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复祯犹豫了一下。她和霍巡在一张床上抱着睡过,那算肌肤之亲么?可她那时睡得沉,什么感觉都忘了。
这一犹豫落在沈芙容眼里却是坐实了她的猜测。她还担心徐复祯不开窍呢,看来属实是多虑了。
她的话便直白了一些:“既然不是很中看,那一定很中用喽?”
徐复祯震惊地看了她一眼。这种话,也是好拿出来说的么……
而且,沈芙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忙分辩:“你误会了,我们还没有到那一步呢。”
沈芙容攒起眉心,有些不相信道:“不是吧,三年了,你们还没到那一步么?”
她压低了声音:“那你们亲吻的时候,他就没什么反应?”
“有啊。”徐复祯羞涩地说道,“他的神情跟平时会有点不同,耳朵还会发红呢。”
有什么不同她也说不上来,但是她能感觉到他的脸庞氤氲着一层缱绻的柔情,而这情动全是为了她,因此她特别喜欢他那种迷离的神色。
“这算什么反应?没别的了?”
“还有什么?”徐复祯不解。
沈芙容啧了一声,附耳上去低声对她说了些话。
她越听脸上越热,简直要蒸起红霞来。听到后面,她忍不住推了沈芙容一把,嗔道:“你也太不正经了!”
“什么不正经?”沈芙容正色道,“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不传之秘呀!反正你又不打算嫁人,没必要守着那点贞节当宝贝。这男人好用就留着,不好用就换掉。”
徐复祯抿唇不语。她现在是不太在乎什么礼教,可是看霍巡好像都没那个意思,要她主动……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沈芙容见她一脸为难,又附耳上去对她说了一些话。
徐复祯听了,神色渐渐松动起来,可脸上仍是烧得厉害。最后,她抬手拧了一下沈芙容的脸颊,嗔道:“瞧你这口无遮拦的样子!”
沈芙容反手掐她的腰肢,笑道:“什么口无遮拦,这叫闺房之乐。不信你去找秦家那个表妹,她还能教你更多东西。”
徐复祯“呸”了一声:“谁要听这些!”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眼见月上中天,又让人去抱了雪团过来守岁。
雪团白日里被鞭炮吓得睡不着,如今已经乖乖地睡了过去。
沈芙容一边抱着女儿轻摇,一边又道:“不过我们女人就吃亏在要生儿育女。你要是这几年不想嫁人,那玩玩就好了,只是千万别弄出小孩子来,不然就遭罪了!”
徐复祯又红了脸,沈芙容怎么把她当成文康公主那号人物了。她明明很专情的。
夜里睡觉的时候,她忍不住琢磨起沈芙容的话。
她这才意识到他们每次耳鬓厮磨,他腰部以下都会离她很远,所以她根本没发觉他有什么反应。其实,她偶尔也能感受到,只是没有多想……
她双颊发烫,干脆将脸埋进柔滑的衾被里,微凉的缎面既降不下脸上的温度,也降不下微弯的唇角。
烛光透过琉璃灯罩投下青绿透彩的辉光,映照着团花地毯,映照在烟罗纱帐,映照进她的眼睛里,像置身于一场斑驳陆离的梦境中。
可如果是梦境,怎么会只有她一个人呢?她现在就想贴进他的怀里。
他在干什么呢?他今夜也失眠么?他也在想她么?
他会像沈芙容说的那般,想着她,那样吗?
