终于擦亮眼睛了!来!今天就让我赵泽教你把妹的一百个小巧思!”
郑揽玉心说我想追的还是主人。但他现在可不能对赵泽掏心窝子了, 因为他和主人老婆离婚了,任何一个带把儿的都是隐藏的竞争对手(可怜的洋货还不知道夏雅也是个人物)。
“好吧, 那你说说。”他勉强努嘴。
“第一, 一定要保证自己的硬件过关!”赵泽风骚地撩了一把刘海, “就像小爷我, 如此英俊倜傥,走路上投个篮都有十个女生回头看我, 只有长得够帅才叫追人, 长得丑叫性骚扰!”
女生们听不下去了:“你拉倒吧, 校厕都把你排烂了, 偷拍你都要加上#鬼图打码#的标签。郑揽玉和你站一起,人家以为二三次元壁裂开了!啊不,你是二次元的,你不哥布林吗?”
班上女生的攻击力向来强悍。
“诶!行了行了!伤自尊了!”赵泽飞快揭过, “第二,一定要做西格玛男人,只有孤芳自赏的男人对女人的吸引力是最强的,你越舔对方,对方肯定越觉得你廉价,越不想搭理你!”
“稠男又开始给自己偷偷抬咖了,还什么西格玛男人。”一女生不留情面地指出,“当初是谁被唐歆甩了,为了求复合,在人家楼下连哭带嚎了半个月?懒得喷,你别教坏郑揽玉了!”
赵泽气得跳脚:“这……这是我的来时路!总之先让我说完!第三,一定要有自己的小巧思,要让对方觉得,哇,你这个男人好特别,你好该死的甜美,你和别的男人都不一样!”
郑揽玉不懂:“是怎么个甜美法?”
一男生插嘴:“你听巧思哥乱讲?”
“巧思哥?”郑揽玉没听过这外号。
“对啊,追人百分百被拒巧思哥。”
“别说赵泽自己追不到女生,他就是帮人追,也从没成功过,之前帮那谁追七班一个女生,结果被拉黑了。”
赵泽吹胡子瞪眼:“什么话!什么话!是那个女生本来性格就有问题!她自己爱端着,和我没关系吧?!”
肖池西一语道破:“人家女生说自己拎水,你问人家是不是很要强,人家说是,你就说以后不用再要强了,你的强来了。幸好人家把你拉黑了,你害那个男生背上了光头强的绰号!”
当事人现身说法:“不止!当时她们班的女生都喊我超人强、蟑螂强……对了,还有挖掘机技术哪家强!”
“哈哈哈!六爆了!!”
“能被人笑话一辈子!”
一时间,班内外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行了。”一道清冷女声打断对话。
“中国山东蓝翔先生,请你安静。”
李双睫站在门口,手里是一沓卷子。夏天到了,我们的女王大人穿了一件纯黑棉质的运动背心,露出肌肉分明、锋利劲寸的手臂线条,把头发扎起,长长的发尾像马鞭甩在脑后,让人有想被它抽打的欲望。如此穿搭,如此性感,不禁让人怀疑多少女生被她勾去心魂。
每年夏天,李双睫的女粉都会大张旗鼓地吻上来,因为李双睫经常穿篮球服或紧身短袖。试想,那张女男通吃的天使脸蛋,再配上健美迷人的好身材,仿佛人形的高纯度荷尔蒙。
去年夏天就有一篇关于李双睫的梦女同人文爆火,设定在九十年代的香港,李双睫是警方卧底,为潜伏进组织去当黑拳手,性感糙姐流血流汗又流泪的那种,至今还是镇圈之作。
李双睫有幸看过,虽然对“乖乖,不舒服了就咬住我的拳套”这种情节大为震撼,但还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去读完了。她觉得写得挺好,情节紧促,张弛有度,绝对是写文的一把好手。
确实。
夏雅写情书也相当在行。
……扯远了。
“都安静写卷子!”她蹙着眉,靠在门口训话,“我在走廊上就听见你们的笑声,整个年级就咱们班最吵!好意思么?”她手指了指几个吵闹的男生,指尖从赵泽,挪到了郑揽玉脸上。
“你。”她毫不顾忌昔日旧情人,如今前夫哥的面子,“你现在是搞邪了是吧?你和赵泽混到一块去了?他会把你害死你知道吗?你跟着他混,三天玩九顿,最后连个大学都考不上!”
“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差劲吧!”赵泽不甘心地辩驳,“上次月考,我都快上六百了,少说也有个211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