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在哪儿呢?他好像记得很牢的,一直心心念念着的,这会儿怎么一下子有点想不起来了?
这种短暂的失忆让孩子很是惶恐,急的眼泪都下来了,顾不得回答方大海的问题,也顾不得细想别的,只一个劲的抓着脑袋,一下一下的拍。
“我爹,我娘,我怎么突然不记得他们的脸了?啊啊啊啊,我记得的,一定记得的。”
孩子突然地癫狂战士们很有些无措,倒是方大海大概知道是为了什么。
这是刺激大发了,以至于孩子的大脑下意识开始自我保护,以至于短暂的开始失忆。这不要紧的,只要好好睡一觉,精神回复了就行。
“不着急,即使你想不起来,咱们也是能找到你家的,你看,这些人都抓住了对吧?他们能不知道是从哪儿将你们抓来的?乖孩子,咱们不着急,看病,吃饭,睡觉,将自己养好了,那就什么都好了。”
方大海安抚的话说的很是轻柔,叠加上一下下安抚的拍着孩子后背的手,让这孩子慢慢的安静了下来。眼睛里也终于有了神。
“对,能找到家的,一定能的。”
“对,一定能的,那么现在,你能告诉我,这里原本有几个孩子吗?我们要帮其他孩子也找到家。”
找到家?对,都找到家,他们都应该找到家。可……
回神的孩子回头看了一眼,看着那些和他一样,满眼都是迷茫,神情恍惚的孩子,突然又哭了起来。
“十六个,我来的时候,这地窖里有十六个,后来发烧,烧糊涂了被抬出去三个,熬不过疼又死了四个。等着不满十个了,他们说少了,就又送来了三个,然后大前天又没了一个。大哥,死了好多孩子,好多。”
确实好多,总计十九,死了的就有8个,近半的折损率啊!这些人……谋杀,这是真正的谋杀。
“你来了多久自己记得吗?”
方大海看了一眼那扭曲的手臂,从这伤口形成的摸样来看,应该不算太短。在看他身上交错的新旧鞭痕,驯服程序应该也走的差不多了。这么一算,肯定不止一两个月。
“4个月,如果没有今天你们将我们救出来,再过半个月我就该出去挣钱了,他们说了,白吃了小半年,是欠了大钱了,利滚利,不给他们赶上3年,就别想自己留一分钱。”
方大海心里的火已经窜到了头顶心,若非意志力还行,这会儿他真的,恨不得冲过去,将那些绑着的一个个都砍上几刀,让他们也尝尝这辈人生生折断骨头,日日鞭打的滋味。
还欠了大钱?明明孩子们所有的痛苦磨难都是由他们带来的,怎么有脸反过来说欠他们的,啊?和他们比起来,周扒皮都是慈善家了!
“黑心肝的,你们都不是人啊。”
方大海忍住了,牛大力却没忍住,他看到这些孩子的第一眼,就已经心酸的红了眼睛,这会儿听到方大海问出来的事儿,那更是心都快被戳碎了。一个大踏步过去,冲着那几个离着近的匪人就是一脚,力气大的,直接将人踹出了三米远。
见着牛大力开始发疯,边上一个公安立马就冲过来抱住了他的腰,一边拉着人,一边冲着其他人喊:
“赶紧帮我拉住喽,这老牛,怕是又要疯。”
疯?为什么腰用又?老牛怎么了?
方大海回头,看向牛大力,这一看,他也被吓了一跳。红红的眼睛里像是能溢出血一样,额头上更是青筋都爆出来了,表情更是狰狞的可怕。三个人拉着,抱着,他都能一个劲的往前冲,这摸样……
“老牛,这不是鬼子,那边也不是你儿子,你清醒点,咱们今儿是来救孩子的,你想起来了没有?”
