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过处暑,然而暑热未消,膳食仍以清淡爽口为主。
桌上布好的菜式都是她素来喜食之物,一碗桂花梗米粥,一碟玉笋蕨菜,一道什锦豆腐,一碟芙蓉糕。
可她因着霍巡的事有些吃不下饭,只恹恹地喝了小半碗粥便让锦英撤下。
她挑食也不是一日两日,锦英早已见怪不怪,依言撤走了碗碟。水岚却因着方才的事有些不知所措,半是愧疚半是担忧地看着徐复祯。
徐复祯摆摆手:“过来磨墨。我练一会儿字。”
水岚如蒙大赦,忙走到临窗的书案前,拿过墨条开始磨墨。
徐复祯以手支颐,看着窗外被微风拂过的海棠叶。
她得趁着现在还记得,把前世的一些大事记下来,免得一时不察遗漏了重要的事,反而变得被动起来。
锦英却进来道:“小姐,王小姐过来了。”
徐复祯秀眉一挑:“请进来吧。”
不多时,锦英挑了帘子,请王今澜进来。
王今澜谢过她,款款走进,环视了屋子一眼。
徐复祯所住的正房乃是由三间厢房打通而成,朝北一侧的屋子用一面六扇黄花梨透雕兰卉座屏隔开,作丫鬟值夜时歇息的耳房。朝南一侧是徐复祯歇息的里间,一道湘妃细竹软帘将里外间隔开,透过帘子影影绰绰看不进里头。
一进门便是外间,对门的是四扇云纹花格窗,临窗置了一张紫檀木雕竹菊纹书案,上头放着文房四宝等用物,杂而不乱。书案一侧是一面酸枝红木书架,书架前是一口插着数卷画轴的青花卷缸。
近门的一侧放了一张罗汉床,一张紫檀圆桌并几张圆凳,上头摆着青瓷茶具,便是主人平日用膳待客之处。
甫一进室内,立时能感受到主人的清致典雅。
王今澜不由开口赞道:“祯妹妹好雅致!”
徐复祯抿嘴笑道:“澜姐姐不嫌杂乱就好。”
她引着王今澜在罗汉床上坐下,让水岚给她斟了茶,这才略带歉意地说道:“澜姐姐,早上那番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跟世子闹了别扭,故而有些不痛快,并非是针对你,澜姐姐千万不要恼了我才是。”
她秀目低垂,黛眉轻蹙,粉面微红,一副懊悔的模样令人见之犹怜。
王今澜忙道:“我根本没往心里去。若是恼了你,便不会用完早膳就来寻你。”
徐复祯这才展颜一笑,关心地道:“澜姐姐早膳用的什么?可合你的口味?”
王今澜道:“侯府的厨子自是一等一的好,只是对我来说犹嫌清淡了些。”
徐复祯故作不解道:“眼下暑热未消,吃清淡些不好么?”
王今澜笑道:“妹妹有所不知。蜀地饮食常佐以川椒,食之辛麻可口,我在兴元府生活了十来年,口味也趋于同化,无辣不欢。只是京中好似并无用花椒佐食的习惯,故而有些吃不惯。”
徐复祯闻言直点头,心中却冒出了个坏主意。
上一世王今澜刚来侯府时也天天往她这里跑,引着她说了许多话,毫无戒心的她将侯府里的人和物都事无巨细地跟王今澜交代了一遍,其中自然包括各位主子尤其是秦萧的习惯喜好等等,所以王今澜几乎毫不费力地融入了侯府。
王今澜此行的目的不用猜就知道是来套话的。既然如此,就别怪她将计就计了。
徐复祯若有所思道:“其实花椒佐食在侯府里倒不是新鲜事。几年前府里有个蜀地的厨子,做得一手好椒麻鸡片。世子尤其爱吃,不过夫人担心多食伤胃,渐渐地就不用花椒入菜了。”
王今澜眼神闪烁了一下,道:“没想到世子还有这般喜好。”
徐复祯笑道:“世子口很刁的,能入他口的东西并不多。从花椒这样食物上看,世子和澜姐姐倒是一路人。”
王今澜笑了笑,又带着几分探究问道:“妹妹方才说跟世子闹别扭了……也不知是为的什么事?”
