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悄地掐了季氏一下,意思是在告诉她,不要认!无论她是不是季元初,她也必须是季元初,不然她们两人都得完。
快点否认啊!快点哭,然后撞墙!快啊!自己有办法让太后相信她的。
这些小动作瞒不过顾知灼的眼睛。
她直接断了季氏说话的机会,咄咄相逼:“你嫉妒季元初,你杀了她,你假装自己是她,偷了八年的荣华富贵!”
“灼表妹,我姑母绝不是这样的人,你……”
顾知灼看都没看她,继续说道:“季若,你以为我是如何知道你的名字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季若,你这具皮囊底下,还有多少秘密,不!为!人!知!”
这句话打碎了季氏所有的侥幸。
她的秘密……
季氏捂住了脸,她想起了那一天,在惊雷落下的时候,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少女在对着自己微笑,她的脸与她一模一样。
山崖上,她把她推了下去。
少女的头颅撞在石头上,鲜血汨汨地往外流。
“啊啊啊啊!”
顾知灼好整以暇:“季氏,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哦,我还知道你……”
“不要逼夫人了。”万嬷嬷大叫着挡在了季氏面前,她向着太后跪了下去,“太后娘娘,我家夫人,她确实不是大姑娘季元初。”
她发了狠心,一股脑儿地把话说完:“夫人和大姑娘是孪生姐妹。赐婚后不久,我家大姑娘就出了意外。是老爷太太让夫人顶替了大姑娘的身份,嫁进镇国公府的。”
“这一切都和夫人无关。夫人在家不能忤逆父母,才会如此行事。”
“求太后娘娘明鉴!”
万嬷嬷俯下身,把头深深地抵在了地上。
愚蠢!季南珂冷淡地别过了头,心里沉甸甸的。
哪怕季氏的态度早已明明白白地证明了顾知灼所言属实,现在听到万嬷嬷亲口承认,所有人照样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季家竟然真得利用孪生子样貌相同,姐妹替嫁!
镇国公府的这桩婚事的是先帝亲赐的,季家私自换人,就是在抗旨。
抗旨之罪,罪迁九族,季家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万嬷嬷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太可怕了。
她劝过夫人,让表姑娘安生地回来就可以,不要再去招惹大姑娘的。
大姑娘的那双眼睛,好像能够堪破一切的魑魅魍魉。
她怕了。
再这么下去,她们会万劫不复的。
“说!”
太后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一声暴喝。
万嬷嬷抖了一下。
“当时,当时……”万嬷嬷咽了咽唾沫,战战兢兢地说道,“季家的两位姑娘是双生子……”这句话她之前说过,又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在季家,祖辈流下来的规矩就是双生子不祥,夫人比大姑娘晚生了半个时辰,一出生就被送回了老家,也没有在族谱上记名。一直到夫人十四岁的时候,季家把她接回了去。”
季家其实没有想过要把夫人接回去,甚至从来没有对外提起过这个人。
是大姑娘无意中得知了自己还有一个孪生妹妹,便恳求父母把妹妹接回去,老爷开始说什么都不答应,直到宫里派人来相看。
先帝打算把季氏长女嫁给当时的镇国公世子为续弦。
前朝亡了后,季家子弟再无一人出仕,这样下去,只需要三四代,家族就会渐渐落没。
季家当时已是急得不行,宫中的这趟相看有如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在他们的头上。镇国公府在大启朝地位斐然,若是能够顺势搭上镇国公府,季家就还有崛起的机会。
这关系到家族的荣耀和未来,岂能让人不重视。
季大姑娘季元初也因此在家中有了些许的话语权,她执意要接妹妹回来,老爷终究应了。
“两位姑娘生得一模一样,谁也分不出来。”
二姑娘养在乡间,但也没吃过什么苦,打小身边就有两个婆子伺候,也不需要做活,除了经常晒太阳和到处跑皮肤有些粗糙外,其他的与大姑娘并无不同,就连身高胖瘦都一样。
“后来,后来……”
万嬷嬷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她低垂着头,继续说道:“宫中下了圣旨后不久,镇国公府派人送来婚书,定下了迎亲时间。太太带着两位姑娘去庙里上香,就在回来的路上,马车翻了,两位姑娘从山崖上滚了下去。”
她呢嚅着:“大姑娘当场、当场就没了。二姑娘也受了伤,昏迷不醒。”
“季家当时为什么不说!”太后一拍案几,愤愤道。
万嬷嬷吓得用力磕头。
她心里怕,很怕,但是,为了她的二姑娘,她不能怕。
不然,她的姑娘是要没命的啊。
她是她一口奶一口奶从小养大的。她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了,她有的只有二姑娘。
万嬷嬷把额头深深地抵在地上,颤着声音道:“大姑娘死了,老爷说是二姑娘害的,说二姑娘是灾星,如果不是二姑娘回来,大姑娘就不会死。季家全让二姑娘给毁了。”
“老爷差点打死二姑娘,又把二姑娘关进柴房里。”
“后来,过了三天,老爷打开柴房的门,他告诉二姑娘,从今以后她就是季元初。”
万嬷嬷抬起头,她的额头血渍斑斑,鲜血从额头流到了眼中,她眨了一下眼睛,咬着牙说道:“是老爷让二姑娘顶替大姑娘的身份的。老爷说,反正族谱上也没有二姑娘的名字,季家长房由始至终只有一位姑娘。就是和镇国公府订亲的那一个。”
“二姑娘若是不答应,只有死路一条。”
“求太后娘娘明鉴。”
万嬷嬷抱着一丝希望,二姑娘也是季家嫡女,并不是外支或庶出,不过是一个名字不同,为什么不能将错就错?!
