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了才有力气上路……啊呸!是谨慎小心地避开康熙的霉头。
今儿个一大早送来了新鲜羊肉, 梁九功亲自给康熙熬了锅羊汤,配上馕饼泡着吃,滋味儿还是很不错的。
方荷也吃这个, 康熙那边是李德全给端上去的。
方荷边吃边寻思,这也不怪康熙骂,昨晚被不省心的气个半死, 早上起来又喝羊汤,梁谙达这是怕他家主子爷火气不够大?
她完全忽略了不省心的到底是谁,非常不走心地替梁九功叹了声无妄之灾,就赶忙下去伺候着。
刚进一层的舱房,方荷就感觉到一股子与这时节不相符的冷气压。
她微微抿唇,将最后一丝羊汤香气抿进肚儿里,提起演技,怯生生地安静站到角落里。
都不用仔细看,只余光稍打量,便能发现坐在御案前看书的康熙面无表情。
听到她的脚步声,头都没抬,活像没她这么个人。
方荷心知这会子康熙不待见她,非常自觉地把自个儿当成根柱子。
偶尔飘过去换茶,也像只遭了雨打风吹的蝴蝶,提着气小心翼翼,蹁跹来去,几乎没有一点动静。
康熙见她这乖顺模样,心里的气却不打一处来。
并不是因为方荷骗他。
康熙早怀疑这混账是不是真傻,心知她还没放下出宫的心思,始终存着闲来消遣的心思纵着她罢了。
昨晚她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可在酒醉后,她竟敢以……那种方式质疑坦白,就不能老老实实直说?
往常他震怒时,就没一个敢多嘴的。
偏这混账巧舌如簧,他竟还昏了头,被她说动了恻隐之心……关键是这家伙睡觉还不老实!
夜里不是揉就是踹,但凡少被方荷惊醒几回,能睡个好觉,康熙都没这么生气。
醒了酒后,以康熙做皇帝多年的心计,几乎不用思量就明白了方荷的盘算。
装傻无法装一辈子,她早晚会成为自己的人。
但这混账不愿以宫女的身份侍寝。
不管是装傻,还是坦诚相告,抑或在他面前哭诉,都只为逼他允诺位分。
这才是叫康熙最生气的。
就她在御前犯过的那些错,搁旁人身上坟头草都老高了,她还在御前活蹦乱跳,越来越无法无天,就没想过为什么?
可她始终都没信过他这份宠信,非要做些叫人不痛快的事儿。
逐她出宫吧,康熙不甘心。
留下,他又消不了那股子火气。
偏这混帐还没事人一样,眨巴着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害怕和乖巧都写脸上了。
康熙心里冷笑,这会子唱戏给谁看呢!
但着恼是不假,康熙却也忍不住心生好奇。
他喜欢这丫头,便是因为方荷与旁的女子不同。
这种不同从来不在明面上,如今也仍似裹在迷雾中的烛火,叫人忍不住想走过去看,却始终不得其法。
他还就非得看看那烛芯到底什么模样不可!
康熙向来自控力强大,到下船之前,他那股子气差不多也就消下去了。
就算知道方荷在装模作样,看她大半日都乖得猫儿似的,连用膳都不敢在他跟前用,他也着实气不下去了。
等下午梁九功回到御前,她甚至直接跑外头当柱子去,也不怕又晒成黑不溜秋的模样。
思及此处,康熙对着刚送热河八百里加急送过来折子,蓦地笑了出来。
算了,她也不是头一天淘性,跟她生气纯粹是枉费工夫。
一眼就能望到头也是无趣,那混账总趁着他喝多了翻天,倒启发他了。
梁九功听到主子笑,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能紧着送过来的折子,定是得尽快处理的麻烦事。
皇上怎么还笑了呢?
但见雨过天晴,思及折子才送过来,梁九功也赔着笑。
“万岁爷,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您看是现在出发,还是再等等?”
