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屿薇这才松口气:“那,我先走了。”
眼前的小孩没有像书房那样,满脸决绝地转身就跑,而是恭恭敬敬地伸出手。
余温钧再次一愣,随后才意识到,贺屿薇居然打算接过自己手里攥着的这条湿毛巾——还真是兢兢业业地在扮演小保姆角色,照顾完哲宁都不够,还想照顾他吗?
不过,她确实总是弄得自己有一丝心猿意马。
“要小心。里面彻底湿透了。”余温钧把毛巾递给她时低声说了这么一句,面不改色地向玖伯走。
湿毛巾就像火药一样被她抱在怀里。
这是在说毛巾吗?余温钧在某天混乱的夜晚,也是用这种低沉又镇静的语气,拨弄着她脆弱理智。
她情不自禁地转头看他背影。余温钧只穿着膝盖上方的黑色鲨鱼皮泳裤,紧紧地绷着精壮的腰、结实大腿,以及很拥挤的大腿根部。贺屿薇以前知道他个子高,原来腿那么长,手脚很大。只看身材,根本看不出来三十多岁了。
贺屿薇面色逐渐苍白,她毛骨悚然地把湿毛巾扔到洗衣篓,再把手擦干。
绝对不能贪图安逸,还是得想办法尽早离开余家和恐怖的他。
第50章 偏东风
周一上午有五节课,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贺屿薇下楼就感觉到她的腿和腰使不上力气,早上大姨妈来了。
可能是每晚五楼的补品,可能是规律的饮食,也可能是小钰给她塞来的各种鱼油、维生素补充剂,她的生理期逐渐规律起来。
体育老师眼睛都没抬,说生理期的女同学自己做拉伸,不需要跑步。
贺屿薇坐在操场旁边,再次发现,这不是她所熟悉的高中。
她以前读的学校,高考大于一切。女孩子比起上体育课更愿意坐在操场闲聊,一堂课下来,整个人清清爽爽的,身体也不出汗。
但北京的高中,女生们都会换上体育课专用的运动服。老师带着她们跑步、做操,以及每个人都可以选喜欢的球类运动。
这节课是羽毛球,每个女孩子的脸色都洋溢着野心和不服输的劲头,她们吵吵嚷嚷,全力奔跑着,身上没有被教导的“淑女”“文静”和“不争不抢”
。
贺屿薇抱着膝盖,远远地望着她们出神,随后眼前打下一道阴影。
这是班里的另一名转学生,好像叫于凌峰。是个五官特别立体,英气勃勃的高瘦少年。
“你叫贺屿薇,对吧?”他的表情有些不快,“上周五晚上是我们这一排的同学做值日。你却直接跑走了。”
贺屿薇连忙道歉。
对方丢下一句“今天留下,补做值日”就走了。
*
放学的时候,班主任把贺屿薇和于凌峰叫到讲台,递来两个塑料包装的服装和卡。
这是他们的正式校服和学生证,原本说是三天发,但学校仓库出了什么问题,就晚了一周多。
于凌峰顺手把学生证揣进兜里,贺屿薇却情不自禁地捧在手心。
学生证是一个绿本子,有塑胶的特殊质感,握在手里很硬。
翻开学生证,上面有她的名字和照片,和学校教务处盖的红印。
啊,自己真的又当回高中生了!
班主任板着脸说:“贺屿薇,除了英语,你其他学科进度都有点落后。明天带个大点的u盘,老师把高一的课件和习题拷一份给你。回家多看看,不懂的问题要多问。”
于凌峰等老师走后也对贺屿薇说:“明天把学习资料也用q发一份给我。听懂了吗?”
贺屿薇答应了,随后意识到,这个男高中生似乎不太客气。怎么说呢,语气似乎有点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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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至来临,白日的时间也渐长。
新司机又安静,开车速度又稳当。
今天放学回到余家,天还没有黑,门口有扫地的佣人,看到她从车上走下来,便对她无声地笑了笑。
贺屿薇自从搬进四楼,她和余家其他佣人们的吃穿住行就逐渐分开。
区别在刚开始还不那么明显。
别的佣人们依旧都“小贺”“小贺”地使唤她,忙起来的时候,有什么差事都让她跑个腿。然而这两天,也不知道余温钧是否说了什么,除了偶尔回来一趟的墨姨,大家都对她敬而远之。
余家的佣人们有没有在背后议论自己,他们是否隐约察觉余温钧对她的特殊目光,说实在的,贺屿薇连想都不敢想。
唉,要是余哲宁愿意搬回来,她能继续当小保姆就好了。最起码,余温钧念在弟弟的份上,就不会再对她出手了吧。
哦,不行。她不想让余哲宁知道这种事!