太后沉默不言。
季南珂扶着季氏,也一同跪了下来,小脸半抬,坚毅的目光中带着真诚。
“太后,这件事阴差阳错,我姑母也是无辜的。”
“她在顾家八年,主持中馈,孝敬婆母,为夫家诞下子嗣,我姑母她有功无错!镇国公府理当视其为当家主母。”
她道袍的衣袖滑下了一些,露出了缠在手腕上的纱布,昭阳有些不忍心,连声附和道:“是啊,皇祖母,京城里头从来没有人说过国公夫人不好,她儿子都生了,又为老国公守过父孝,为镇国公守过夫孝。如何当不得嫡妻之名。”
这话也有道理。太后默默点头。
为公婆守过孝,本就是“三不去”之一。
再者,给镇国公府赐婚季家是先帝的决定,现在弄成这样,一旦传扬出来,连先帝也会颜面无存。
不如补全了婚书,将错就将也就罢了。
季南珂察言观色,翘了翘嘴角,进一步道:“生身之恩大于人,养育之恩大于天。我姑母养育了元配的一双儿女,视若己出,顾家兄妹也理当奉她为母。”(注1)
顾知灼嗤笑:“捧杀欺骗,这叫把我养大?”
“口蜜腹剑,笑里藏刀,这叫我们兄妹视若己出?”
“她嫁进镇国公府八年,挪用亏空,贱卖产业,这叫尽职尽责?”
“至于为我祖父守过孝,敢问各位夫人,若在孝期,你们府上的侍妾通房,难不成不需要一同守孝?怎么,守过孝了,就得一个个从此奉为嫡妻元配高高供着不成。”
“自是没有这样的道理!”立刻就有一位夫人板着脸出言道,“妻者,齐也,与夫齐体。没有三书六礼,就是无媒苟和,岂能与妻相提并论!”(注2)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
在这件事上绝不能含混!这是作为嫡妻元配的尊严。
顾知灼指着季氏,直截了当地问道:“敢问太后,她是什么身份,让我兄妹奉其为母。”
“妻?无媒无聘。”
“妾?无礼无书。”
“顶多也就是个外室。”
顾知灼发出低低的笑声:“在我大启朝,元配的儿女得奉外室为母?”
“勋贵府邸得由一个外室当家做主?!”
荒谬!礼亲王妃道:“太后,万不可开此先河,乱了尊卑。”
季氏霍地抬起头,整个人似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摇摇欲坠。
太夫人拉着顾知灼的手,说道:“我家的灼丫头最孝顺,谁说你不孝,谁该去治治眼,看看心。”
季南珂噎了一下。
哪怕没有明提,她也能感觉到,太夫人的这些话就是在说自己。
果然下一刻,太夫人就又道:“吃顾家的,穿顾家的,用顾家的,到头来,躲在顾家背后,狠狠地捅上一刀。白眼狼也不过如此!”
季南珂:!
大启朝立朝还不到五十年,太夫人就当了四十余年的诰命夫人,莽起来,压根不在乎太后也在。
她向着太后的方向欠了欠身,说道:“太后娘娘,我顾家被骗婚在先,被蒙骗八年在后,还搭上了无数金银良田,求太后娘娘为我们顾家做主。”
顾知灼面向季氏:“季家替嫁欺君,理当问罪!”
“季姑娘,顾家会追究到底。”
欺君之罪,罪祸九族。
天道偏爱季南珂。
她快成不了三皇子妃了,天道一定帮她,会给她留下转机!
顾知灼眉眼间带着挑衅的意味,继续逼迫道:“三皇子再喜欢你,他也不会娶一个罪女为正妃,你永远不会得偿所愿了。”
“你完了!”
季南珂垂下眼帘,羽睫遮住了她晦暗的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