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诡异。
突然,身后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踩在草壤里,咔嚓、咔嚓。郑揽玉本来精神就高度紧绷,被这声响吓得双肩一颤,猛的回头望去,见来人是那位温良的学生会长,这才松一口气。
“原来是会长啊,吓我一跳。”
他笑了一下,又试探着询问。
“话说,这相机……”
“是我的。”裴初原轻声颔首。
“啊?哦哦,原来真是你的啊。”
奇怪,笑不出来,郑揽玉心想。虽然有些预感,但他还以为裴初原会矢口否认,或者扯个无伤大雅的谎言呢,没想到竟然直接承认了。原来副团长就是他,他真的很喜欢李双睫啊……
“怎么了?”
裴初原俯身,捡起地上的水杯,递交到他的手上。郑揽玉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把水杯弄掉了。其实还是有些惊讶的吧,看起来完全和李双睫是对立面,背地里却……他重新接过了水杯,感觉手腕上附着另一层厚重的力道。裴初原,他隔着水杯,施压。
“有时候,人还是不要知道太多事才好。”凑近,眯了眯那双柳叶般清秀别致的眼。阳光将隽脸分庭抗礼,灿烂明媚的,是勾起唇的一端;阴沉暴怒的,是无光之下隐隐抽搐的另一端。
郑揽玉为侵犯了他人的隐私而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看到的……”
裴初原极冷、极慢的嗤笑了一声。
“我不想追究你是有心还是无意。”
他只追究结果,结果就是,郑揽玉看到那些照片,发觉了他的身份。对方也是明白人,立刻做下担保:“会长你放心吧,这是你的隐私,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就算当事人也不会。”
裴初原手里的力道丝毫不松懈:
“哦?是吗?你怎么能保证呢?”
郑揽玉刚开口:“我……”
“我有很多种办法,能让你在这个学校里呆不下去。”他不耐地打断他,“就像之前那两所学校,你转学也是因为呆不下去吧?谁排挤你了?还是说……想继续被排挤下去?”
郑揽玉浑身血液倏然降至冰点。
目视情敌失了气势,裴初原这才满意地浅笑起来。他绅士,凭借这一身熨烫规整的制服,和毫无瑕疵的外貌,任何人都不会想到道貌岸然的学生会长正威胁着谁。事实上,他只用三言两语,就能扼住仇人的咽喉。
这是玩弄权术的人。
所精通的奥妙。
懵懂的转校生怎么斗争得过?
“再让我在李双睫身边看到你。”
他的指尖,隔着承载水的容器。
一下下的敲打。
警示着郑揽玉。
“我不保证会发生些什么。”
第19章
裴初原设想的结果是双赢。
概率论中各种情况叠加, 汇合成一个期望值为1的整体。裴初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和李双睫立下月考成绩的赌约,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幌子、得偿所愿的小把戏而已。
如果他侥幸赢得这个赌约, 当然要提出让李双睫扇他;如果他输了, 那么暂时不交出那两名男生, 让她误以为他要毁约。骄傲如李双睫, 怎么可能容忍被别人戏耍呢?她肯定会扇他。
这是其一。
裴初原的思考总是先于行动, 这也就是他仅仅一年就爬到学生会长这位置的原因。此时此刻,面对情敌,他也有自己的计策:就算郑揽玉真的向李双睫告密了他的马甲,她会觉得他是个恶心的变态, 巴掌自然吻了上来。
这是其二。
无论李双睫怎么选择。
她的巴掌都只有一个结局。
那就是吻在裴初原的脸上。
裴初原如此的足智多谋, 这都遗传了他的母亲———裴氏集团的董事长。
母亲是全城赫赫有名的商界大鳄, 家族一脉传承,到她这一代, 身价已精准到以秒为单位。父亲么?父亲却是一个普通人。公司里人人都说裴父秘书上位实在不雅, 能与裴黎长厮守, 不过因为像她那早逝的白月光罢了。
裴初原却很清楚, 若说母亲对父亲没有爱,又怎么会有他呢?裴黎在裴父之前虽有情人, 但从不会留种, 对裴父已经是例外, 让他得以父凭子贵。
裴黎是被权力熏陶过的女人, 男人对她而言不过万花丛,随手捻一朵,既能欣赏也能掐灭。她不把男人放在眼里,当初还因为孩子的性别对裴父冷嘲热讽, 说他是生不出女儿的货色。
母亲对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
“你只是替身。注意自己的身份。”
这样的人是裴初原的母亲,可想而知他的童年过得多么水深火热。不仅得精于学业,还要懂得察言观色,更要应对数之不尽的家庭矛盾。这种环境下,裴初原就算心理扭曲也很正常。
在这样不正常的家庭里,他已经很正常了!毕竟他挑灯夜读的时候,家人在隔壁上演总裁虐恋强制爱的戏码!
