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徐复祯一心记挂着他的伤势,剥开了外面那层银狐里的衣襟,待还要继续扒拉,霍巡却捉住了她的手,从内裳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的手心。
徐复祯低头一看,入手微沉的一只腰圆荷包,缃叶色绣菊花纹,是她的绣工。
她当然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东西,因为那荷包是她上次离开代州时,假借绊倒跌进霍巡的怀里,顺手塞进他的衣襟里的。
当时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她还故意亲了他的脸颊一下。
徐复祯脸色微温,将荷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还放着那块霍巡为她求的司南佩,只是如今已经断成了两截,静静地躺在荷包里。
她不解地抬眸去望霍巡。
他笑叹了一声:“我给你求的平安佩,怎么转头又还给我了?后来我一直将它放在衣襟的内袋里,那回夜袭它替我挡了一箭,碎成了两半。”
徐复祯听得直后怕,那玉佩只有她半只掌心那么大,要是偏一寸都挡不住。可偏偏就是那么巧妙,她临时起意塞给他的平安佩真的保了他平安。
她一把搂住霍巡,又哭又笑地说道:“你还说你能看顾好自己,还说你不需要它。要是没有它,你现在就是躺在床上了……”
她越说越后怕,自心底升起一股颤栗来,不由抽噎了两声。
霍巡用力地回抱住她,一只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低笑道:“嗯,是我太大意了,多亏祯儿的护佑化险为夷。你说,要我怎么报答你呢?”
徐复祯仰起头来,眼里半盈的水光糊了她的视线,看着眼前的人有几分不真切。
她闷声道:“你先欠着吧。要是日后抛下我选择了别人,我再亲自把那一箭给你扎回去。”
他的手又按在了她的头上,语气里带了一丝谑笑:“有你一个就够闹腾的,我哪还有闲暇去看别人?”
徐复祯将头伏在他肩上,知道他是会错了她的意——其实她说的那个别人,指的是成王。不过她没有分辩,只是伸出食指戳了一下他胸膈的位置。
霍巡“嘶”了一声挡住她的手指:“别碰这里。还没好的。”
徐复祯这才知道箭没刺进去也会受伤。她讷讷地收回手,又有些生气:“让沈世子带千羽骑去夜袭不就好了么,你为什么非得掺和进去呢?痛也活该。”
她一面说,却一面想:宫里的白玉化肌膏活血散瘀是最好的。可惜这种边陲之地弄不到,只能叫他好好长长记性了。
她又听得霍巡道:“沈世子有勇无谋。我既然要他走这步险棋,不该跟去护他周全么?”
徐复祯听着他对沈珺的形容,虽然不客气倒也贴切,忍不住笑了一声。
难怪今日看见沈珺对他的态度颇为恭顺,她先时还担心霍巡在沈珺手下受欺负,其实凭他的本事,到哪里都不会被人轻看的。
她又不由想起左日曜王的事,便问道:“北狄主帅死了,那他们会退兵么?”
诚然退兵是最好的,可她记挂着自己费劲筹措来的军需——倘若这时候鸣金收兵,她的劳动岂不是显得有点多余?
霍巡摇摇头:“不会。他们会换帅,不过临阵换帅是大忌——明日我军带着左日曜王的首级在阵前走一圈,配合河东军侧翼左右夹击,不出十日便可将北狄军击溃。”
徐复祯“嗳呀”了一声:“你害苦我了。为着你那句话,我借了很多外债才筹齐了你要的数目。现在十日打完仗,我那批物资怎么办?非得打到北狄王庭才能用完了。”
他幽深的眼神望下来,映着火盆上偶尔冒出来的红星点子,便有了些明亮的神气:“那就打到北狄王庭去。”
徐复祯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心里砰砰跳起来,又慢慢道:“可是……其实我那些物资也打不到王庭去的。”
霍巡便问她总共筹措了多少。
徐复祯细细给他说了。除了他要的数目,还余了十几万两银子,和借来的四万兵马。然而这个她不准备说出去,打算到时候再吓他一跳。
他微微颔首,又摸了摸她的脸颊,柔声道:“这个月很累吧?眼底都有乌青了。”
徐复祯忙别过脸去。她自从来河东后,几乎没怎么施过脂粉了,脸色肯定憔悴得要命。
霍巡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又笑了一声,道:“祯儿天生丽质,就算眼底黑些,也像一种可爱的小动物。”
“像什么?”徐复祯好奇地问道,又想:倘若他敢说是刺猬,那一定饶不了他。
他悠悠道:“蜀中有一种小动物名叫食铁兽,浑身雪白,就是四肢和耳朵、眼圈乌黑。祯儿肤白胜雪,配上眼底这点青黑,倒是跟它有几分相似。”
“食铁兽?”徐复祯蹙眉道,“怎么听起来很蛮壮的样子?”
