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桩件件事情办下来,虽然累些,其实阻力并不大。
徐复祯发现朝廷并不是支持不起河东打这场仗,只是没有一个掌权者去牵这个头——他们不愿意担责罢了。
这不免使她对朝廷的吏治灰心。彭相当了十年宰相,如今吏治这么黑暗,除去盛安帝的责任,彭相也难辞其咎。
等她完全把持了朝政,第一件事就是抄彭相的家。到时候判他凌迟——好像又罪不至此,判斩首又轻了些。还是判腰斩好,震慑一下那些贪官污吏。
在回真定的路上,徐复祯已经想好了要判彭相什么刑,又要判周诤什么刑,中书门下那两位长官也不能豁免;六部的尚书也各有各的刑责。
这么一想,她心里是痛快多了。
回到真定已是十一月的初十。官署堆叠着许多代州前线的战报,徐复祯拿过来细看,越看眉心越紧。
她回京的这大半个月,北狄军已经连续攻占了代州的云山县、怀源县和应丘县,几乎要兵临代州城下。
那最新的战报已经是三日前的发过来的,如今代州是个什么样的场景又不能预料了。
徐复祯担心极了,恰巧这时第一批军需物资抵达真定即将发往代州,于是她果断决定随军往代州走一趟。
一则那近千辆辎重车,动用了整整三千府军护送,那全是她的功劳,没有道理不去代州的官兵面前露一回脸;二则代州有她挂念的人。
仲冬时分,霜结千草,道路结冰。辎重车走不快,一日只能行数十里。徐复祯所乘轻车快马,比辎重提前了一天抵达代州。
这一回再来,布防比一个月前更严密了一些,却处处透着萧条。连城里都是硝烟伴着火油的味道,中间夹杂着血和马匹牲畜的腥浊之气。
徐复祯到了安抚使司,却是一个面生的将领来迎接她。细问之下才知道沈众和他手下的将官如今都驻扎在代州雁门县的中军大营里。
徐复祯于是要动身往大营去。那将领劝不住她,只好派人往大营里送了信,又叫来一队兵卫护送她前往。
中军大营虽是临时搭起来的,却比麟州军营更广阔肃穆,一面面玄青色旗帜迎风飒飒作响,利剑一般地刺入苍茫雪灰的天色里。
到了营里不便坐马车,于是徐复祯骑了一匹马,在兵卫的牵引下往里头走。此时朔风呼啸,骑在马上即便围了风
领,她的鼻尖和两颊还是冻得通红。
红缨玄甲的沈珺迎了上来,将徐复祯搀扶下马。
“徐妹妹,你来得正好!”他眼睛亮得惊人,神色里是止不住的喜悦,“我有个惊喜要给你,快随我来。”
徐复祯见了沈珺,先一迭声地问:“霍参议呢?他怎么没来?你们这段时间还好吗?你没有欺负他吧?”
沈珺不悦道:“我怎么会欺负介陵兄?”
介陵兄?听着那亲密的称呼,徐复祯不由纳闷地瞧了他一眼,沈珺个性张扬骄傲,很少见他对别人用这么套近乎的称谓。
然而她一心记挂霍巡,便来不及细究其中的变化,又问了一句:“他怎么没过来?”
“他在中军帐里跟我三叔议事。”沈珺匆匆回答道,又上前拉她的手,“徐妹妹,快跟我来,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徐复祯甩开他的手:“我自己会走。”
她一路跟着沈珺在军营里走,一边琢磨:看沈珺这兴高采烈的样子,应该是前线有了捷报。
她也不免高兴起来,又寻思着霍巡在议事,应该还不知道她过来的消息。她一会儿要不要去中军帐外候着,吓他一大跳呢?