裴黎工作繁重,在家的时候不多,除去和父亲尽那些应尽的义务,还要抽出时间教育孩子。她太强势,这导致裴初原比起同龄人要早熟许多:温良恭俭让,母亲说,只是伪装的手段。
裴家的家教是利己。
故裴初原现在对郑揽玉的所做所为,都是裴黎早年宅斗玩剩下的。当然,对付一个小小的转校生肯定够用了。
他理所当然地盘算。
他忽略了一件事。
郑揽玉并非不擅长使用暴力。
下一秒,衬衫领口被大力一拽。
郑揽玉几乎是粗暴地将他扯近。
“妈妈和我说过,公共场合最好不要对别人动手。”异国的转校生扯出一个生硬的微笑,“但是妈妈也说过,别人欺负到你头上,别忍气吞声。”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谦让不是美德,生气才是美德。”他的语速愈发轻快,从薄而淡色的唇间倾倒而出,“但是我现在真的好生气、好生气。因为你……要把我和班长分开。”
“不可以的。”他的认知十分清楚,“班长是我来景高之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我的同桌、我的……主人。”
“你也配叫她主人?!”
裴初原恨不得掐死他。
嫉妒早已让他扭曲发狂:“不过在她身边待了几天而已!论时长,你比不过她的发小宋恩丞,甚至比不过我,我好歹暗恋了她一年多!论利好呢?你觉得自己能给她带来什么?!”
郑揽玉争论道:“妈妈说过,朋友之间,互帮互助就可以了,不谈利好。既然班长和我交朋友,肯定是……”
“是看你可怜好吗?”
他的神情在怜悯与嘲弄之间:“呵呵,小洋佬……初来乍到,光是维护人际关系都用尽了力气和手段吧?你哪里来的信心,觉得李双睫把你当朋友?凭你惹的那些麻烦?我还得谢谢你,要不是那天你被纪律部抓包了,她也不会和我肩并肩国旗下讲话。”
“这么看来,我倒恩将仇报了……”
“什么恩将仇报?”李双睫问。
两人回头,正好和她对上视线。
“看什么看?”她是对郑揽玉说的,“你人哪儿去了?快散会了,班上都开始清点人数了,你给我添如乱是吧?”手略使力捏在他肩上,像拎着溜出窝的小狗,“走,跟我回去!”
“班长……”郑揽玉不自然地嗫嚅。
她一出现,他就有好多的委屈想说。
但是不可以的,李双睫没有义务替他解决一切问题,那也不是郑揽玉想要的。他希望和主人保持纯粹美好的友情。他又想起裴初原的话,说主人和他交往是因为可怜,不,才不是呢!
“怎么?”李双睫发觉他情绪低落。
郑揽玉摇头:“没什么,就是……”
裴初原以温和儒雅的笑容接上话:“就是一起聊会儿天。我觉得郑同学品学兼优,人际交往能力不错,适合加入学生会,想问他有没有意愿。”
李双睫多打量了郑揽玉几眼,心说算了吧,郑贵人愚蠢但实在美丽,入了学生会也是给人当枪使的货色。而且,郑揽玉可是她最勇猛的部下,裴初原这是什么意思?打算将军抽车?
“就不劳您费心了。”她扯扯嘴角,“有空招兵买马,还不如赶紧备战月考,我可不想你到时输得太难看。”
“我们走。”朝郑揽玉抬下巴。
郑揽玉眼巴巴地跟在主人身后。
“裴初原是找你麻烦了?”她问。
郑揽玉意外:“你……都听到了?”
“我就听到恩将仇报那一段。”李双睫蹙眉,“你少听这个人放屁,他就是想挑拨我们主狗之间的关系。”
但说实话,她对裴初原的动机也琢磨不透,“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因为他暗恋你。
郑揽玉把话咽了下去。
各种复杂的原因和感情,让他没有对李双睫坦白。不过主人可真够敏锐,仅凭几句就看出裴初原的为人。她的眼就是一把尺。郑揽玉用崇拜的眼神恭维着她,直到李双睫也忍受不住。
轻轻的一巴掌。
“不许那样看我。”
郑揽玉悄悄红了脸,又问,“主人,你和会长的赌约,胜算有多少啊?”
“那不是你一只小鸡毛应该操心的事。”李双睫耐心地道,“我既然敢赌,就有自信能胜他半子,还是说,你对你主人的实力就那么不信任?”
“我信任的。”郑揽玉只是想。
如果他能帮上主人的忙就好了。
运动会的第二日完全是关于金银铜的角逐,也是李双睫发力的主场。只见场上爆发出一阵接一阵的欢呼声,前线记者第一时间告捷:李双睫一百米夺得首金,其次是两百米、四百米。
八百米终点线处。
“两分三十一秒。”
李双睫扶着劲瘦的腰喘息着,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应援声。
“宋恩丞!宋恩丞!加油啊!!”
李双睫展眉,顺着声浪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