第121章
正月里接连传来河东军的捷报,京城各坊争相庆祝,烟火爆竹燃放个不停,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国丧,建兴二年的春节倒比往年还要热闹许多。
过了十五,朝廷已经开始筹备春闱事宜,彭相亲自出任主考官。
徐复祯知道他这是要培植门生,毕竟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春闱,自然是万众瞩目,各方卯足了劲要将新科进士归拢到自己门下。
当然这不关她的事,毕竟她只是个内廷女官。可徐复祯还是吩咐锦英:“从现在到殿试结束,凡是持解状的士子到咱们手下的商行店铺,一律供他们免费吃用。”
锦英不无郁闷:“小姐!生意不是这么做的。来参加省试
的没有一万也有大几千,最后就登科三四百人,这回报太低了,咱们得亏死。”
徐复祯斜了她一眼:“登科的三四百人和我有什么关系?那落第的大几千人才是士族的大盘。这么多人三年才齐聚京师一回,花你几个银子给我赚点吆喝怎么了?”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士族中的知名度。她要站稳脚跟,就要人家先认识她。从大名府决堤到新法再到河东的战事,她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凭什么总是要被别人抢功劳呢。
锦英笑道:“是。奴婢起早贪黑赚这么多钱,还不是为了给小姐花?小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徐复祯微微笑。她没有一大家子仆人要养,也没有礼尚往来的支出,更没有声色犬马的开销,她的钱真的是闲钱。
到正月底,河东与秦凤两军左右夹击,一路势如破竹地攻下了北狄的陪都,还俘虏了北狄王的另一位胞弟逐弈王。
北狄终于坐不住了,再次请求停战议和。
河东军先派人跟北狄的使者交涉,初步议定了赔偿的款项:
除去赔款八十万两白银,另有战马五千匹战马、皮毛一万张,以及北狄所产的青盐、珠宝、沙金、药材、毡布等物资,再送匠师、乐伎数十人入关。
林林总总加起来的总额比三百万两还要多,就算再派人去也恐怕也谈不下比这更大的数额了,因此朝廷立马同意了和谈。
徐复祯心想:能让北狄这么大出血,河东军派出去和谈的人该不会是霍巡吧?她不禁与有荣焉起来。
河东军鸣金收兵后,朝廷便开始拟议这场大捷的封赏。军功战报尚未传回京师,因此先拟定了京官的封赏。
徐复祯看着中书省拟下来的封赏紧紧皱起了眉头:
周诤本就是食邑二千户的国公,因决策有头功,加封一千户——这便罢了,毕竟当初她找周诤调兵的时候确实许诺了诸多好处;
可是彭相还给自己也加了一千户食邑,此外,兵部、户部、工部、三衙九司,跟河东军沾上了点边的官员都受了封赏,恨不能把北狄的赔偿尽数瓜分。
这么个封法,每年爵俸就是一大笔支出,难怪年年强征暴敛,国库还年年空虚。
她拿着那封奏折去找彭相:“相爷,这究竟是封赏功臣的奏拟,还是你彭相的党羽名单啊?”
彭相慢悠悠道:“你先别急。要说这回最大的功臣那还是你。可本朝没有给小姑娘封爵的先例。不过老夫最是公平,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
徐复祯又不是来要好处的。
她冷笑道:“相爷既然这么公平,那代州一役有条白狼立了头功,不妨请相爷在奏拟加上它的封诰,就封为‘忠勇宣威大义侯’,食邑一千户,岁赋缴给河东军做饷银。”
彭相皱眉道:“你这不是说笑么?哪有给畜生封侯的?”
徐复祯也慢悠悠道:“要封就把这畜生一起封了,要是不封这名单上至少划掉一半人。否则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相爷看着办吧。”
彭相略一思索,给畜生封侯,定要叫旁人耻笑他荒诞;可名单上划掉一半人,他手下那些人就要不满了。一边是面子,一边是里子,她可真会捏人七寸!
他一拍桌子:“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徐复祯立刻回击:“太后是女子,皇上是小人。相爷说这话莫不是起了反心?”
彭相气得吹胡子瞪眼。平时乐得在朝议上看她给成王的人添堵,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开始对付起自己来了!偏偏太后那个蠢女人又只听她的话!