一想到他那素来淡然的脸上可能会出现的神情,她就忍不住微笑起来。
这时沈珺带她进了一间敞阔的幄帐里头,地上铺着深蓝色的毡垫,一套黑檀打的太师椅相对摆开,当中横着一张长方几案。
几案中间摆着一方黑漆螺钿托盘,托盘上头盛着一样东西,用红绸布覆着,在一片深重的颜色当中分外打眼。
沈珺已经走上前去朝她招手:“徐妹妹快来,这东西你肯定喜欢。”
徐复祯好奇地走上前去端详,那红绸布下的轮廓看上去像酒坛一样。
说实话她是不信沈珺能拿出什么好东西的,可是看他那神秘又喜悦的样子,她也不由好奇心起,俯低身子凑近了细瞧那东西。
就在这时,沈珺忽然将那红布一抽,徐复祯冷不防跟一个青白死灰的人头四目相对,鼻尖离那人头将将寸许距离。
她一口气没提上来,整个人蓦地往后仰倒了下去。
这时霍巡已经听说徐复祯的车驾到了大营,他匆匆往这边赶,在幄帐门口正好见到这一幕,待要去扶她已经来不及,只听见她后脑撞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整个人躺倒在了地上。
霍巡疾步上前扶起徐复祯,见她已经晕了过去,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撞的。
他倏然抬头,眼神掠过那托盘上的人头落在一旁的沈珺身上,怒声道:“你吓她干什么!”
沈珺也惊住了。他是打算吓一吓徐复祯,本以为看到这个人头她一定会惊吓和惊喜五五开,谁知道她胆子这么小,竟然直接晕过去了?
霍巡将徐复祯打横抱了起来往外走,他现在是一点也不想看见沈珺,只是还是不得不吩咐他:“立刻去把李大夫请过来。”
他抱着徐复祯就近送到一间休息的营帐里头,把她先放在了床榻上,再一摸她的后脑勺,果然鼓起了一个包。
他扶着徐复祯倚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先替她散了发髻,命外头的士兵取一盆雪水进来,用沾了雪水的帕子拧干敷到她脑袋的鼓包上面。
这时沈珺领着李大夫走了进来。
李大夫细细把了一回脉,沉吟道:“脉象如珠走盘,躁而短促,气乱逆冲之故也。这姑娘是受惊晕厥,掐一下人中就醒了。”
霍巡垂眼看着她那细白如瓷的脸庞,一时没舍得动手,沈珺站在一旁也是作此想法,因此两个人都没动。
李大夫见这两人久久没有反应,只好探身过去亲自动手。他身为军医,下手自然是又重又狠。
不一会儿,徐复祯幽幽转醒,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她先是下意识用手摸了一下锐痛的人中,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捂后脑勺。
她的手摸上按着冰帕子的长指,这才茫然抬起头来,猝不及防见到那张日思夜想的脸,一双潋滟的眼眸正幽柔地注视着她。
她一时没分清身在何处,先张开双臂搂住了霍巡。李大夫见状连忙低下头,悄悄地退出了营帐。
徐复祯用额头蹭着他那微微刺挠的下颌,娇声道:“你有没有想我?”
沈珺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凑上前道:“徐妹妹,你可醒过来啦。”
徐复祯这才注意道沈珺的存在,慌忙放开了搂着霍巡的双手,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
不料这动作又撞到了脑袋上的鼓包,她顿时“嘶”地一声倒吸了口凉气,又马上想起那个跟她对视的人头:
豹眼、鹰钩鼻,神色狰狞可怖,直挺挺地瞪着她,脸色却是死灰的,那股死气仿佛还萦绕在她的鼻尖。
她腹中顿时翻江倒海,不住地干呕起来。
霍巡忙轻轻地拍抚着她的后背。
沈珺却很是受伤。那颗人头可是他的战利品,是他英勇的象征!她这反应怎么好像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物一样。
他压下心中委屈,低声下气地向她道歉:“徐妹妹,真是对不住,我不知道你这么不经吓,早知道就提醒一下你了。”
徐复祯别过头去不看他,却又忍不住冷哼道:“开玩笑也要有个度,谁要看那种东西!”
沈珺忙道:“那不是玩笑!你忘了么,我之前说过要把左日曜王的首级献给你的。你那时也没说不要呀。”
徐复祯怔了怔。左日曜王,那个北狄军的主帅?那个是他的人头?可他不是才势如破竹地占了代州三个县么,怎么人头会出现在河东军的大营里?