鬼子?儿子?方大海心里一阵了然,他从没听牛大力说过自家的事儿,可偶尔从老韩和老于的闲话里也知道,他们选择来干这种危险至极的活儿,是因为家里都没了牵挂,比其他战友都少了顾忌。
这么一联系,方大海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只怕这老牛的儿子,也是被鬼子虐待致死的。而小鬼子怎么虐待孩子……想想那些后世的照片,想想南京大屠杀纪念馆里的各种资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老牛这是触景生情,被戳到心了呀。
对于这样的事儿,方大海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劝慰的话可以说,他没有经历过,自然也没有资格去劝别人放下。
不过转移牛大力情绪的法子还是有的。
“一半的孩子还在发烧,我先送他们去医院了,后续的事儿你们接手吧。”
孩子,去医院……这两个关键词一出来,牛大力果然神色变得缓和了几分。加上边上还有几个人在拉扯,他很自然的就回过了头,看向了那几个孩子。
“对,去医院,好好治,能好的,一定能好的。”
他自己的孩子没能活过来,可他能帮着其他孩子好好的活下来。
牛大力的眼睛还是那么红,甚至晶莹的像是下一刻就能流下泪来。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额头的青筋也不在那么可怖。
“我和你一起去,对了,好几个都走动不方便,那什么,我,我去看看,有没有推车,好让孩子们坐车走。”
说着,牛大力甩开同伴的手,快步往外走去,方大海的眼睛很好,即使天有些黑,却依然看见,那疾步而去的人上扬的胳膊正一下下的擦拭着眼睛。
牛大力……即使过去了好些年,那惨死的儿子,依然是他不能触碰的痛。
这一次的突袭很成功,就方大海第二天回到公安局听到的消息看,一共解救出了36个孩子,除了地窖里的那些,剩下的都是被掌控在这些人手里的小偷,时间最长的,已经被控制了5年。
此外,公安还顺着这条线,抓捕了三伙人贩子,加上这几个院子里的人,总计罪犯43人。这其中光是靠着孩子偷盗吃饭的,就有12人。是的,你们没看错,12个大人,靠着25个孩子当小偷过活。并且还不满足,以期掌控更多的孩子,让他们过得更奢靡些。这是一种怎样颠覆认知的思维模式。这些成人的残忍和贪婪,让所有知道这个案子的人都有些不寒而栗。
与此同时,公安还整理了因他们采生折割而死的孩子的数量,触目惊心的足足有25个。和方大海折算的一样,近半的死亡率!
“尸体都找到了吗?”
方大海在当锦衣卫的时候,也算是见过些人间惨事,可和这次一比,那些竟是有些普通寻常了。哎,他这心啊,堵的,都快成心肌炎了。
“虽然难了些,可若是可以……陆叔,咱们还是尽可能找找这些孩子的家人吧。生死总要让他们家里人有个数。”
“难啊,好些都丢在了乱葬岗,哪里能寻的明白。至于寻找家人那就更难了,好些都是街上拐来的。那些人贩子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是哪家的。怎么寻?”
陆长鸣也想帮这些孩子做点什么,哪怕是指让尸骨回家呢,也算是让孩子们落叶归根了。可连续多年的战乱,还有各种天灾人祸,连着活人想寻人都难,更不用说死人了。
“不过我们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已经将人贩子招供的信息都整理出来了,被拐时的年纪、孩子的相貌都有个大概,到时候送到他们拐人的地方,张贴到政府门口,希望那些孩子的家里能看到吧。”
这确实也算是个法子。但愿他们的家人没有放弃寻找他们,不然这些孩子真的,太惨了。
“对了,昨天你送医院的那些怎么样?”
“还行,发烧的基本都没事儿了,剩下的……残疾估计是治不好了,像是那个最大的孩子,那扭曲的手,哪怕开刀将骨头调整过来,以后也不好干重活,不过总比现在都强些。”
“那也行吧,不干重活儿,那就读书,等着寻到家人,一切都会好的。”
能寻到家人自然是好的,可若是寻不到家人呢?方大海昨儿在医院已经将几个孩子的情况都问了一遍。这些孩子里大半都是穷人家,而且多不是被拐本地的人。这样一来,不说那些人家的大人寻孩子难,就是他们解救了之后想寻孩子的家人也难。
“等病好了,这些孩子暂时放哪儿?”
嗯?那样的病症,这些孩子最起码要在医院呆好几天吧!开刀的话,住上十天半个月都是有可能的,怎么这么早就问这个?
陆长鸣心里出奇,正想抬眼看看,方大海这是怎么了,头还没抬就想到了方大海家的情况,随即就放弃了细究的心思。
还能是为什么,都是孤儿,这是感同身受了吧!
“还能放哪儿,送孤儿院先养着呗。放心,京城的孤儿院如今已经让咱们的人接手了,里头不说条件怎么样,最起码那些乌糟事儿是肯定没有了,孩子们住着不会没人照顾的。”
说完这糟心事儿,陆长鸣顺手将刚签完字的文件拿起来,往方大海面前一放,嘱咐到:
“这孩子的事儿,你有空去看看就行,赶紧的,后头还有别的活儿等着呢,拿着文件,干活儿去。”
又有活儿?好家伙,无线衔接还是怎么的?怎么这么多的事儿呢。这公安当的,怎么感觉比阁老都忙。
“咦,八大胡同?这是要解救妓女了?”