“祯姐姐!”
娇俏的声音自外头响起,二人循声望去,见是秦惠如提着裙小跑进来。
她一见到王今澜,便道:“好哇,方才我去葭兰苑扑了个空,原来澜表姐更喜欢祯姐姐,跑晚棠院来了。”
话音落下,秦思如也从外头走了进来。
水岚忙搬过紫檀圆凳让二人坐下。
四人围坐在一起,王今澜笑着解释道:“早先在姑祖母的荣萱堂认错了祯妹妹,是以先过来与她道歉,哪里就成了厚此薄彼了?”
秦惠如道:“我真是太伤心了,澜表姐没来之前就盼着你呢。没想到你还能把祯姐姐错认成我。”
徐复祯笑道:“你哪里是盼着澜姐姐,你是盼着有人来陪你玩叶子戏吧!”
秦惠如被说中心事,当即笑道:“还是祯姐姐了解我。正好我们如今有四人,不如还是去凉亭那边打牌。”
于是四人便起身往凉亭处走。
秦惠如挽着王今澜走在前头,问道:“澜表姐,你会不会玩叶子戏?”
王今澜道:“我是家中最末的孩子,也没有玩伴,平时父亲都是把我当男孩子教养,日日拘着在屋里看书,没有玩过叶子戏呢!”
秦惠如道:“那我教你!叶子戏很好上手的……”
秦思如跟徐复祯走在后头,听了王今澜的话,不由撇撇嘴,低声对徐复祯道:“祯姐姐,你瞧她那轻狂样!什么叫当男孩子教养?合着我们女孩子教养就低人一等似的,还要特意说出来……”
徐复祯轻轻拍了她的手以示安慰,心里却在想:秦思如不喜欢王今澜,她要对付王今澜的话,是不是可以把秦思如拉入阵营里?
可是对于秦思如,
她有一丝芥蒂,那就是在秦萧要毁掉与她的婚约娶王今澜时,秦思如竟不顾与她一同长大的情分,站在了一直不大对付的王今澜那边。
她为什么要这样呢?
徐复祯有些不解。
这时四人已来到凉亭,仍旧围着石桌坐下了。
丫鬟递上丝绸制的叶子牌,秦惠如便教王今澜怎么玩。
叶子牌共四十张,上面绘了四种不同花色,由四人依次抽牌斗之,玩法并不复杂却极富乐趣。
王今澜看秦惠如演示一回便上了手,四人凑在一块儿打了一上午牌,及至午膳时分才依依惜别。
徐复祯用过午膳,一脸疲惫地躺在美人榻上。
毕竟,她陪着王今澜玩了一上午,笑得脸都快僵了,这笑面虎可真不好当!
王今澜跟她们打了一早上牌,该套的信息也套了不少。
徐复祯倒是不介意给她说些侯府里的人和事,反正她不说王今澜也有办法打听到这些消息,还不如从她口中说出来,起码还能搏个信任。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跟她当“好姐妹”,那自然得把功夫做足了。
今天的午膳对王今澜来说想必还是清淡了些,那她下午便去姑母屋里头帮她讨些花椒吧!
这样想来,徐复祯心里不禁隐隐兴奋起来,连午歇都不想休了。
好不容易捱到午歇过了,她急匆匆叫上水岚跟着出门。
临到出门时,又改了主意,叫上锦英跟着她。毕竟锦英的姐姐在姑母身边服侍,两姐妹见面的时间并不多,难得她去一趟姑母那儿,便带上锦英去见见她姐姐。
锦英听了自是惊喜非常,忙拾掇了一下跟着徐复祯出了门。
主仆二人一路走到徐夫人住的正房兴和堂里。
进了院子,正好遇上锦英的姐姐锦云在正房门口当值。
见了徐复祯,她忙站起身来相迎:“徐小姐怎么过来了?”
徐复祯笑道:“我有事找姑母。姑母午歇可起来了?”