她不由转过眼眸去看沈珺,一双秋水眼里粼粼地盛满了疑惑。
沈珺不无得意,正欲开口,霍巡却突然对徐复祯道:“我扶你去火盆那边坐着慢慢说吧。”
徐复祯这才意识到她还坐在榻上,这姿态是有些不庄重。
她忙站起身来,霍巡挪了张马扎给她在火盆旁边坐着,又跟沈珺各自坐下,三人呈三角形地围坐在火盆边上。
徐复祯烤了火,觉得身上轻暖了些,又好奇地催问沈珺:“是你去把左日曜王刺杀了?”
她想着话本里的故事,英勇的少年将军千里走单骑,直取敌军主帅首级,又在千军万马中全身而退。想想还真是热血沸腾!
徐复祯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亮得像夜空中璀璨的星芒。
沈珺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刺杀。”
原来那北狄的大营设在朔州,层层重兵把守,根本不可能对北狄主帅行刺杀之事。
那左日曜王骁勇善战,颇刚愎自用,又格外爱驯狼。
因此霍巡给沈珺出了一计:跟北狄军中的细作里应外合,用沈珺养的那头鹰隼取到左日曜王的贴身衣物,以此为饵训练那头名叫“斥候”的白狼。
他们又以退为进,故意让北狄军连下三县,把斥候伪装成战利品送入了北狄军帐。斥候英勇无敌,咬死了左日曜王豢养的三头狼。
左日曜王打了胜仗,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因此起了兴要亲自驯服它,不料斥候受过训练,一近身便将他的喉咙咬穿了。
徐复祯听得目瞪口呆,那头狼她是见过的,且对它半点好感都没有;可是如今一听它的英勇事迹,不由提起了一颗心,连忙追问:“那斥候没事吧?”
沈珺方才还眉飞色舞的神情黯淡下来:“当然是殉国了。”
徐复祯也难受起来,默了半晌又道:“等朝廷论功行赏时,我要追封它为‘忠勇宣威大义侯’。”
沈珺忙道:“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又不当真了。”
徐复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你放心,谁敢反对,我让他去提北狄王的首级再出来说话。”
霍巡看着他们俩一本正经地讨论追封一头狼的事,竟都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不由有些无语,又微微莞尔:
那无语是对沈珺的。他都在军营待了三四年了,竟还那么幼稚;莞尔却是对徐复祯的——她虽然在大事上从不含糊,可有时又透出孩子气的天真,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
徐复祯又问道:“那么,你们是怎么得到他的首级的?”
沈珺道:“那当然是去抢来的。我们杀死他的根本目的就是动摇北狄军心。而没有什么比左日曜王的首级更能击溃北狄大军的士气。”
原来那左日曜王暴毙后,为免动摇军心,北狄将官决定秘不发丧,派出一支精锐悄悄将他的遗体运回北狄王城。
然而细作将这个消息递了出来。霍巡当即决定在遗体运出城时发动一场奇袭,将左日曜王的遗体抢过来。
由于这个计谋过于冒险,沈众未必会同意调兵,为免夜长梦多,沈珺便和霍巡领着千羽骑的一百二十员轻骑出动夜袭,成功将那支北狄精锐全数歼杀,并取到了左日曜王的首级。
只是千羽骑也损失惨重,战死三十六人,受伤七十余人。
徐复祯听了心中五味杂陈,虽然知道那三十多人的牺牲换来的是河东军更小的损失,然而那些可都是她的人,心里不由一抽一抽地疼。
“那些人的名单你拟两份出来,”她吩咐沈珺,“到时候朝廷出一份抚恤,我让锦英再出一份给他们。”
沈珺连连点头。
徐复祯又想:出动了一百二十人,死伤就高达一百余人,可想而知那场奇袭是多么惨烈。她又想起沈珺说他和霍巡都参与了,立刻转头看霍巡:“你没受伤吧?”
霍巡望着她那紧张兮兮的神情,不由伸手在胸膈处一按,微笑道:“这里中了一箭。”
徐复祯吃惊地站了起来,那离心脏多近啊!她忙上前去扒拉他的前襟:“给我看看。”
沈珺尴尬极了,他红着脸站了起来,讪讪道:“你们,咳,那个……我先出去了。”
说罢像是怕她挽留似的连忙走了出去。待要走开,又怕有人突然进来,只好不情不愿地替他们
守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