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啊,我下午去给人做蜂窝煤的时候,还遇上了铁柱呢。”
方大江去的识字班平日大多只上半天的课。听着是不是挺奇怪?其实这才符合这个时代底层识字教育的普遍现象。因为这时候半大的孩子多半已经开始学着挣钱,为家里减负了。若是全天班,办起来怕是连招收学员都困难。倒是这样,半天上课,半天放孩子们出去干活,更容易获得下层百姓的欢迎。
方大江自打来了京城,就一直想着法的给家里增加些零星收入。这会儿学校都支持,他干起来自然越发的努力了。虽说去出摊什么的,那是没可能了。可那蜂窝煤不还能做吗?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不是?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方大江是真没少往外跑。而做的活多了,遇上同样靠着蜂窝煤在挣钱的那些孩子也是自然而然的对吧。
这个事儿,自家大哥不是都知道嘛?怎么突然又问?
“下次再遇上,你和他们说,我们家要买兔子肉,问他们什么时候方便,送两只过来。”
咦?兔子肉?大哥想吃肉了?
“马上过年了,熏个兔子备着,免得到了过年桌面上不好看。”
哦,这倒确实是个事儿。就是何雨兰听着也觉得再理。不过着过年……
“今年咱们过年席面肯定好看,虽然鸡蛋是不成了,那几只母鸡,自打天冷了就没怎么下过蛋,可鸡蛋没有鸡还是有的,到时候杀只鸡不什么都有了。”
杀鸡?
呵呵,不是方大海说,别看这会儿话说的痛快,等着真要杀的时候,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何雨兰说孵小鸡可是说了几个月了,到时候真能舍得?
“有备无患,多备着总不会错,再不济留着还能送礼呢。咱们家和二叔家再亲近,那也是两家,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三叔哪儿也不能一点不出。不对,这么一算,大江,让于大庆他们给留5只吧,我差点忘了还有单位同事呢。”
还真是,如今可不是孤身单干的时候了,有了单位,那该走动的就不能省。
“另外,咱爹那儿年前也要上坟,到时候也得做一碗带过去,让爹也看看咱们的好日子。”
如果前头那些走礼什么的,让方大海说的两个孩子还有些心疼钱,那一说到上坟,这两个立马就没有了反驳的心思。特别是何雨兰,眼睛一红还给方大海打了个补丁。
“娘那儿也要说。”
“对,都要说,那什么,纸钱元宝什么的,雨兰,你到时候问问陈大娘,该准备多少,咱们就从她那里买。”
“哎,我知道了。”
一说起上坟的事儿,屋子里的气氛立马就变得有些肃然起来,就是一边不出声,默默吃着东西的香草都下意识的缩起了身子,当起了小透明。
方大海有些无奈,他真的,只是想说点吃荤腥的事儿,怎么就说到了这里呢?哎,要不再换个话题吧。
“说起过年,我听说咱们这边过了年要安装电灯?”
“哦,对,不只是这个,好像还要装自来水来着。”
方大江总是在外头走,消息是家里最灵通的一个。说起这些事儿,他比谁都清楚些。
“不过听说这个事儿,最终要看各个大院里住户的意见。”
“怎么说?”
“电线和水管,政府只铺到外头的主街道,剩下的要各个院子的住户自己集资出水管和电线的钱,才能拉进来。”
方大海听了点了点头,感觉政府做的没错。政府再亲近老百姓,那也不可能将自己当善堂,该收的钱还是要收的,说句不好听的,光是这铺设主管道的事儿,就够抛费的了,再细分到各家,就是政府再有钱,也不能这么撒。
“哦,这也对,政府能免费铺设主管道就不错了,连着院子里都铺上确实不可能。这事儿咱们院子里的人知道了吗?怎么说?”