“对,这也是被压迫残骸的百姓,咱们不去救,谁救?”
“也是,但凡有点慈心人性的人家,不是日子过不下去,谁家会送闺女去那种地方。不过咱们那人贩子的线不继续挖了?还是想从这里再打开个新的缺口?”
“挖,就像是你说到的,能做个人,谁愿意当鬼呢,可谁让这世道让很多人身不由己呢?这些妓女里有多少都是被拐来的?哪怕是不调查,其实咱们心里也都有数。所以这次解救妓女是一个事儿,深挖买卖妇女又是一个事儿,两样都要抓起来。”
这没问题啊,就方大海来说,人贩子这种生物,都挖干净了才好呢。为了几个钱,就泯灭人性,造就无数生离死别,说其是诸恶之首也不为过。
“哎,我这就去办。”
方大海这一声应和的十分干脆,就好像刚才一身疲惫的不是他一样。
看着这样精神抖索出门的方大海,陆长鸣坐在椅子上失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年轻人精神头足。”
精神头是挺足,但是这样的精神头到了八大胡同却立马就萎靡了,因为他人才走进呢,就被粉红阵仗给包围了。各种香粉那么一围攻……就方大海那鼻子,真的是老遭罪了。
“哎哎哎,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干什么,到咱们这地方来还能干什么,来吧,上我家来,保证你乐呵。”
“看着年纪不大,身板倒是挺结实,弟弟,来,给姐姐看看,你这肉都长哪儿了?”
什么肉长哪儿了?这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又不给门票钱!
第95章 现代化……
不过是去八大胡同踩个地形,看看情况,结果……
“啊切,大哥,你身上,什么味儿这么冲?”
方大海一回家,连一句话都还没说呢?就被正好过来开门的方大江一个喷嚏打的变了脸色。
“你说我身上有味儿,还很冲?”
难怪他这一路回来好多人都侧头看呢,合着是这么个原因。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身上。还好,还好,因为是去暗地里探听消息,他没穿一身公安的衣裳,不然公安的名声都要让他给毁了,明儿去上班也妥妥要吃挂落。
不过衣裳是没问题,公安局那边也没问题,可这不代表家里就没问题。
看,何雨兰那表情就很不对了吧,脸黑的都能当砚台用了。
“这是香粉味儿,香水味儿。这么冲,这么杂,还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呢。大海哥,有些地方可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能去的。”
这酸溜溜的话说的,方大海都笑了。
“放心,我可没那么多闲钱往那销金窝里丢,这不是有任务嘛,谁想不过是没选好时间,路过都能被沾染这么一身。”
任务?大海哥又有任务?
这下何雨兰不敢再甩脸色了,一改刚才的幽怨,忙不迭的拉着方大海坐到了桌边。
“难怪又回来这么晚,赶紧吃饭吧。”
自打方大海进了公安局之后,这工作有多忙她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瞧着他忙的连吃饭都顾不上,回来一天比一天晚,何雨兰心下总是有种想要方大海辞工不干,重新当回猎人的冲动。
钱不多,活辛苦,这官家人当的,和以前她知道的相差也太大了!
只是心疼归心疼,这种劝方大海辞工的话,却总会在差点脱口而出的时候被何雨兰自己压制到肚子里。
这份工作对于他们这个家太重要了。自打方大海成了官家人,他们家不管是在院子里,还是在街巷上,地位一下就不一样了。走出去哪个还会看不起他们?就是那些街坊家的孩子,都没了早先说他们没爹没妈的酸话。
有了方大海正儿八经的稳定出息,何雨兰去街口铺子买东西,都有人上赶着给赊欠了。虽然她一次都没用过着份特权。可被人重视,被认为有底气的感觉真的不是一般的好。
除了这些,方大海在公安局工作还有个长远的好处,只要大江识字班能学出点名堂来,哪怕是何雨兰这样家里蹲的人都知道,寻个体面的好工作是不用愁的。
这么多好处放着,你说,何雨兰能说出让方大海辞工的话吗?她自己知道,即使说了,估计也是白说。所以喽,既然这样她又何必废话。有这功夫还不如对方大海照顾的更周到些好。这样好歹也能让家里这顶梁柱在家的时候能轻松些。
一碗棒子面粥,两个二合面窝头,再加上一碟咸菜,就是方大海今儿的晚饭。
真的是半点油水都没有啊!这样吃下去,就他如今这运动量,身体怎么扛得住。
“大江,这几天你和于大庆他们有碰面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