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暂时不动岳乐,事缓则圆的道理没人比他更懂。
但他却由不得旁人迫他,等那老东西咽气后,还叫安亲王府继续荣光下去。
康熙表情疏淡只是一瞬的工夫,又带着笑坐在一旁。
“皇玛嬷您就别开玩笑了,朕与那小丫头有半师之谊,瞧她跟瞧四公主她们没什么两样,嫁妆朕都给她备好了。”
“就算给位分,以她如今的身份,最多是个常在,反倒要让皇额娘不痛快。”
说这话的时候,康熙脑海却突然浮现出昨晚方荷缩在他身前轻颤的模样。
撞在他身上的柔软和纤细腰肢,似乎比其他记忆都要清晰些。
他将手背在身后,下意识摩挲着扳指,表情反倒变得更诚恳。
“您还病着,朕每每想起都惶恐不已,如若叫皇额娘再因忧心有个不舒坦的地方,那真是硬生生掏孙儿的心窝子。”
孝庄心里叹了口气,清楚自家孙子的性子,提几句也就罢了,说多了叫他心里不痛快,还指不定怎么折腾呢。
“你看着办吧,新来的丫头你带回去,哀家这里不缺人伺候,只是先前瞧着方荷讨喜,才多留了她几日。”
康熙笑道:“那回头等她养好了伤,叫她多来给您请安,这丫头确实挺会哄人。”
嗯?孝庄微微挑了下眉,垂眸将兴味掩住。
她怎么听着,玄烨好像对方荷也不是没有想法呢?
思及刚才苏茉儿提起的尴尬往事,孝庄好笑地琢磨过味儿来,反倒不提了。
“先叫她好好养着,待会儿把我这里的南珠给她带回去,总得先把皮子养好了,有的是机会慢慢瞧。”
嘴硬嘛,都是她玩儿剩下的。
她就看玄烨能不能好好风光发嫁了那小丫头。
只要两个人别闹得跟福临和董鄂氏那样生死相随,其实她也不在意玄烨多宠几个女子。
贵妃生下来的小公主病殃殃的。
通嫔早产,小公主瞧着倒还可以,不在亲娘身边……这宫里的孩子能立住多少说不准,自是越多越好。
康熙回到弘德殿后,瞧见一瘸一拐的梁九功,倒体贴了一把。
“回头去太医院请人瞧瞧,别落下病根。”
梁九功感动的眼眶都红了,主子爷还是心疼他的,不枉费他咬牙把那小祖宗请回来。
康熙坐在御案前,淡淡问:“方荷怎么样了?”
梁九功躬身道:“回万岁爷,姑娘不肯住围房,安置到了交泰殿后头的配房里,说是鼻子疼得厉害,身上也疼……”
他有些好奇,昨晚殿内的血太多了,他也分辨不清楚到底成没成事儿。
说成了吧,俩人衣裳都算齐整,而且就那小祖宗那花脸猫模样,万岁爷得醉成什么样,才下得去嘴啊?
可说不成,怎么又跟随时要断气似的,喝了药就躺在配房里,春来送过去的饭也没吃,现在还睡着呢。
康熙微微出神片刻,又记起昨晚心绪紊乱的瞬间,这是撞着鼻子才会流血?
那御医怎么说火气大呢?
至于身上疼,他隐隐记得自己将方荷摔进龙床里的时候,放轻了力道,也许是醉酒没把握好分寸?
“那就叫她好好养着,叫秦新荣每日过去瞧瞧,脉案送到御前来。”
“需要什么药材,从朕的私库出,别叫人知道……”康熙顿了下,虽还没发现方荷上火的真相,却又记起自己被被子蒙住脸的事儿。
他估摸着自己好歹也把这小混账气了一道,脸上不自禁噙了笑,又道——
“皇玛嬷送来的南珠记得给她送去。”
“她不是喜欢黄金盒子?叫乔诚从外库给她挑一个不那么起眼的,让魏珠避开人给她送过去。”
梁九功越听,心窝子越凉。
等听到最后一句,心都快凉碎了,先前的感动一扫而空,表情逐渐麻木。
好嘛,他替主子爷分忧,顶着掉脑袋的罪把人请回来,挨了打还得自己跑太医院,还得当值!
那小祖宗不过流了点鼻血,得了他五百两银子不说,这又是御医又是南珠又是黄金盒子的……
您干脆给那祖宗塑个金身,供脑袋顶上得了呗!
梁九功酸溜溜出去办差,跟顾问行提起来,肠子都酸得慌。
“这位祖宗了不得,瞧着吧您呐,回头乔诚指不定也要爬爷爷您头上屙屎屙尿。”
“别说您了,我说不准啥时候,也得给姓魏那小子腾地儿。”
顾问行懒得理他:“你知道她受宠,不赶着热灶捧,跟我这儿小肚鸡肠的,是生怕万岁爷不知道你嫉妒?”
“咱们伺候万岁爷,不就图万岁爷一个舒坦?你要是想不明白,没有魏珠也有李珠赵珠。”
人家能逗万岁爷乐呵,还能伺候床榻,绵延子嗣,你梁九功连个家伙事儿都没了,拈什么酸呢?