康熙淡淡道:“先不急,在岸边停靠半日,明早出发。”
“你叫人去钓几条鱼,再从附近买些羊奶酒回来,今儿个晚上叫人做鱼宴吧。”
既然危机已经解除,随着折子送过来的,自然还有御厨,倒是不用梁九功再头疼了。
他也没多想,利落应下来。
到了晚间,康熙批完了折子,叫人紧着送走,闲庭信步回了二层舱房。
见方荷还跟那儿低眉顺眼杵着,康熙淡淡扫她一眼,直接进了门。
很快,御膳房太监就提着食盒过来摆膳。
皇上说要摆鱼宴,御厨却不能只做鱼,自然是捡着新鲜的来。
隔着食盒,方荷都能闻到好闻的鱼香和蟹黄香气。
方荷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可恶,梁九功手艺不成,又不敢把做膳的事儿交给旁人,前几日在船上她只吃过烤鱼和鱼汤。
要是昨晚没坦诚,这会子好吃的,至少有一半能进她肚儿里吧?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可怜巴巴朝着楼下做饭的地儿看,希望春来记得给她留好吃的。
也不知道春来什么时候过来替她,哪怕是有点蟹肉吃也行啊。
河鲜海鲜她都不挑,百吃不厌!
只是还没等到春来,就听得里头传来一声冷淡的吩咐——
“进来!”
方荷迟疑了下,就见梁九功出来,笑着侧身,叫谁进去很明显。
她深吸口气,心里又开始呜呜渣渣。
饿了,演技有点跟不上啊,好歹先叫她吃两口垫垫?
康熙看也没看她,“过来,陪朕用膳。”
嗯?
方荷眼神一亮,这个可以有!
她压抑着往一桌子鲜香麻辣的海鲜宴上飘的眼神……和口水,乖乖坐在下首,非常礼貌地客气了一下。
“万岁爷不生奴婢的气啦?”
康熙先倒了一碗酒,推至方荷面前,这才撩起眼皮子乜她一眼。
“朕跟你生气有用?”
方荷呆呆看着面前泛着奶香味的碗。
好啊,一杯毒酒都不够了,知道她的饭量,都换碗了??
康熙发现她愁眉苦脸盯着酒碗,没好气道:“那毒酒只是吓唬你的,朕待你的好你记不住,这点子事儿倒一直惦记着。”
“真要叫你喝,还能叫你去朕面前喝?”他又不是有什么看人七窍流血的癖好。
方荷松了口气,冲康熙露出个为难又讨巧的笑来。
“奴婢从小到大都没喝过酒,怕是没办法陪您尽兴……”
康熙端起酒碗自饮了一口,“无妨,你扫朕的兴也不是一次两次,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方荷眼神闪了闪,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康熙有梁九功侍膳,她避开摆在康熙面前的菜肴,高兴地自给自足,一筷子就夹到蟹黄包上头。
“唔……”方荷微不可察地喟叹一声。
比起后世香味浓郁的蟹黄包,这包子一入口,却先是带着奶香味的韧性面皮,竟没用发面。
咬开后,里头的蟹黄软糯至极,第一口先尝出的是鲜,第二口是甜,接着才是滚烫的香气。
一不留神,六个蟹黄包就都进了她肚子里。
康熙扫过来一眼。
梁九功顺着主子的目光看过来,刚一伸手就愣住了。
好家伙,御厨做少了啊这是!
方荷发现后,有些不好意思,都说了,饿会让人演技退化嘛。
她主动举起酒碗,遮掩自己的忘怀。
“奴婢敬万岁爷……一口。”
康熙:“……要不你抿抿算了。”他还没吃饱,没精力应付酒鬼。
方荷还真听话,噙着清甜的笑微微抿了一口。
唔……不愧是牧民用来暖身子的酒,奶香味底下的酒香直击喉咙,化作一团火滑入腹中。
舒坦!
她微不可察地弯了眼角,好吃懒做的人怎么能不爱喝点呢?
不管应酬还是跟朋友聚会,她上辈子可没少喝。
等两人吃得差不多,梁九功很快叫人撤了膳,换上卤肉和凉菜,给两人下酒。
康熙叫人换了杯子。
说是轻车简从出来,可梁九功是真能干,连青玉酒杯都带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