贺屿薇胡乱地想着,内心升起阵阵迷惘。
明知余家非久留之地,可是班主任今天将崭新的学生证和校服交到手里,她产生了一股留恋和渴望。
余温钧至少有一句话是对的,取得高中文凭有助于她的前途。
贺屿薇抱着沉重的书包和崭新的校服,在余家建筑物的门前叹了一口气。
明知道应该打起精神,可有的时候仅仅是活着,她就足够疲倦了。
不想回到华丽的四楼,不想面对超级难的高中作业,好想逃走到世界尽头的角落里,独自一人,静静地活着。
最终,贺屿薇的脚,自动地带着她走到余家花园。
在户外散散心吧。
这段时间,春天的脚步渐近,一夜之间,有不少植物开花了。
她原本想去看那一株洒金碧桃,但还没走到花园深处,无意间抬头,突然屏住呼吸——她看到旁边小径怒然盛放的一棵普通桃花树。
这是一棵好像命中注定要和“盛放”这个词联系起来的桃树。
该用的量词不是单薄的“一朵”,而是一簇,一球,一团,真的是千朵万朵压枝低。满树怒放的桃花就像千万个小精灵,远处是树影婆娑的暮色,地平线回归珠灰色的薄雾,但浓粉色的花瓣却眨动着双眼,在傍晚的春风中硬是炸出了花团锦簇的风情。
重瓣锦簇,世界仿佛被织进这团浓粉,戴上一顶名为不朽的花环。
说实在的,贺屿薇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融入过余家。
以前照顾余哲宁,她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却也知道他脚伤好了自己必然要离开。而现在,她被强行囚禁在这里,既要担心高中学业,又要担心余温钧随时会“做到最后”。整个人萎靡不振。
可是看着这一株盛开的普通桃树,她突然觉得,自己内心升起股奇异的小小勇气。
因为,桃花很美。
那是一种令人感动的美丽,甚至于,能给观看它绽放的人也带来力量。当她看着在早春傍晚时分灿烂的桃花,觉得自己多了一个忍受世界的理由。
也许,她也可以活的像一颗树。
存在本身就是价值,不需要想太多。
她不需要在乎余温钧,余哲宁或任何人,只需要抓住机会,先努力地试试重读高中。
如果她真的受到巨大伤害,那就——到时候再想悲观的事情也不迟。
凝视着眼前的桃花树,贺屿薇忘了时间,忘了周围的一切。她痴痴地看着,直到天色渐黑,头顶被什么东西一拍。
余温钧拿着她的学生证,他说:“学生证掉在地上了。”
一看到他,贺屿薇脸上的专注和安宁荡然无存。她立刻慌乱地拉开距离,小声地质问:“你怎么在这里?”
很愚蠢的问题,因为这里是他的家。
余温钧果然也懒得回答她。他双手插兜,站在原地欣赏前方的桃花树。
“接下来,家里的花园会进入花期——海棠、紫薇,丁香、忍冬、碧桃、郁李,樱花……到九月份前一直有花开。”
他很普通地说着话,花衬衫的下摆被风拂起。
余温钧外面穿着黑色西装,内里还是斑斓的花衬衫。这个男人又像虎又像蟒蛇,就算是平静的状态也有威慑力,就是日常状态也很能唬人。
他,也是把自己囚禁在这里的元凶。
贺屿薇知道这一切,此刻又以另一种全新的视角审视他。
她想起今天看到了在体育场里奋力锻炼身体的女高中生,眼前又是一株正拼劲努力开花的桃花树——都以主动的态度面对着世界。
自己要不要也走出被动的僵局,试着与虎谋皮,和余温钧周旋一下?
她目前被司机接送,学校余家两点一线,跑也跑不了。不如暂时就在待着,能跑就跑,不能跑的话就待到一年后取得高中文凭?
说不定,自己能够聪明得做到毫发无伤地离开。
余温钧显然知道她在凝视自己,但也大方地任她打量。
贺屿薇心想,得放下自尊主动说点什么。此时此刻,笨拙就是她的最佳武器。
余温钧比她年长,又是个男的。
她从有限的人际关系中总结,年长,男的,都喜欢说自己的苦难经历。
以前在农家乐,老非就特别喜欢说当兵的经历,在北京开农家乐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借此显示自己的强悍。
贺屿薇打定主意后,便鼓起勇气说:“您这么吹风,身体受的了吗?”
余温钧扭头看着她。
她又干巴巴地说:“听说,您以前做过大手术吧。”
他猝然眯起眼。
贺屿薇便结结巴巴地把余龙飞曾经说过切脑子的话说了一遍。
余温钧听完后也不过是淡淡地说了声“哦”,并没有第二句话。
沉默中,贺屿薇的脸开始莫名发烫。
她果然不擅长套近乎。和余哲宁聊得好,是因为他会和她开玩笑。但余温钧还是有很严肃一面的,他肯定不需要她(假装)关心。
……算了,贺屿薇讪讪地心想,积极不是她的人生底色。保持原样好了。
她顺着他目光,看向如同粉红蒸霞般的桃花树。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继续欣赏着暮色里的怒放桃花,只有微风轻轻地吹过,晚上,花朵的香气更明显一些。
倒是挺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