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说不合时宜,而是收了扇子,眉目温润道,“臣拜见公主。”
春风拂在两人中间。
隋棠朝他露出一抹笑意,“午膳备好了,司空大人用吗?”
他频频颔首。
用完,公主去歇晌,他也陪她一道。
“殿下朝里睡,臣抱着你。”他长臂揽去,合眼睡了。
夕阳晚照,他唤人起身。
公主眉眼微蹙,“不起了,孤头疼。”
“起来,臣给您篦发。臣练了好久,不会再绞断你的头发……”他持了把梳子,回顾空荡荡的屋子,四下寻她,“殿下,殿下……”
最后又回铜镜前,镜子里,只有他一人。
青丝成白发,也无人与他共白首。
曾几何时,他以为,对隋棠的那点情意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消散,却未料到,反因岁月的沉淀愈发深入骨髓。
他偶尔神思聚拢,也觉荒唐,竟已相思成疾、频生幻觉。
然这一生,终究清醒多余痴迷。
既然这样想她,既然如此遗憾,已然愧疚和爱意无处安放,与其混沌致幻草草一生,不若求个来生。
他是人间帝王,伽蓝由他建,佛陀由他塑,千万僧尼受他养。他养僧尼如兵甲,千里养为一日用。
只说若是僧众无用,且祭他刀剑,莫食他香火。
“不是无用,乃不敢用。”终于怀恩站出来,合掌道, “三山九川,四海六合,佚闻异说多不胜数。实乃凡事皆有定数,破定数为变数,一变则百变,且从来都有代价。”
“朕无惧代价,盼占一分先机,求一个如果。朕可以命想换。”
“陛下寿数,原已寥寥。您今生虽说杀戮重,血染四方,但到底功在社稷,来生当是长寿无极。来生事且顺其自然地好,莫要强求。”
瑶光寺内,九华日月鼎炉中,旃檀香袅袅升起,怀恩法师捻珠相告,青年帝王执着相求。
“今生无物可换,我用来生换。来生,纵是刀斧加身,病痛交缠,我都无惧。我不要长寿,且将寿数从中折断作以代价,我只要一点先机,一个如果。”
如果,我们再相遇。
……
怀恩到底应了他,于是他重生在朔康五年的鹳流湖战场上。
一支箭矢划伤他臂膀,开始他伤痛不断的后半生。
他在昏迷中醒来,闻左右今夕何夕。
“今日乃八月初五,司空不必着急,反正您已经让执金吾代您回去主持婚仪,迎长公主入府,如今也过了时辰了。”
朔康五年,八月初三,是他和隋棠大婚的日子。
虽然错过了两日,但总比前世错过七个月要好。
他策马六个昼夜,终于在大雨滂沱中回到洛阳。
他淋了雨,浑身湿透,衣衫未换,身上皆是草木马匹混杂的气息,还透着阵阵雨水浇淋的寒凉,就这般站在隋棠面前。
没说任何话,抬首压住了她唇瓣,用一把银匙柄探入她口中,触到那颗牙齿,取走了丹朱。
空气中彻底安静下来,辰光有一刻静止,连盔甲细碎的摩擦声、被褥挪移的布帛声都没有了。
唯剩彼此的呼吸声,似一场疾风骤雨终于停下后,檐廊静落的几滴水珠声 。
他的指腹还在她覆眼的白绫上摩挲,来回抚过不知几遍,终于解开白绫,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如今掀起长睫,已经可以聚集神采,饱含泪水,只一瞬不瞬地凝望他。
“我不敢求太多,因为不知你前生临终时,心中何念,可还愿再见我?”
