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了捏额角,指着门口:“你……”
梁九功嘿嘿笑着接话:“我滚我滚,奴才这就滚去好好伺候万岁爷,挑个伶俐些的宫人来您跟前儿候着。”
等梁九功走了,顾问行笑骂两句,摇摇头。
别的不说,就梁九功这会瞧风头的劲儿,不枉费皇上提拔这小子。
他上了年纪,走了觉也就睡不着了,想了想,翻身起来去找乔诚。
就算他有脸面,该替主子给太皇太后尽的孝心也不能少,得开库房取些好东西才行。
梁九功这里去了一桩心事,拍拍屁股回御前,慈宁宫的梢间里,方荷却比顾问行还崩溃。
任谁睡着觉猛地被人拍醒,嘴还被捂着,鬼鬼祟祟道‘是我’,都得吓得魂飞魄散。
你特么谁啊就你!
她捂着狂跳的心窝子坐起身,就着对方的火折子仔细看了看,还真是熟人,后悔自己上回踹得不够狠。
她从来没这么无语过。
“有本事你夜闯慈宁宫作甚,你直接上天得了呗!”
暗卫噎了下,言简意赅:“万岁爷要见姑娘,请姑娘跟我走一趟。”
方荷:“……”是见还是偷?
哪个好人家的皇帝大半夜私闯祖母宫殿,只为了见个宫女啊!
先前几日怎么没见那位爷这么迫不及待呢!
她恨不能把自己敲晕过去,“就不能等明儿个,回禀了老祖宗……”
暗卫平着声音打断她的抗拒:“万岁爷喝多了,等姑娘伺候。”
方荷:“……”是不是还给她准备了点酒?
她运了运气,敢怒不敢言,气冲冲偏了偏身子。
“你出去!”
暗卫不动。
方荷冷笑:“怎么,夜香郎当上瘾了是吧?你要看我穿衣服?”
暗卫摸了摸鼻子,迅速转身,站到门口。
等方荷换好了衣裳,去往乾寝宫去的路上,所有的怒气都被颠簸没了,只灌了一肚子的冷风,让她越来越麻木。
本以为暗卫夜探宫闱,勉强算得上江湖大片之宫廷篇,飞檐走壁,轻功来回,好歹还能长长见识。
可……这暗卫根本没翻墙,人家直接拿着腰牌走的角门。
背着她飞奔的时候,别说轻功了,跑得快把她晚饭都颠出来了。
电影里果然都是骗人的,差评!
待得在昭仁殿角落里落地,方荷看见梁九功,甚至都懒得摆出社交姿态来,木着脸,死鱼眼,幽幽盯着他不说话。
不挠梁九功一脸,她的道德水平就已经达到了新的巅峰。
梁九功都快火上房了。
皇上一直不肯睡,他都不敢进殿伺候,生怕看到自己这个梁九功,万岁爷一剑削过来。
见方荷这冷脸模样,他也算了解这小祖宗的性子,二话不说就是一个荷包塞她手里。
“劳姑娘跑一趟,主子爷吐了一场,太医说叫喝些安神茶好歇着,可万岁爷也不叫咱们近身,只能麻烦姑娘了。”
方荷麻木地打开荷包,她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控制自己不骂人了,哪儿来的力气伺候醉——
嚯!
五百两银票!
好的,好像又有点劲儿了。
方荷浑身的冷意如初雪消融,冲梁九功扯了扯唇角,接过一旁冉霞手里的安神茶。
“只要伺候万岁爷喝了茶就好?”
梁九功笑着点头:“时辰也不早了,喝了茶劳姑娘伺候主子爷睡下就成,有什么吩咐姑娘只管提,咱家就在这里候着!”
方荷心下腹诽着进了殿,你哪回不在这里候着,也没妨碍你少坑别人啊!
踏入西暖阁的一瞬,身穿明黄里衣深沉坐在龙床上的康熙,瞬间便眼神犀利看过来。
说是喝多,可除了空气中丝丝缕缕飘荡着的酒意和龙涎香味道,丝毫看不出这位爷有喝多的迹象,似是比上一次清醒。
她端着茶小心翼翼上前,还不等她开口,康熙先发制人——
“你怎么在这儿?”
“万岁爷,奴婢伺候您喝茶可好?”方荷微笑。
她倒是想去梦里呢,这群狗东西给她机会吗?
康熙蹙眉不理,继续问:“谁叫你过来的?”