眼下正是春闱期间,不能给天下士子看了他的笑话,那就只能亏待一回手下的人了,大不了给他们许诺以后再补回来就是。
几息之间,彭相已经做好了决定,面沉如水地抽走她手中的奏拟,冷笑不迭道:“老夫这就发回中书省重拟,徐尚宫满意了吧?”
徐复祯微微一笑,又道:“划掉一半人以后,除了枢密使,剩下人的封赏可以再减半。”
说罢,她不等彭相反应,转身走出了值房。
二月十四,河东军押送着第一批北狄赔偿的战利品进京。当日京城万人空巷,全挤到大街上去迎接凯旋回京的将士,三衙兵马不得不悉数出动维持秩序。
自盛安帝登基以来,对外战役十有九败,何曾有过这样的大捷。上一次对外碾压式的胜利,还是平贞朝收服西羌那会儿。
文武百官登临午门城楼迎接班师回朝的将士。
午门正对的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观瞻的百姓,可以容纳五辆马车并行的街道却空阔平坦,静待回京的军队。
徐复祯站在小皇帝身侧遥望着空阔的街道。
身后的百官低声说着这次带回了多少珍奇的物资,只有小皇帝轻轻问道:“女史,少师要回来了么?”
徐复祯抑制不住语气的雀跃:“嗯,他要回来了。”
远方已经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响,率先入目的是河东军青底红字的旌旗,她在河东见过无数回的了。当头是两个骑着高头大马持旗的军士,其后是戴着红缨玄盔的将领,两侧各自并行着两列步兵。
见到军队,两侧的百姓们立刻欢呼起来。
如潮浪涌的呼声中,徐复祯一下子认出了霍巡的身影。离得太远她根本看不清形容,只是一看马上那挺拔如松的轮廓就知道是他。
沈众这一回没有进京,还留在河东整肃军伍。这趟是由霍巡领着各军将领、三千河东军士押送战利品回京,因此他当仁不让地跟在执旗兵的后面。
他身上所穿的玄甲更衬出面庞线条的英挺刚毅,徐复祯却觉得他黑了些,也瘦了些。她鼻尖隐隐发酸,在苦寒前线捱那么几个月,肯定吃了不少苦。
这时他抬眸望了过来,朝这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徐复祯心中一动,笑容还没绽开呢,忽然意识到他看的应该是她身侧的成王。
她悄悄撇了撇嘴。
午门大开,百官簇拥着皇帝下了城楼去接见将士。
下去的这会儿功夫,队伍已经行进到门口。
众将解甲下马,跪地参拜皇帝。
凛冽的风吹来将士们玄甲上的冷锈之气,带着一股熟悉的河东的气息。
徐复祯悄眼看霍巡,他正同成王说话,一眼没往她这边看过来。她觉得那河东的气息又远去了些。
宫里给众将士设了庆功宴,宴席上她也没有机会跟他说上一句话。更可恶的是,他都没往她身上看一眼。
她忽然怀念起河东的时光,在那里他的眼神时刻落在她的身上。可回到京城,又要装作一副不熟的模样了。她恨恨剜了霍巡身旁的成王一眼。
庆功宴散后已是暮色四合。
成王另外给霍巡在鸣风楼设了接风宴,出席的都是他派系里的高级官员。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除了问些河东的战事,又高谈阔论着三月的春闱。
直至酒过三巡,成王这才笑道:“介陵这趟在河东屡立奇功,想必安抚使已经心悦诚服了吧?”
霍巡站起身来,面带惭色道:“有负王爷所托,臣这趟回来,并没有带回沈将军的承诺。”
席间顿时一静,成王脸上的笑也微微一凝。少顷,他才勉强笑道:“本王倒还不信有你霍介陵搞不定的人。”
霍巡道:“沈将军出身宗室,于朝局想来另有看法。待大朝会沈将军入京,王爷可与之相谈,或许能扭转沈将军的态度也未可知。”
成王脸上的笑渐渐难看起来,他慢慢说道:“本王倒是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说你在河东时与宫里那位徐尚宫走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