“前生最后,我盼今生不要再见了。”隋棠伸手抱他入怀中,泪雨滂沱,“但今生今时,我盼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我们都要再相见,再重逢,在一起。”
——本卷完
第73章 他何其有幸。
残月如钩, 挂在柳梢。稀薄月光下,大江如练。
朔康十一年二月,金江北岸薄薄的冰层化开, 江水漫流,缓缓涌起, 终于同南地四季不冰的江水融为一体。
风过,浪潮叠雪, 一波高过一波,拍岸涛声几欲敲碎五脏六腑, 闻者心惊。淡烟薄雾笼罩下的扬州城就这样四面潮声响。但并无兵甲来袭, 亦无兵甲围城,唯有建业的主人刘仲符立于城头,遥遥西望。
西边是荆州,再过去便是益州。
金江的水涌上来, 亦会浸湿荆、益两州的土地。概因风在西处歇了,便未曾见到惊涛骇浪, 潮起潮落。然益州无潮声惊心,却已经兵临城下。
黑夜被东谷军营帐篝火照亮,残月索性躲去了云后面, 避过肃杀。
从北至南,从东到西,涛声息, 兵甲起。
南伐计划, 对刘仲符的扬、交两州的攻伐原是商讨最多的, 且前头朔康十年二月至五月间一直在鹳流湖同东谷军交手的也都是刘仲符的人,东谷军处派遣刺探消息的目的地也是扬州,唤醒当地死士的亦是扬州建业处。
任谁都会认为蔺稷出兵攻打的当是建业城中的刘仲符。毕竟攻下刘仲符, 其他诸侯便不足畏惧,自会前来依附。只是攻打刘仲符并非易事,毕竟蔺稷的东谷军一则远程而来,是攻伐战;二则东谷军虽已经由专门的水军进行训练,但面对的到底是刘仲符这等三代人专门培养的水师,即便反复推演的有胜算,但兵甲势必折损太多。
于一场战争的成败,所谓“折损”,五百,一千,两万……不过几个冷冰冰的数字,但他们也是人子,人夫,人父,对于等候他们的人,是热腾腾的生命,是陋室的屋脊,华堂的顶梁。
蔺稷看几重方案,总觉不忍。
终于,在去岁从二月前来鹳流湖时,提出异议。后经过密会布下此局,佯攻扬州,主攻益州。他要将益州作为他与刘仲符攻坚的根据地,尽可能减少伤亡。待他占据益州,就不存在步兵和水师的差距。相反,该是刘仲符惧他东谷军铁骑。自然,最好的结果是刘仲符不战而降。已经打了十几年,当更多的人见到曙光,而不是死在黎明前。
是故去岁六月下旬蔺愈为先锋,蔺黍、承明为副将率一万兵甲先行渡河,占据益州沿岸的各要点,以便接渡后续大军。
而七月初八,所谓渡江战役全部展开,实乃只先出了四万兵甲渡江,彼时列队飘于江上。其中有走舸两百,各载兵甲五十急速驶向扬州,对其沿岸进行佯攻,其目就是为掩护这四万兵甲往西南的益州渡去。
让益州的邬善来不及求救,刘仲符也无法增援。
果然,原本严阵以待的扬州自是全力防守还击,两百走舸上的一万东谷军死咬交战,扬州沿岸碧水翻红。直到第六日,走舸将领得到军报,四万兵甲
已经全数进入益州江域,方领兵而回。
这一仗,走舸以其轻便迅猛的优势,以一比五阵亡之代价,成功掩护了主力西进。待江面烽烟散去,刘仲符又守三日,只见江平如静,东谷军连影子都没有了。而手中军报却是清晰写着,益州被围,请求援救。但显然已经来不及,四万兵甲尽数上岸,鹳流湖还有十数万大军虎视眈眈。
刘仲符备战也有许久,被蔺稷骤来的改变一下搅乱计划,心神又被神出鬼没的走舸唬住,当下只一心巩固扬州防卫,拒绝了救援。数月来,便是这般踌躇不定的向西遥望。偶尔,能让他望出两分松泛来。
实乃八月初,四万东谷军登上益州,初时势如破竹,不过两月便直逼邬善所在的广都郡,十一月初开始围城。邬善不擅攻伐,却是守城的一把好手,数月不出只顾夯实城防,如此竟让他守了两个多月,熬到了朔康十一年的正月里。蔺稷遂又增兵两万渡江,让蒙烺扫他残部,绞收粮草反供给围城的东谷军。事态发展至此,破城原是指日可待。却不想,一个多月过去,城池始终不曾攻下,不见邬善降书。
“邬善此举,再清楚不过的意思,乃故意耗损我军粮草,思我们远程渡江,定是粮草不济,想着我们退兵呢。”
“当初设想他能献降,少些伤亡,可见他是铁了心要一战到底了。”
“既如此,我们还等甚!虽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如今我们兵甲三倍于他,左右惨烈艰难些,攻下还是有望的。”