“水管是一定要的,毕竟买水也是要钱的,还有前阵子涨价的事儿搁着,大家自然不想再来一遭。所以都觉着,有了这个,常年累月能省不少,都同意了。可这电线的事儿却有些不好办。电灯太贵了,咱们院子里可没几家用的起,所以大半都有些不乐意。”
不同意拉电线?呦,要是这样,那方大海可就不愿意了,那油灯他真的是用的够够的,好容易能有个摆脱的机会,他可不会让院子里的人给折腾没了。
“饭都送到嘴边了,就差那么一口,院子里的人居然还不想吃了?这都什么毛病。有电灯多好啊,哪怕一家只装上一只呢,以后大半夜有个事儿,也不用担心看不见了。家里孩子做功课也能多点光亮,省的伤了眼睛。至于花钱?做饭做活儿,有了灯一天能多做好几个小时,这钱不就回来了?想过的好,光省钱有什么用,得想法子多挣才是正道。”
是不是正道这个方大江不知道,不过他听出来了,自家大哥是想装的,而且还给出了劝大家一起装的理由。
机灵的方大江眼珠子一转,就嘻嘻的笑了起来。
“这话和我说不着,不过我明儿肯定会和乔东他们说,听听他们怎么看。”
好家伙,这才多久啊,方大江居然连着传八卦都知道委婉了,嗯,挺有进步。
“不管怎么说,有了自来水,有了电灯,咱们家这也算是享受了一把资产阶级的便利生活。”
便利生活?这说的还挺对,可不就是便利嘛。
方大江这么一想,乐呵呵的又笑了起来。倒是说了这话的方大海,脑子一转又想到了别的上。自来水要普及了,那京城的送水工……以后怕是就没活儿了。
说起这送水,在京城还是个挺古老的行当呢。远的不说,就说我大清那会儿,京城虽然遍地河湖,水资源非常丰富。一半以上的胡同都有水井,根据当时有心人统计,当时京城内有701口眼井,城外有557口眼井,共计1258口眼井。
可这些井水大多苦、咸和涩,进到嘴里相当难咽,只能用来洗衣服等生活用途。而煮饭、喝茶用的水呢,则另外采买。这也是为啥当时有些什么甜水井、甜水胡同这样的名声的缘故。哪个胡同能有一口甜水井,对老百姓来说,简直算是得了宝了。
有买卖就有利益,有行当就有干活的人。买水也是如此。是的,和粪霸一样,当时在京城甜水井就是很多底层博出来的混混们开源挣钱的大买卖,多的是人用拳头打出所有权来。有时候一年能换三四个头儿。由此可见这利益有多大。
当然了,水霸能挣钱,不代表挑水工也能挣钱。那时候在好水井附近,总有些个井窝子、水屋子,就是那种供挑水夫暂住简陋的矮屋子,简陋的和乞丐屋没区别。至于挑水工的薪酬……听着是还可以,一担水出门,回来交5角,提一角,只要多走几趟,吃饭应该能成。
可你若是细看,一只空桶20斤,一担水150斤,这装水桶还是木轱辘铁底,口大,收腰,底尖。一路挑行的时候,想歇个脚都难,就知道这挑水工有多难干,想挣大钱基本没戏。
当然了,有人说,那不是还能用车。是,是能用!也确实有水车。方大海还亲眼见过。两个把手的单轮小车,车的两边各安一个大水柜,水柜多为罐状,盖子一端有个大方孔,另一端有小圆孔。挑水夫从井里汲水上来,倒入大孔,小孔可以排出空气。在水柜的下面有个圆孔,塞着用布包着的木塞。这样的水车如果两个水柜满载的话,大约
可以装五百斤水。
可问题是,这成本也高啊,不说这水车做一辆是什么价,光是在那水霸那儿的压钱,就能为难死绝大多数的水工了。所以,最起码在方大海家这一片,依然还是挑水工的天下。
这么一群壮年汉子慢慢的就要失去赖以生存的工作,这绝对是个大问题。
方大海默默的将这事儿记在心里,准备明儿到公安局的时候问问陆长鸣,上头会怎么处理。
许是有人说了,这和你有什么相干?你就是个公安,用的着管这么多?是,从职能上说,确实和他没关系,他也不想吃着百姓的饭担着阁老的心。
可周围这么多街坊不这么想啊!在他们眼里,方大海,那是官家人,有什么和官家有关系的问题,来问方大海那不是理所应当的?
所以啊,为了自己将来耳朵不受,方大海觉得他就得未雨绸缪,多想点,多问点,以防将来自己遭罪。
当然了,这些个事儿,他是不会和家里的孩子们说的。
方大海不想说这些烦人的事儿,可家里的孩子却很想知道外头的事儿,工作的事儿。看着方大海已经吃完了饭,何雨兰一边收着碗筷,一边继续问起了方大海那一身香味的事儿。
(哪怕是有工作任务在前头摆着呢,何雨兰还是没忍住,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什么任务怎么跑到那样的地方去了?”
方大江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听到何雨兰一开口,立马露出看戏的表情,偷摸着端详方大海的脸,手上还利索的将香草抱起来,两人一同躲到了一遍。这不参与的姿态摆的相当明显。
方大海眼睛没瞎,这么明显的动作怎么可能没看清?可这会儿他却实在没工夫去教育弟妹,只能先给个瞪眼怒视,然后立马转头,对着何雨兰解释道:
“上次那些孩子的事儿你还记得吧?”
怎么能不记得,当时方大海完成任务回来可是气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那眼圈黑的,都能熬成墨汁了。
说起那些孩子的悲惨遭遇,还特意给他们说了一遍什么叫采生折割,听得香草哭的稀里哗啦的,一个劲的喊再也不一个人出门了。
“知道知道,那些孩子可惨了。”
“是啊,孩子太惨了,可导致他们这么惨的首犯,就是那些人贩子。”
何雨兰也不是没有社会常识的人,一听人贩子,人立马坐直了问:
“是了,那些,那些好多也是被卖的,人贩子拐来的好人家的姑娘。你这是找人贩子去的?”
