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现在也只是想帮王今澜吃上合口味的膳食罢了,若是王今澜想要投世子“所好”弄出什么事来,可就不是她能控制的。
徐复祯抱着徐夫人的手臂摇了摇,撒娇道:“咱们后厨那么多人呢,分出两个专管澜姐姐膳食的厨子不就行了。否则要是澜姐姐吃不好清减了,万一有人觉得姑母苛待她怎么办?”
徐夫人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道:“你呀,就这么紧张你澜姐姐?那便依你的,采购些花椒进来,再让厨房里头看着点,千万不能混进宗之的膳食里。”
徐复祯没想到徐夫人这么容易松了口,高兴得搂住她的脖子,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于是问道:“姑母,方才那个周太太来干什么?”
姑母让周太太来是为了给秦家姐妹说亲还是给王今澜说亲?
姑母知不知道王老夫人有意撮合王今澜和秦萧?
徐夫人笑嗔道:“你一个小姑娘家打听这个做什么?”
徐复祯撒娇道:“我好奇嘛,你不给我说,我悄悄问舒云姐姐去。”
徐夫人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还能为着什么?你两个妹妹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姑母让周太太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所以不是给王今澜说亲吗?
徐复祯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殊不知徐夫人自有她的考虑。徐夫人知道老夫人不太满意秦萧与徐复祯的婚约,这个节骨眼上叫来一个适龄又漂亮的侄孙女过来,为的什么昭然若揭。
不过她并不担忧。儿子秦萧是有主见的,他跟徐复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怎么可能听老夫人的安排?
只是她现在并不好插手王今澜的婚事。等秦萧和徐复祯的婚约过了明路,老夫人死了这条心,她再给王今澜安排一门好婚事,老夫人自然也挑不出她的错。
眼下最发愁的还是两个女儿的婚事。秦惠如性格活泼天真,秦思如心思敏感细腻,得好好给她们挑选婆家才是。
想到这里,她对徐复祯道:“这事先别告诉你两个妹妹,免得她们多想。”
徐复祯道:“姑母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回去好好督促着她们做针线。”
如今目的也达成了,徐复祯便辞了姑母回晚棠院。
路上,徐复祯回忆着上一世秦家姐妹的婚事。
秦惠如嫁到了江陵望族顾氏的长房,长兄是族里的宗子,夫君是最得父母偏爱的幼子,虽没有功名在身却难得清闲富贵。
可秦
惠如性喜热闹,不愿意离开繁华的京城嫁到外地,跟姑母闹了好长时间的别扭;
而秦思如的夫君是在两年后的春闱中进士登科的寒门士子,虽门第低些,但贵在仪表堂堂又年少登科。
秦思如心高气傲,一心想要上嫁,却许了寒门士子,心里怨愤嫡母不公,也跟姑母赌了很久的气。
当时徐复祯也不解姑母为什么这样安排,现在想起来却豁然开朗:
秦惠如性格天真没什么心眼,嫁给望族长房的幼子,既无需像宗妇一样操持全族事务,又能得婆母的偏爱补贴,自然可以悠闲清贵一生;
而秦思如心思敏感,她作为侯门贵女下嫁,夫家自然无人敢轻看她,夫君又是年少登科,有侯府这个岳家帮衬,将来给她挣个诰命轻而易举。
姑母为小辈的婚事真是深谋远虑啊!
只是在她身上失算了……
姑母本以为让她嫁给秦萧,有她这个婆母撑腰,便是无父无母也无人敢轻视,在侯府的庇护下可以度过荣华富贵的一生。
可是姑母怎么会想到,秦萧竟然会跟王今澜勾搭在一起,更没有想到秦萧会污蔑她的贞洁迫使她做妾。
他怎么能这么卑鄙!
徐复祯恨恨咬牙。
……
回到晚棠院,徐复祯在书案前坐下,继续早上被王今澜的造访打断的事,凝神提笔写下记忆中前世的大事。
——
盛安九年,霍巡不知死活地向她告白,被秦萧逐出了京城。
同年,秦萧所在的工部虞衡清吏司开始审查万州作院马蹄铁一案。
王今澜自兴元府入京,很快便融入了侯府。
年末,马蹄铁一案的涉案范围扩张到了西川路各州府作院。
军备铁器的打造乃国之重本,此案涉及的铁器之多、州府之广震惊朝野。
盛安十年三月,圣上召封地在蜀中的成王进京问罪。
所有人都以为成王在劫难逃,没想到成王不仅平安无事,还受封钦差回西川路彻查“蜀中铁器案”。
这场清查整整持续到盛安十一年,蜀地的官员大半被问斩,工部也跟着大换血,秦萧趁机从中脱颖而出,一年内连升三级。
期间盛安十年冬,秦萧毁了与她的婚约,娶了王今澜过门。
蜀中铁器案过后,成王迅速控制了蜀地,权势大涨,而皇帝的病情每况愈下,已无力掣肘成王。
盛安十一年,秦家姐妹相继出阁。姑母为她说了一门亲事,却被秦萧假称与她有了苟且要纳她为妾,姑母气急病逝。
秦萧在姑母的丧仪期间与徐家人敲定她的婚事,只等姑母的孝期一过便纳她过门为妾。
十二年春,成王进京给病重的皇帝问安。期间皇帝驾崩,传位给六岁的皇四子,授成王为摄政王。
自此,成王彻底控制了朝廷,封座下谋臣霍巡为参知政事。
霍巡虽名为副相,却轻易地架空了先帝留下的宰相,成了朝野第一权臣,连秦萧都要千方百计给这位昔日的门客递拜帖。
建兴元年七月,离出姑母孝期不到一个月,徐复祯病死在侯府的后罩房。
——
写完这些文字,徐复祯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仿佛又重走了一遍那几年的路。
她看着宣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含恨而亡的自己——原来那几年她的苦与泪,浓缩到纸张上,竟是寥寥数言而已!