锦云道:“早就起来了,夫人在里头跟鸿福巷的周太太说话呢。徐小姐要不先到耳房里候着?”
鸿福巷的周太太经常行走在京中权贵后宅,是权贵圈里有名的媒人。
姑母这是在给秦惠如和秦思如说亲,还是给王今澜说亲?
徐复祯一摆手:“我进去看看。”
第10章
徐复祯走进屋子里,徐夫人正坐在罗汉床上与一个身着半旧赭红色牡丹纹刺绣罗裙的长脸妇人说话。
甫一见到徐复祯进来,那妇人眼前一亮,从罗汉床上站起身来上下端详了她一眼,道:“好漂亮的小姑娘!徐夫人,这是不是你们家三姑娘?”
徐夫人见了她,先是喊了一声“我的儿”,拉着徐复祯到身旁坐下了,才对周太太道:“这是我兄长的独女,如今养在我府中的。虽不是我生的,却跟三丫头没什么两样,都是我的心头肉!”
周太太露出了一副了然的神情,重新落了座,笑道:“我说你们家世子怎么早早定了婚,原来是这么灵秀的小姑娘,换做是我,也得早早定下来!”
徐夫人嗔道:“你这癫婆子瞎说什么!小姑娘家的脸皮薄,怎么好在她面前说这些!”
徐复祯却有些意外:原来她跟秦萧的婚约连周太太都知道啊。
不过说来又在情理之中,毕竟秦萧今年十八岁了,生得玉树临风又是侯门世子,若不是已有公开的婚约,只怕前来说媒的人早就踏破门槛了,哪里还轮得到王今澜捡这个漏?
想到这里徐复祯脸色微微一沉,难不成他俩还真是真爱,秦萧冒着满京城的非议也要弃她另娶王今澜!他们十年青梅竹马的情谊,都比不上客居侯府一年多的王今澜吗?
即使她对秦萧的爱意早已被他的绝情磨平,然而想到这里仍不免心中酸涩——她就这么不值得被爱吗?
周太太见徐复祯一来,徐夫人的注意便不在她这儿了,便十分知趣地告了辞。
徐夫人让舒云送了周太太出门,这才揽着徐复祯道:“平日里难得见你来一趟,怎么今儿午歇一过便巴巴地来了?”
又见她面色似有愁绪,徐夫人不由沉下脸来:“是不是王姑娘给你不痛快了?”
她虽忙着侯府的中馈,可姑娘们院子里的动静也瞒不住她——几个姑娘凑在一起打了一上午的牌,下午侄女就委屈巴巴地过来找她,不是受了委屈来告状是什么?
徐复祯忙收起心中的忧思,想起正事来。
她这趟是来给王今澜讨花椒的,可不能让姑母先恼了王今澜。
于是忙换上了笑脸,道:“姑母说什么呢!我跟澜姐姐好着呢。不过我听澜姐姐说,她吃惯了蜀中的口味,在侯府吃得不太习惯。”
徐夫人一听是为着这事,不由松口气下来。
婆母王老夫人把侄孙女送过来就是为着秦萧的婚事跟她抬杠的,她还真怕两个小姑娘处不来,委屈了哪边都不是,如今听说两人相处和谐便先放下一半心来。
她笑着顺了顺徐复祯鬓边的碎发,道:“既然如此,我再去请个蜀地的厨子过来便是。”
徐复祯道:“何必那么麻烦?姑母在每日的肉菜采购上加一项花椒便是了。澜姐姐说,在她的菜里加上些花椒就对味了。”
“花椒?”徐夫人轻轻蹙起眉头,有些犹豫道,“原也不是不行。只是你宗之哥哥小时候吃过花椒做的菜,不过半刻便咽喉红肿差点窒息,还是请了御医过来才救回来。大夫说了,花椒是发物,叫你宗之哥哥再也不能碰,府里自此再没出现过花椒了。你那时还小不记得了,可姑母每回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呢。”
徐复祯眨巴了一下漂亮的大眼睛。
她当然记得啊,那时她站在秦萧床头哭得可大声了,御医来了都没能把她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