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半夏回不来了。
“主子?主子!”杜鹃吓得大叫。
“来人啊!快去请御医!”
连慈宁宫都得到了消息,孝庄有些纳罕,与来陪她用膳的太后不赞同地念叨。
“惠妃宫里的宫人也被抓了去?纳喇氏总不可能猪油蒙了心与刺客有关,玄烨这是折腾什么呢!”
“好歹得多顾及保清那孩子的脸面,纳喇氏都伺候这么多年了,传出去要叫人说皇帝不近人情。”
太后垂着眸子,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平静道:“既然与刺客无关,那就是他们害得方荷中了箭,该罚!”
离开草原之前,塔娜把娜仁看到荣尚和两个护卫不老实的事儿告诉了太后。
太后得知方荷重伤被带走,心里的愤怒比尘埃落定的怅然更多。
就算方荷走了,她也不允许想害方荷的人安然无恙在宫里享福。
虽然她对乾清宫的事儿插不上手,可那两个侍卫买皮子是跟北蒙人打交道的。
康熙派人出去查的时候,她让塔娜半真半假把消息放了出去。
看样子惠妃和谨嫔的手都不干净,有胤褆在,太后也没想过惠妃会受到什么惩处,吓她一吓有什么。
孝庄不动声色淡淡扫太后一眼,“哀家都按照你的意思,亲自下了懿旨,给了那丫头她几辈子都得不到的尊荣,你也该放下了。”
太后彻底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红着眼眶抬起头。
“姑姑,我与乌林珠的缘分浅,与那丫头的缘分也浅,我心里难过。”
“乌林珠已经是扎斯瑚里氏的人,当初我什么都不能做,难道连她的后人,我稍稍袒护些也不行吗?”
孝庄定定看她一眼,把太后看得心里发慌,赶忙低下头,抬起手中的帕子假装擦眼泪。
“行了,该罚的也罚了,该吓唬的也吓唬了,马上就是颁金节,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总不能叫人看皇家的笑话。”
太后没敢再多说什么,顺从地应了下来。
但等她离开慈宁宫后,孝庄却吩咐苏茉儿:“你去跟乌云珠打听一下,琪琪格在草原上都做过什么,事无巨细,一五一十都问好了,回来告诉我。”
苏茉儿听出了话锋,小声问:“主子您是觉得方荷姑娘没……”
“既已经入了皇家陵寝,徐佳氏方荷自然是死了。”孝庄淡淡打断苏茉儿的话。
“就算活着……她也只能是个死人。”
别以为她这两年身子不好,就一点都不知道外头的消息。
康熙一路北巡直至回京,她想知道的事儿,总有办法能知道。
原本她还觉得,有个可着玄烨心思的女人伺候他,总好过跟安亲王府直接对上。
但如今,她却隐隐有点后悔了。
到底是乌林珠的后人,也许她就不该动留方荷在宫里的心思,哪怕是那丫头给赐婚呢。
她叫住还没出门的苏茉儿:“你明儿个趁着早朝时候,去一趟敬事房,叫顾问行把彤史送过来我看。”
“你带他一起回来,别叫他有机会传话。”
“奴婢记下了。”苏茉儿心下暗惊,总觉得宫里怕是又要有场风雪。
很快,就到了颁金节这日。
宫里的雪都还没化开,各处就披红挂绿,为银装素裹穿上了一层鲜艳的外衣,叫冰天雪地都看起来热闹了许多。
康熙亲自带着王公大臣们在奉先殿祭祀,又奉了太皇太后和太后到北海观看冰嬉表演。
到了晚间,乾清宫举办了格外盛大的晚宴。
孝庄冷眼瞧着,她这个有些不大正常的孙儿,今儿个表现得格外正常。
脸上的笑像是拿尺子比出来的,与福全和常宁还有几个宗亲喝起酒来,也格外豪爽。
如此正常,却是最不正常的事儿了。
如果玄烨放下了方荷,又为何这大半个月来走遍了后宫,竟然一次水都没叫?!
越想她心里的怒火越甚,爱新觉罗的子孙这都什么毛病!
但念着颁金节是大日子,她没露出痕迹,勉强笑着与妃嫔和各家福晋们说了好些话,就以疲乏的理由提前离席,回了慈宁宫。
再看康熙跟喝水一样往肚儿里灌酒,想到前几日佟佳氏在自己跟前哭诉的事儿,怕是继续多待会儿,她要忍不住火气了。
等散了场,福全和常宁没喝多,反倒康熙喝得几乎站不稳,直接被轿辇抬回了昭仁殿。
他没吃多少东西,所以也没吐。
甚至在魏珠胆战心惊把醒酒汤端过来以后,只看着醒酒汤愣了一会儿,就沉默地端过来一口干了下去,比喝酒还豪爽。
梁九功站在殿外,都没敢冒头。
生怕主子爷看见他,又想起要找‘梁九功’那一茬来,叫人心酸又无奈……最重要的是,这会子殿内可是有剑啊!