霍巡笑道:“名字虽粗犷些,但是非常憨态可掬,没人会不喜欢的。”
是么?徐复祯听到他这样毫不吝啬的赞美不由羞涩起来,连忙扯回方才的话题:“你为什么叫我筹集这么多物资?到时候还不起钱了怎么办!”
“怎么会还不起?”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这个数目不仅足够收复去年陷落的四座州府,还能打得北狄人赔款求和,直接补够河东今年的军费。”
徐复祯眼睛一亮:“你当时叫我准备物资时,就已经做好这个打算了么?那左日曜王在外素有威名,你那时怎知一定能打过他?”
霍巡用手虚虚地环着她的小臂,眼神却看着火盆里滟滟的火光,淡然一笑:“还是上回听你说起沈世子的往事,才起了这个念头。他那头狼,听说吓得你不轻。我想试试它的真本事,没想到真的把这事办成了,倒显得我有些对不住它。”
他的这番话,其实是有些说笑意味,别说一头狼去换那颗首级,就是拿一百头狼来换他也不觉得可惜。然而他知道徐复祯心肠软,因此故意说得轻松些来宽慰她。
可是徐复祯却当了真,回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慰道:“你其实不必内疚,那头狼三年前郡王妃就要打死它了,还是我给劝下的。说起来它的命也是我的,如今就权当转赠给你了。更何况它的牺牲功在社稷,想来它也不会怪责你……”
她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说辞,忽然他低头吻了下来。
略微干燥的唇贴上来,有点奇异的刺挠感,像是柔滑绸缎上的刺绣,摸上去有点扎手,却有一种绮丽的美感。
徐复祯心里“咚”地一声,眸光下意识往左右一逡,这才意识到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她微微放下心来,不轻不重地抿住他的唇,要渡过去一些她的细润,忽然帐外传来两声急促的清咳:“咳、咳!有件要紧事,我要进来说。”
徐复祯一惊,忙从霍巡腿上站起来,还没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沈珺就掀了帐帘走进来,还小心翼翼地觑了她一眼。
徐复祯被这眼神一瞧,倒是恼羞成怒起来:她跟霍巡虽说姿势是亲密些,可聊的都是正经事。沈珺这个眼神,倒显得他们好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因此分外着恼地斜了他一眼。
沈珺被她这一乜,愈发觉得自己是打搅了他们的好事。他忙为自己分辩道:“我真有事。三叔听说徐妹妹来军营了,正传你过去说话呢。”
徐复祯闻言理了理衣襟,这才发现她还散着长发,脑袋上还鼓着个包,哪里是能见人的样子?
她顿时没好气道:“去不了。”
至于要怎么跟沈众解释,那是沈珺这个始作俑者的事。
不过顿了顿,她还是吩咐了他一句:“你去告诉沈将军,军需明日就到,让他明早辰时叫上各位将官到南城门去迎接。”
沈珺讪讪退下了。可是被他这么一打搅,什么旖旎氛围也没有了。这时霍巡也起身要离开,他还有别的事要办,只让她先在这里好好歇着。
徐复祯连日车马劳顿,其实也疲惫得不行,待他们一离开,爬上床榻
便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外头的天色已经擦黑,一个士兵送晚膳过来——说是晚膳,其实就是两个白肉胡饼配一壶粗茶。
她这两年虽说能吃苦多了,唯独在饮食上挑剔些,碰到不合胃口的吃食情愿饿肚子。因此她只是啃了两口胡饼,又喝半盏茶水便撇开了。
她撩开了窗帘往外瞧,军营里处处点着火把,五步一哨,十步一营,热闹得倒有些像京城年节时的街道,那硝烟的气息,闻起来跟烟火也很相似。
徐复祯有心逛一逛军营,又觉得不大方便,只好从扒着窗帘往外瞧。
瞧了一会儿,蓦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往这边来。她心中一喜,忙放下了帘子,重新爬回床榻上装睡。
不多时帐里传来窸窣的轻响,徐复祯知道是霍巡进来了,愈发闭紧眼睛。
他摸着黑走到了近前,半坐在床榻边沿静了半晌。徐复祯觉得他可能在看她,睫毛不由轻轻颤了颤,好在黑暗里他应当看不出来。
又过了半刻钟,只听得“呲喇”一声细响,眼皮便黄濛濛地亮了起来,是他把烛火点起来了。
帐子里点了灯,可是便再没动静。难道他又出去了?