刚好了没几天,这眼红的毛病又犯了,还是万岁爷纵的,板子挨轻了!
梁九功:“……”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昨儿个晚上万岁爷要的可是‘梁九功’啊!
同样的名儿,这差距也太大了,他也就酸一酸,回头还不是得当祖宗捧着。
以方荷的性子,那是逮着机会要摸鱼,逮不着,创造机会也要摸鱼。
好不容易借着受伤的理由歇息,又明显察觉出康师傅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就更不想出门当差了。
连‘兄长疼你’这种不要脸的话都能说出来了,谁知道康师傅啥时候脑子一抽,会不会逼着她叫哥哥?
她想了想那个场景,浑身打了个哆嗦,只觉得鼻子又有点发痒,大概是血气又上涌。
翻个身,方荷偷偷从炕屏后头,拿出翠微趁着夜色给她送过来的搬家礼,一整盘马蹄糕,往嘴里塞一块压惊。
眯着眼吃下去半盘子,方荷又摸出昨晚刚收到的五百两银票,慢慢咧嘴笑开。
一碟子点心在御膳房是八钱到二两银子不等。
这些银子至少可以买二百五十盘点心……要是能躺到出宫,不用干活,二百五就二百五吧!
这几个月,魏珠送过来的银子比先前多了些,应该是御前和慈宁宫、寿康宫都用上了更好用的洗漱用品的广告效应。
把属于魏珠的部分分出来,她总共拿到手一百二十三两银子,还有七钱二十个铜板。
加上这五百两,不用等到年底,说不定她存款就能超过四位数了诶!
她从不是庸人自扰的性子,哪怕前路艰难,躺着数钱吃点心也让方荷心情特别好。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方荷吓了一跳,赶紧将点心和装银子的荷包塞回炕屏后头。
擦擦嘴儿,往唇中间抹了点水粉,再将被褥拉到下巴前,她才虚弱开口。
“谁啊……”
春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姑娘,万岁爷请秦御医来给您诊脉了。”
方荷:“……”一诊脉她装病的事儿不就穿帮了吗?
她眼珠子转了转,声音更虚弱:“进来吧。”
春来引着秦御医进门,提前准备好帕子要往方荷手腕上搭。
方荷无力地摆摆手,抬起水汪汪的眸子看向秦御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看起来格外纠结。
秦新荣也不知是不是昨晚见过她可人怜模样的缘故,哪怕方荷重新涂上了浅麦色水粉,叫她那似是会说话的目光一扫,心头还是有些微微荡漾。
这叫他不自觉放软了语气,“姑娘有什么只管说,万岁爷叫微臣一日来给姑娘请一次脉,尽心照顾姑娘。”
方荷心下冷笑,好啊,醉了叫她下火,醒了也知道自己多混蛋了吗?
她低下头,拽过春来,将自己的脸半掩在春来背后,因为实在脸红不起来,也只能这么表达羞涩了。
踉跄坐下的春来:“……”姑娘这劲儿不是挺大的吗?
方荷期期艾艾小声道:“我其实没什么大碍,只是……疼。”
秦御医没听清楚,微微抬头:“姑娘哪儿疼?”
方荷哎呀一声,整个缩到春来身后。
“我鼻子疼,脸疼,肩膀疼,胸疼,腰疼,腿疼……万岁爷他……我哪儿都疼!”
方荷脸红不起来,春来闻言,一张圆脸却瞬间红透了,直红到了脖子根儿上。
连秦御医都不由得轻咳几声,颇为不自在地转头往窗外看。
就是说,这种话,是他们能听的吗?
但秦御医心念一转,表情又有些微妙:“万岁爷……昨儿个喝得不少,应是,应是……不至于叫姑娘这么疼吧?”
皇上是喝越多酒,看起来越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不假。
但男人不该有的反应,饮那么多酒,也确实不会有啊。
方荷用帕子捂着嘴,瓮声瓮气道:“奴婢不知啊,反正昨晚万岁爷没少用力气揉搓……哎呀,反正我就是疼,起不来身的。”
春来没听懂,只有些无语,方荷的性子她也看出来了,姑娘这是胡说八道想躲懒吧?
但秦御医都是三个孩子的爹了,他懂啊!
莫不是万岁爷不行,却又动了妄念,心有不甘吃了点半生不熟的……咳咳,怪不得万岁爷叫他一个御医天天过来诊脉呢。
万岁爷这是馋肉了啊啧啧……
可依姑娘这喊疼的地方之多,怕是一时半会儿不好伺候,回头得跟顾太监提提才行,可不能叫万岁爷憋坏咯。
秦御医还是给方荷诊了下脉,确定这位姑娘脉象很好,甚至比很多后妃都好,这才放心下来。
他出去,叫春来替方荷看身上的伤。
方荷也不怵,解开扣子给她看自己的肩膀。
昨晚那狗东西靠着她去更衣,回来后又不松手,后头还又推又捏的,原身皮子敏感,这会子都青紫了。
看完了肩膀,方荷迟疑了下,“你要看腰腿和胸,给我点个火盆子?有点冷呢。”
春来脸上的涨红刚消退下去些,又蔓上来了。
“不必了不必了,奴婢这就出去请秦御医给您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