现在他是一点都不怕魏珠这小子往上爬了,恨不能对方能直接顶替了方荷才好呢。
但康熙今天一点都没折腾。
或者说,他从那次踉跄过后,从来也没折腾过,只不过极偶尔才会想起御前曾有个小混账罢了。
但他也不肯就此躺下睡觉,扶着魏珠,踉踉跄跄走到窗户边上,气息冷沉地看着窗外,沉默的时间之久,叫人怀疑他是不是站着睡着了。
魏珠抖着胆子偷偷探头过去看。
这天儿太冷了,万岁爷喝了酒又体热,吹久了风若是着了凉,他可没有阿姐那么头铁,多少条命也不敢这么往里搭啊!
他刚歪了脑袋往前探身子,康熙突然指着窗外开口——
“那里有人,去!把人带过来!”
魏珠吓得差点跌在地上,一来是他没看见外头有人,二来是……万岁爷吩咐刚落地,瞬间就有个黑影往指的方向去了。
这大半夜的一惊一乍,魏珠吓得心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倒是不敢再探看了。
可暗卫回来后,直接跪在窗外回话:“万岁爷,您指的地方是御茶房,宫人在门口烧水泡茶,没人在窗前。”
说话功夫,值夜的冉霞和岑影都战战兢兢过来了,也不敢多说话,就跪在地上。
康熙沉声吩咐:“抬起头来!”
冉霞和岑影顺从地垂着眸子抬头,冉霞脸色苍白,岑影面上却沾染了些许绯色。
在乾清宫伺候的宫人,除了翠微这种,哪个没上进心?
只不过是没机会罢了。
这会子……岑影偷偷抬眼去看康熙,却叫康熙眸底格外深沉的冷漠吓了一跳,赶紧叩头下去。
康熙转头看魏珠:“不是她们,你去把人叫过来,朕不敲她。”
魏珠心里发苦,颁金节御茶房忙了一天,有两个宫人着凉,另外两个人白日还要当值,今晚就只有冉霞和岑影伺候。
他知道皇上是在说谁,只能硬着头皮应了声嗻,红着眼圈咬牙出去找。
梁九功见他出来,叹了口气,无奈还是进去伺候着。
他柔声劝依然在窗口往外看的康熙,“万岁爷,人明儿个一早才能过来呢,您先歇着吧?”
康熙不吭声,扶着梁九功坐回床上,要喝茶。
梁九功赶忙将安神茶端过来,伺候到康熙冻得有些苍白的唇边。
康熙脑袋下意识往后仰了仰,突然无奈笑了下,“你乖一些,朕喝水的时候,你别说话啊!”
这句话把梁九功眼泪都快炸出来了。
都以为皇上不会为一个女人伤心,就连主子爷自个儿都觉得自己不会。
可梁九功清楚,皇上是不能叫人发现自己难过,甚至连自己都骗。
自打离开草原,这几个月,主子爷要么滴酒不沾,要么就喝醉,醉了酒……总以为离开的人还在跟前。
先前皇上去承乾宫看皇贵妃,佟佳氏柔声叫表哥,皇上差点就变了脸色。
待得与佟佳氏用了晚膳,离开之前,皇上语气温和却坚定地吩咐,往后不许她再叫表哥,气得佟佳氏捂着脸就冲回了殿内。
因着颁金节,内务府派人来请示要打的金银裸子样式,好叫宫里宫外的人都沾点吉祥气儿。
皇上张嘴就要内务府打一百个巴掌大小的黄金盒子,把海拉逊都给惊着了。
再有江南和湖广等地进上来的南珠,往常留一部分给妃嫔,其他的给太皇太后和太后送去。
这回皇上愣是在私库里存了一大匣子,导致六嫔今年都没有南珠的份例了。
就更不用说写了又烧的字帖,还有不叫人动的梢间……诸如此类的事儿时有发生。
偏偏他们家主子爷就跟没事儿人一样,喝完了茶,也没等魏珠回来,平静躺下,很快便睡了过去。
梁九功都恨不能替主子爷哭一场,好歹发泄出去,把人放下,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大问题哟!
不过,想是这么想,梁九功却没想到,大问题来得会这么快。
一大早,下了朝,康熙带着梁九功去慈宁宫请安。
刚踏进慈宁宫,慈宁宫大总管于全贵就令人关了慈宁宫的大门。
康熙蹙眉,“放肆!”
于全贵利落跪地,给康熙磕头。
“奴才听太皇太后吩咐,过后要杀要剐由万岁爷发落,得罪了!”
语毕,苏茉儿拦在康熙身前,于全贵挥挥手。
立刻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冲过来……反剪了梁九功的双手,将他压在了天井里的凳子上。
板子落下来的时候,梁九功才回过神:“哎唔……”
他捂着嘴泪流满面,那祖宗人都没了,怎么遭罪的又是他!!
第5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