看看,这不是挺明白的嘛。
“是啊,就是为了人贩子,虽然不是一条线下头的,可既然抓了,总不能光顾着一头。”
你要说抓人贩子,那不管方大海去了哪儿,何雨兰都不会再有异议了。想当初逃难那会儿,为啥和亲人失散后,何雨兰就紧紧跟着方家不放?不就是因为孤身一个的小女孩很危险嘛。逃难那会儿她可是亲眼见过孩子被卖、被拐的。
“这些作孽的黑心人,确实该抓,最好圈抓干净了才好。”
何雨兰咬牙切齿的说着,手里正洗着碗都差点忘了,一个用力,生生将其中一个给掰成了两半。
“娘啊,姐,你这是天生神力附身了?”
方大江瞪圆了眼睛,一声惊呼出声,不仅将何雨兰给说尴尬了,连着方大海也逗笑了。这孩子,真是够讨打的。
不过既然说了,有些事儿索性再说的明白些,这些日子他可要一直去那边走动的。
“除了这个,那些院子里的苦命姑娘也是解救对象。大江应该知道,于大庆那边有个小弟,他家姐姐就在那地方,还是被放高利贷的抓了去抵债的。这种压迫,新政府肯定要帮着做主的。”
高利贷?抵债?听着就惨的很,确实该做主帮一把。新政府能出这个头,哪怕和自己不相干呢,何雨兰听着也觉得暖心的很。
“都是苦水里泡着活命的苦人,能有政府做主,她们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是啊,苦尽甘来!所有外人都是这么想的,特别是去查封的,那真是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好事儿。
可这事儿奇了怪了,明明外人都知道是为了她们好,为啥这些姑娘自己却不觉得呢?一个个哭天喊地的不说,竟然还有人扯着自己的衣裳,对抗着去解救的人?难道他们这是得了什么斯德哥尔摩症了?被同化的脑子有问题了?
不,不是的,姑娘们能不知道这里不好吗?知道啊!她们在这里吃尽了苦头,说句不好听的,老鸨们虽然为了钱,没给她们身上留下什么明显的疤痕。可看不见的狠招却从没少用过。容嬷嬷的针刑和这些老鸨的手段比起来,那真是小巫见大巫。
可离了这里她们怎么活呢?从小学的就是怎么伺候人,怎么吹拉弹唱,怎么喝酒调笑。这一旦离了这里,她们怕是连着下一顿饭都不知道上哪儿寻摸。
除了这个缘故外,家人同样也是她们离不开这里的缘故。在这里虽然苦,虽然被人瞧不起,可好歹能挣钱啊。只要挣到了钱,那些没有劳动力的家庭就能勉强着继续活下去。可要是离开了,没了收入,家里怎么办呢?
就像是前头方大海举例的于大庆的一个小弟他姐。有她在妓院里卖身子挣钱,她就能每个月扣出钱来养弟弟。可若是她没了这份出息,才8岁的弟弟又该怎么活?家里没有大人,也没有亲戚,以后姐弟两个抱着等死吗?
现场的人不知道这些姑娘的苦,看着她们犹如疯癫一般的抗拒,一个个都恨其不争的骂出了声。
“真是不知道好歹,这都是为了谁?”
“以前没人救,窝在这里发霉发烂也就罢了,这都有人救了,怎么还不知道羞耻呢。”
“怎么的,这卖肉还卖出瘾来了?真是下贱的可以。”
“都说表子无情,我看这话还真没错。”
方大海从外头往里走的时候,听到这暗地里的唾弃声,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探头看了看站在最里头的陆长鸣,想了想,挤过去招呼了一声。
“陆主任。”
“嗯?大海?你怎么来了?”
他怎么来了,自然是于大庆听到动静,怕这里出事儿,喊他的呗,这会儿他那有姐姐在这里的小弟,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了。因为就这冲进来的兵丁的架势,好些人都以为这是来抓人的。
“外头说,咱们这是来抓人枪毙的。”
啊?怎么就传成这样了?
陆长鸣表情都变了,咬着牙,狠狠地说到:
“真是要命,这要是一进来就火速将人带出来,哪儿还有这样的事儿,这些女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从于大庆他们的反应上,方大海倒是大概知道了些端倪。
“我大概知道些。”
“嗯?你知道?感激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咱们是来做好事儿,是给她们做主的,怎么就弄成了这样了呢。”
“陆叔,咱们是好心,可这世上有时候好心办坏事儿的事儿多了去了。也难怪她们不信任咱们。她们啊,是怕从这里出去了之后,没了饭碗,活不下去。也怕咱们说是解救,最后将她们弄到更不如这里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