徐复祯装了一会儿睡便开始头晕起来,她悄悄张开眼,未料他搬了张马扎坐在床畔,正微微笑着看她。
四目相对之下,徐复祯顿时大窘,慌忙转过身去把脸埋进氅衣里——她不愿意盖军营的被褥,用那件氅衣给自己当被子。
霍巡好笑地拨了拨她的肩头,温言道:“不饿么?起来吃点东西。”
徐复祯不肯转身:“不好吃。”
他轻轻笑了一声:“我让人进城买了金丝肚羹和一打栗子糕来给你吃,也不要么?”
代州正打着仗,城里的街市萧条了许多,便是这两样东西也是转了好久才买到,否则不至于这么晚才送过来。
徐复祯当然不知道这些,她只觉得腹中饥饿,便搁下了方才那点难为情,从榻上坐了起来。
霍巡打开桌上的食盒,取了金丝肚羹出来给她吃。那碗肚羹呼呼地冒着热气,味道虽比不上京城的,却也差强人意。
徐复祯一口一口地吃着,见他只是在一旁看着,便问道:“你不吃么?”
霍巡顺手拿过她方才啃了两口的胡饼吃了起来。
徐复祯一惊,忙道:“吃过的……”
“我不嫌弃。”
“可是、可是冷了。”
他摇摇头:“冷了也能吃。”
见她还想说话,他又补了一句:“军营里不兴浪费的。”
徐复祯讪讪。
霍巡陪着慢慢把那两个胡饼吃完,见她也吃完了碗里的肚羹,又取出一块栗子糕给她吃,一边叮嘱道:“你今晚吃两块,剩两块明早吃。先放在火盆上煨热了再吃。营帐外有士兵值守,有什么事就叫人。”
徐复祯茫然地点着头,突然反应过来:“你要走了么?”
霍巡“嗯”一声站起来,又俯身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
次日凌晨,徐复祯早早地起来洗漱过,一摸后脑的鼓包小了点,她忿忿骂了沈珺两句,随意挽了个单螺髻,穿戴整齐出了营帐,却发现沈众已经领着一群将官在外头等她了。
见到徐复祯,他急急上前问:“监察使,我们的军需是不是今日就能到?”
徐复祯瞧着他那焦灼的神情,这才知道原来河东军的粮草即将告罄。
她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欢喜来:当下物资越是匮乏,等补给送进城的时候才越显出她的可贵呢。
辰时一刻,徐复祯和沈众等一众将官登临代州南城门的城楼。
沈众极目眺望着远处官道的消失点,心里不由忐忑起来。
要说都怪朝廷折腾出什么新政来,把河东路的长官大换血。从前那个姓赵的,虽说是个钻营小人,好歹当转运使比他那个大哥靠谱。
如今河东军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身旁这个小姑娘身上,尽管她一再保证军需已经筹措到位,他心中还是不免有些不安。
就在这时,那官道的消失点还未有动静,远处已经依稀传来了马蹄的声响。
沈众听声辨位,认出那声音距此至少还有十里远——可是十里外的声音传到这里,那得是什么样的规模?
沈众暗自心惊,他身后的将官也低声议论起来。
那声音渐渐地重起来,仿佛涌动的海潮,竟有连绵不绝之势。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可以感觉脚下的城楼在随着那排山倒海的声音震颤起来。
沈众稳住心神,倘若不是确定南城门面向河东腹地,他都要疑心是北狄人打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