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没说实话。
但很快,她叫乌云珠把点心端上来,又笑得和蔼起来。
“我听说你喜欢河鲜,这是用晾干的鱼蓉和蟹黄做的酥饼,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乌云珠这回一字不落地翻译了。
方荷正好还没用午膳,从善如流吃了几块,唔……原来鱼的鲜香和奶香掺杂在一起,变成咸味酥点如此好吃。
就好像后世的蛋黄酥,只不过更松软些,鱼肉特有的弹性又多了股子嚼劲儿。
至于蟹黄酥就更不必说,这点心在后世也很有名。
她总爱买,没有后世那么细腻,香味儿却更加浓郁。
这大概就是纯天然无添加的好处了。
见方荷吃得香,太后没再说什么,含笑静静注视着方荷的侧脸,目光一时间悠远又伤感。
乌林珠不喜欢河鲜,她嗜好甜食。
因为吃得多,比一般女子都要丰腴些,再加上张扬的性子,明明长了张娇俏的脸儿,却从无人敢招惹。
不像方荷,即便比先前长了些肉,瞧着也还瘦得小羊羔似的,看起来就惹人怜,在后宫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
“方荷,你想伺候皇帝,还是出宫?”见方荷吃得差不多,太后突然用汉语问。
乌云珠低呼:“主子!”
太后抬手不叫她说话,只定定看着方荷。
方荷动作微微一顿,把最后一个蟹黄酥塞进了嘴里,鼓着小脸儿冲太后笑。
“奴婢想留下,要是出宫,往后怕是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点心啦!”
乌云珠松了口气,还好,方荷这丫头足够清明,不会跟着主子一起胡闹。
太后没再说别的,只笑着点点头:“好。”
她指了指空了的盘子,笑道:“还有,我累了,你带走。”
乌云珠赶忙道:“御膳房那边因为万岁爷不在,送过去的新鲜鱼蟹怕是不多,咱们这边膳房倒是做了不少,主子早就吩咐给你备着呢,姑娘随我来吧。”
方荷一丝异样也没表现出来,冲太后规规矩矩蹲安,谢过太后的赏赐才告退。
提着食盒回去的路上,过了小行宫的门,送走乌云珠,方荷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察觉不出太后对她热切的善意,可太后和康熙并非亲母子,看乌云珠的反应就知道了。
若康熙要留人,孝庄也许还能说得上话,太后却不能。
她说不高兴,不想留下,太后除了替她难受,还能做什么?
看太后这表现,想必那份故人之情能叫她往后留在宫里好过很多,她该知足了。
还是好好想想留下该怎么过日子才是……
“这不是御前的方荷姑娘吗?”
“瞧着怎么从外头回来,万岁爷不在御前,御前的人竟能随意走动了?”
方荷一抬头,心下就哦豁一声。
惠妃和荣妃并谨嫔三人就站在小花园和大道交叉的地方。
问话的是荣妃,不瞎就能看得出来者不善的意味。
方荷又在心里叹了口气,蹲身行礼。
“奴婢见过惠妃娘娘、荣妃娘娘,谨嫔娘娘。”
“回娘娘的话,太后召见奴婢,问起五阿哥南下时的趣事,奴婢才从外头回来。”
没人叫方荷起身。
惠妃不紧不慢行至方荷面前,弯腰抬起食盒的盖子看了眼,笑了。
“哟,看样子是讨了太后的赏,这点心连我们这些做主子的都轻易吃不上呢。”
荣妃懒洋洋跟惠妃说话,目光却居高临下看着方荷。
“她一个宫人,能得太后的吃食赏赐,就算是天大的体面了,惠妹妹怎么也学那眼皮子浅的。”
谨嫔浅笑着,轻声替惠妃辩驳,“荣姐姐话不能这么说,即便这宫女身份卑微,到底是与老祖宗和太后有缘。”
“往后想必做个有头有脸的嬷嬷还是可以的,惠姐姐给她几分脸面也是未雨绸缪嘛,免得叫人记恨。”
惠妃也直起身,垂眸睨视方荷,轻嗤了一声,“方荷姑娘说说,谨嫔的话可有道理?”
方荷只想说,敲你大爷的,听见了吗?敲你八辈儿祖宗!