营帐中,诸将商讨,纷纷要求开战攻城。
“但是承明将军还在城中,若我们此刻攻城,怕是将军必陨。”短暂的沉默中,其中一将目光望向蔺黍,眼中多有不满。
去岁六月末,原是承明领了先锋官蔺愈的命令,率两千兵甲最先潜入登岸。因为前面为迷惑刘仲符,亦恐打草惊蛇所以在益州处的暗子死士皆未唤醒。承明的任务便是入广都成同他们联系上,里应外合,如此在攻城时减少伤亡。
一切原都按计划行使,他领兵登陆后,自是遭受阻击、拦杀。然而蔺愈后续兵甲、以及四万兵甲的主力队伍接连顺流而下,为他转移目光,他亦不负所望领剩下的五百精锐化整为零,成功潜入广都城中。
从八月潜伏下来至今岁一月,近五个月的功夫,终于收买下数个守城士兵,研透了广都六门的守军情况、包括兵士交接时辰,人数等。遂而在七日前,准备将消息传出。因事关重大,乃他亲自送往。而广都自城郊一路,都已经设关卡,出入甚严。他们一众人口音太好辨识,蔺愈遂安排蔺黍领兵接应,以防万一。
意外便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蒙烺带兵援助,胞弟蒙焕,族弟蒙煊同来。这厢闻要接应承明,只说两人愿意前往。按照军令,蔺愈指派了蔺黍,自当由他去,所用也该是他自己帐下之人。其余未得令者当静默不动,以备接后续军令。
然二人得蒙烺所示,要多得军功,遂再三请求蔺黍,与之同往。
蔺黍推之不去,暗思左右是个接应的活,无甚难度。届时若遇益州兵甲交手,自己且尽心些,将人打个半残不死,便将人头喂给他们。
只要完成任务,蔺愈处就算要罚,看在人头功绩上,自也是功大于过。再说,且看他面子,堂兄定也不会多追究。
然念及蔺愈是个耿直性子,思来想去,蔺黍还是告知了他一声,却也没说清楚,只言自己部将身子不适,欲从蒙烺处调得两人。
蔺愈想他身经百战,择人上阵自有目光,便也直接同意了。
那是正月廿六的夜里,丑时刚过,蔺黍带着蒙焕、蒙煊各领五百兵甲伏在城郊道旁。远远能看见城西最破败的西林门处,如今也添了守卫。
是日夜黑风寒,枯草沾寒露,一行人等了大半时辰。终于见得数个身穿夜行衣的人从西墙探首出来,但未再往前走,为首的一人似在交代些什么。
蒙焕见过承明多次,熟悉他体型,隐约瞧着相似,又见他们动作虽小却是一派寻路谨慎的模样,顿时一声口哨传音。蒙煊紧随其后,站起打亮火石,只一点火星便做出手势,后立刻灭去火光。
那行人显然听到也见到了,却不曾跑过来,反而往相反的方向逃奔离去。这处声响原不足以惊动守城士兵,乃那群人被惊到后陡然的反应,引得益州守城军追击。
“承明怎么不往这走?”蒙焕大惊,“他明明看到了。”
“仿若不是承明。”
“这个时辰除了他还有谁?”
蒙焕和蒙煊话语接连落下,不知如何是好。
“先救人再说。”蔺黍一声令下,挥手命人前往。
自己在不远处观战,须臾识出端倪,那处黑夜人确实不是承明,他们并不恋战只欲脱身夺路而行。眼看城中出来更多的兵甲,蔺黍只得传令收兵回营。
这厢一闹,非但没有接出承明得到城中情况,还彻底惊了邬善,让他愈发戒备。这数日来,益州城中一直在严查当晚的黑衣人,唯恐有人还潜在其中。城门已经彻底戒严,根本已经无法再行出入。
事发翌日,邬善更是上城头扬言,“东谷军或者退兵出益州,否则决战之日,便是吾以尔等副将承明祭旗之时。”
后又有使者捧书信至,道是只要东谷军退兵,便遣送承明回鹳流湖。
“末将以为,承明将军未必落入邬善手中。邬善若真的抓了承明将军,如何不将他绑上城楼示众?我们还是等等将军地消息,在做打算。”
“但若承明将军未被抓,邬善又怎知他姓名的?这定是被抓受刑了!”
“若是这样推测,难不成承明已经……”接话的将军望向坐在一旁的姜灏,顿了顿未再言说。
他之意,诸人都了然。
当是承明已丧生邬善手中,如此邬善知其名而交不出人。
一时间,蔺黍亦惭愧不已,若不是他在明知蒙焕蒙煊沉稳不足、而好功冒进的情况下还继续用他们,局势也不会如此发展。
“主要那夜出现了第三方的人,不曾想到如此巧合。”他叹了口气,苍白地辩解。
“罢了,现在多说无异。”姜灏起身来到沙盘前,“承明无论生死,都不堪动摇大局。我们还是讨论战事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