听他声音除了稍慢一些,也不大舌头,方荷不敢敷衍,很平静地答话。
“回万岁爷,是暗卫请奴婢来的,至于是谁的吩咐,奴婢不得而知……万岁爷喝茶吗?”
估计是某个不干人事儿的瞎叫唤。
康熙冷呵了一声,“没人请你,你就在慈宁宫乐不思蜀了是吧?”
方荷无心跟醉鬼计较,捧着茶盏和声道:“万岁爷,奴婢伺候您喝茶……”
康熙不耐烦地挥手,“朕哪儿敢喝你奉的茶,你不气死朕就是好的。”
方荷不解,她又没在茶里下毒,不敢喝叫她来干吗?
再摔他个狠的吗?
可康熙的刻薄还没完,“既然不乐意伺候朕,你就回慈宁宫,去寿康宫也行,真当御前少了你不行?”
“朕还就不信了,没有你方屠户,朕还能吃带毛的猪……”
方荷:“……”这位爷和雍老四确实是爷俩,起了念叨的瘾,唐僧都得甘拜下风。
她平静将茶放在一旁的方凳上,做好了听这醉鬼念叨到天明的准备。
反正已经有过一回经历,这回她保证不莽撞。
毒酒端一回就够了,她还得留着小命好好出宫呢。
康熙见她不说话,起了脾气,连连冷笑,“有了皇玛嬷和皇额娘撑腰,你现在连回话都不会了是吧?”
“你出去,朕不想看见你!”
嗯?说那么多,就这句像人话。
方荷眼神微微一亮,格外恭敬蹲身,“奴婢谨遵万岁爷吩咐,奴婢告退!”
她不给康熙反应的机会,垂着脑袋疾步后退,转身就往外颠。
只要她跑得快,以康熙这种格外要脸的皇帝,肯定不会自个儿打自个儿的脸……
“等等!”康熙在她即将出门的瞬间,蓦地开口。
这场景太特么耳熟了。
方荷好像听到空气中‘啪’的一声响,也不知到底拍到了谁脸上,她的脸好像有点疼。
不敢真违背这位掌控所有人生杀大权的爷,方荷无声叹口气,将心不甘情不愿都咽回肚儿里,慢吞吞往回走。
“万岁爷有何吩咐?”
康熙慢慢站起身,伸开手,“扶朕去更衣。”
方荷:“……”总喜欢叫宫女伺候上厕所,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她憋着一口气,咬牙上前,接着一股比上次还要重的力道压了过来,差点叫她直接侧摔下去。
还是康熙抓着她肩膀稳住了两人的动作,不用抬头就听得出他的嫌弃。
“也没见你少吃,光长肉不长力气,你……”
方荷抢在他前头,咬牙笑道:“是是是,奴婢浪费了万岁爷的月例和粮食,回头奴婢就去吃旁人的,不叫万岁爷再破费。”
康熙轻嗤:“你想得美,乾清宫的人,就得在乾清宫待着,就你这小身板,朕还喂得起。”
方荷礼貌微笑,平静且公平地把爱新觉罗家的祖宗再次问候了一遍。
等进了官房,这回不用康熙提醒,她麻利地浸湿了帕子,伺候着康熙静了手,恭敬转身,等康熙动作。
但这回一直都没听到水声。
她非常耐心地问:“奴婢闭着眼呢,不该看的绝对不看,要是万岁爷需要,奴婢给您吹个口哨?”
康熙:“……你出去!朕叫你进来,你再进来。”
方荷撇撇嘴,听话往外走,谁爱听你撒尿怎么的?
等再听到里头叫人,方荷又投好了帕子,恭敬递过去。
她眼角余光犀利盯着康熙的动作,等他一擦完,立刻上前接过来,免得被盆里的水溅一脸。
顺顺当当出了官房,方荷累得满脑门儿是汗,好不容易把人扶到龙床前。
不用康熙开口,方荷便体贴问:“万岁爷口渴吗?饿吗?奴婢叫人给您上些好克化的吃食如何?”
康熙沉默片刻,拒绝了,“朕不饿。”
方荷心想,还知道不饿,看来这回脑子没喝坏,她心下就更放松了。
她问:“那奴婢伺候您歇着?”
康熙又沉默了,不说话,却也不许方荷动弹,手揽着她的肩,像柱子一样站住不动。
方荷实在撑不住他压过来的力道,这会子倒感觉出他喝多了,平时康熙可不会这么赖唧唧的沉默。
她抬起手想将他的胳膊放下来,扶他坐下。
不料她一有动作,还没碰着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手腕就叫康熙另一手给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