徐复祯提起朱笔,分别圈起“秦萧”、“王今澜”、“徐氏族人”:
秦萧、王今澜、徐家,她有这么多仇人!
秦萧和王今澜欠她的她会一一还击,徐家吞了她父母的遗产,她也得让他们乖乖吐出来!
眼下她首先要做的事是把与秦萧的婚约解了,再设法通过姑母从徐氏族人手中拿回父母的遗产。王今澜想要嫁给秦萧,偏不能让她如愿。
等办完这三件事……
她的目光落到“霍巡”二字上。
盛安十一年,霍巡应该已经当上成王的座上宾了吧?
到时候她借着霍巡的权势,不愁收拾不了秦萧和王今澜。
徐复祯冷冷一笑,拈起那张宣纸轻轻吹了一下上面未干的墨痕,将其对折再对折。
“锦英!”她唤来锦英,将那折好的宣纸递给她:“拿去焚了。”
锦英依言接过宣纸,拿到黄铜荷叶书灯上取火。
跳跃的火苗舔舐到宣纸的边沿瞬间蔓延,不过眨眼几瞬的功夫,那宣纸便燃成了灰烬。
水岚从外头走进来:“小姐,王小姐身边的墨环来了。”
第11章
徐复祯道:“进来。”
墨环便从外头走了进来,恭谨地行了一礼,道:“见过徐小姐。”
徐复祯从书案上转过身来,仔细地打量了墨环一眼。
她如今十六七岁的模样,穿了一身石青色窄袖纱裙,略方的脸颊,眉浅而淡,谈不上多好看,胜在清新自然,倒也很顺眼。
徐复祯见了她心里有些复杂。
墨环跟王今澜的情分就像水岚跟她一样。当初王今澜撬她的墙角,墨环前后出了不少力。她与王今澜决裂后,墨环更是到处给她找不痛快,不遗余力地扮演者恶仆的角色。
可是自姑母去世她骤然失势后,府里那些曾经殷勤备至的下人们都纷纷对她避之不及,墨环反而对她展露了怜悯,成了府里为数不多对她施展善意的人。
“徐小姐,我们小姐这番入京里没带什么书籍过来,想问徐小姐借些书看,不拘什么书,能打发时间就行。”墨环柔声细气地说道。
徐复祯闻言,信步走到书架前,抽了几本书出来,道:“这几本《寰山游记》、《博物类聚》是我平素爱看的书,这几本《弈原十谱》、《草堂集注》、《玄言清谈》等都是世子爱看的书。你先拿这些回去吧。”
墨环双手接过,连连致谢,便抱着书出了门。
锦英瞧着墨环走远了,才抱怨道:“小姐,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呀!那王小姐知道世子喜欢什么,不就能跟世子搭上话了吗?你也不防着点!”
徐复祯笑道:“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腿长在王今澜身上,她要找秦萧还能拦住不成。
既如此那就给她一点谈资吧,免得她没话题聊,跟秦萧聊花椒。
……
这两日,晚棠院倒是分外清净,竟一个访客也没有。
秦惠如不像闲得住的人,徐复祯问了水岚才知道姑母拘了她们两姐妹在屋里做女红。
至于秦萧,即使她不问也会有人把他的消息递到她面前:据说他所在的虞衡清吏司近来极为忙碌,有好几日的晚膳都是留在官署用的。
徐复祯一点都不关心他。她问锦英:“王姑娘在做什么?”
锦英一直留意着葭兰苑的动向,就等小姐问她了:“王小姐这几日一直在屋里看书呢。除了去给老夫人请安,也就去过一回三小姐那儿。”
王今澜这是用过就把她丢了啊,一次也没来她这儿了,亏她上一世还傻傻地觉得王今澜是知心小姐妹。
徐复祯叮嘱锦英:“你继续留意着,葭兰苑那边有什么动向告诉我。”
锦英士气满满地领命而去。
过不到两日,锦英气鼓鼓地从外头进来,正好赶上徐复祯用早膳。
水岚见了锦英,有些不满地说道:“锦英,你这两日成日不见人跑哪儿去了?不知道小姐跟前离不了人吗?”
锦英跺了跺脚,有些委屈地叫道:“小姐!”
徐复祯见她神色不对,似有话要跟她说,于是对水岚道:“好了,你先下去吧,锦英服侍我用膳就是了。”
待水岚下去了,徐复祯方问她:“什么事啊,看你急得脸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