她们倒是聊得起劲儿,方荷寻常少保持行礼的姿势,这会子腿酸得几乎蹲不稳,偏偏惠妃就在她跟前。
要是蹲不住,就只能往后,四仰八叉在这仨女人面前当王八。
但她面上一点异样都没有,心里也平静得甚至出乎自己的预料。
在这种尊卑分明的世道,上位者想收拾下位者,甚至都不能说人家不干人事儿。
因为这本来就是人家的主职工作之一。
她更清楚,这种斗鸡环节往后还多着呢,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干脆起身,在惠妃和荣妃惊诧且马上就要责难的表情中,利落跪地。
就当提前给她们上个坟,到底也是几百年前的老祖宗,不丢人。
“回谨嫔娘娘的话,主子们问奴婢话,是奴婢的荣幸,主子们的一言一行,奴婢一个宫人怎敢置喙,更不敢做那以下犯上的混帐。”
谨嫔微微皱眉,方荷越是这样平静,她心里反倒越警惕。
在后宫里,嚣张跋扈,的女子不可怕,可怕的是能受得住屈辱的,但凡叫这种女人爬上去,往后保管要加倍报复回来。
她心下一转,冲荣妃笑了笑,“倒是嫔妾小人之心了,咱们还是快叫方荷姑娘回去,免得主子爷要人伺候,找不着人,要怪咱们。”
荣妃笑着颔首:“也是,谁叫咱们不会喝酒唱曲儿,入不了万岁爷的眼,倒叫方荷姑娘受累,替咱们照顾万岁爷,白芍,赏她!”
白芍利落应声,一个荷包扔到了方荷脚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儿,应该是碎银角子。
方荷淡淡垂眸看着,荷包也不鼓,最多一两,比康师傅还抠。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吗?
想乌龟来了王八,惠妃刚要开口叫方荷捡,他们背后就响起了康熙微微泛冷的声音——
“她一个御前宫人,伺候朕是她的本分。”
“朕竟不知她是替你们照顾朕,怎么,你们也想到御前当差来?”
惠妃和荣妃、谨嫔三人心下一惊,万岁爷今儿个不是一大早就出了行宫吗?
往常都是夜里才回来,她们得到消息,这才特地来会会方荷。
今儿个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第45章
惠妃三人立刻蹲身行礼。
“请万岁爷圣安。”
荣妃干笑着回话:“我们只是恰好碰上方荷姑娘, 想着太后娘娘喜欢,为着孝心,想与方荷姑娘多亲近亲近,这才多说了几句话……”
即便被康熙抓了个现成, 荣妃也没太过担忧, 瞎话睁着眼张嘴就来。
方荷偷偷撇嘴, 却明白荣妃还有惠妃的底气从何而来。
看在大阿哥和三阿哥的份儿上,又不是什么大事, 万岁爷不会在外头给她们没脸。
只要能自圆其说,她方荷算个屁。
果不其然,康熙并未动怒。
他只淡淡道:“若你们真有孝心, 就把规矩学好,好好在太后跟前伺候着,少操心御前的事儿。”
荣妃愣了下, 脸颊蓦地滚烫, 明白皇上这是嫌她与御前宫人亲近, 有窥探帝踪之嫌,敲打她呢。
蹲在一旁的惠妃和后面的谨嫔, 也听出了康熙话里的意思, 心下庆幸,好在她们没跟荣妃一样嘴快。
康熙没理会三人, 甚至连方荷也没看,转身就往主殿走。
梁九功留下,笑着给惠妃她们打个千儿。
“若三位娘娘没什么事儿, 奴才就带方荷先回了?御前还有要紧差事等着她呢。”
荣妃意料之外叫康熙撅了个没脸,无心搭理梁九功,一甩帕子, 憋着口气转身就走。
谨嫔一副柔弱模样站在惠妃身后,不吭声。
惠妃也不想说话,她疑心皇上并非因她们打狗不看主人才那么说,觉得还是因为方荷,心情不怎么好。
可她不像荣妃那么没脑子,到底笑眯眯留下句场面话,这才带着谨嫔,不紧不慢从方荷身边走开。
康熙面无表情回到主殿,虽不露形色,但在殿前当值的李德全和魏珠等人却都噤若寒蝉。
万岁爷这一身夹风带雨的气势,长眼的都看出是气得不轻。
李德全在心里直叫苦,那小祖宗不在行宫里,这又是哪个嫌命长的惹了万岁爷……
魏珠心里直打鼓,他总觉得,这事儿怕是跟阿姐脱不了干系……
等看见梁九功和方荷紧随其后过来,李德全和魏珠都在心里叹了口气。
还真又是她!
即便魏珠这种心疼自家阿姐的,都有点心疼不动了。
万岁爷生十回气,八回都是因为阿姐,这大概就叫打是亲骂是爱?
他还是心疼心疼自个儿吧。
等方荷进了殿,康熙见她还慢吞吞迈着小碎步准备上前蹲安,肚儿里的火简直要烧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