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蹙眉,甚至有些转身就走的冲动。
皇玛嬷留人在身边,他身为孙儿不可能去讨要回来。
本来他就觉得御前这阵子除了聒噪就是聒噪,半点叫人高兴的事儿都没有。
走到哪儿都能听到那小混账的好话,叫他愈发不耐烦。
不待他动作,就听得殿内有人笑道:“怎么不见方荷姑娘呢?”
“听胤褆提起,说见过她跟胤祺学认字儿呢,瞧着倒是个规矩的,就是年纪不小,黑不溜秋的,在御前怕要叫人笑话,臣妾实在好奇。”
说话的是惠妃,康熙不自觉微微蹙起眉来,觉得这话不中听,就该叫那小混账早些停了水粉才对。
可附和的却不止一个。
“嫔妾见过那位方荷姑娘,先前瞧着倒是不算黑,就是有些阴郁,乍一看跟见了鬼似的,吓了嫔妾一跳呢。”这是僖嫔。
作为嫔位,康熙不可能一点面子都不给,不想睡她,一起用顿午膳还是可以的。
要不他不喜欢僖嫔呢。
这嘴碎的,还在叭叭把方荷的五官拿出来细说,跟御前其他人对比,恨不能叫人知道她多受宠,才能对御前的人如数家珍。
惠妃还没说话,荣妃笑着道了句,“可别说,我远远瞧见一回,倒跟外头老百姓似的,叫胤祉那小子回来好是一阵感叹,直说他阿玛不会心疼人。”
有跟着南巡去的小答应道:“这也怪不着万岁爷呀!”
“她既是宫人,风吹日晒肯定免不了,旁人都没晒成黑皮猴儿,偏她这样,许是没福分呗。”
康熙在门口越听,脸色越沉,被拦着不叫请安的守门太监,都被吓跪了。
俩太监都恨不能把脑袋戳□□里去,也好过在这里受着皇上越来越冷冽的气势。
康熙听了会儿,无声冷笑,提脚往里去。
他乾清宫的人,什么时候轮得到后宫说三道四了?
但他刚走出去一步,里头突然响起重重一声搁茶盏的声儿。
接着,太后不耐的训斥声儿便出来了——
“你们觉得方荷不好看,她又不是你们,身为后宫妃嫔,有心思不想着怎么好好伺候皇帝,偏学着市井婆娘嚼舌根子,规矩都学狗肚子里去了?”
“方荷能调教好宫人,叫皇上省心,叫皇额娘也舒坦,有那说三道四的功夫,你们倒是跟她比比功劳。”
殿内说话的人都僵住了,尤其是惠妃和荣妃,脸色时青时红的,煞是好看。
也就是德妃挂记六阿哥身子,宜妃借口身子重了身体不适没过来,不然两个人能臊死她们。
其实她们也知道,以方荷的颜色,不会跟她们争宠,能干就能干呗,跟她们也没什么关系。
可这阵子宫里宫外都传得沸沸扬扬,胤褆和胤祉到长春宫和钟粹宫的时候,还总提起来,说长春宫和钟粹宫宫人不如方荷。
两人心里不舒坦,或者说这阵子叫方荷抢了风头的妃嫔,都不是滋味儿。
哪怕太后疾言厉色,她们也不服气。
一个无貌无才的老姑娘,又只是个低贱的宫人,凭什么?
北蒙和科尔沁的福晋们,还有作陪的命妇们都不敢说话,低眉顺眼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孝庄将众人僵硬又不以为然的神色收入眼底,轻笑了声,拍拍太后的手。
“你一个长辈,跟她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置什么气?”
“她们说得倒也没错,那丫头是黑了点儿,可底子不错,哀家也瞧她顺眼,正仔细养着呢。”
“回头等养好了再出来,就叫她在慈宁宫做掌事女官,也叫她们好好瞧瞧,还是哀家会心疼人。”
太皇太后一开口,殿内原本微妙的氛围又是一变。
惠妃和荣妃还有僖嫔,甚至为了讨好荣妃开口的钟粹宫小答应,脸色都隐隐有些发白。
后悔自不必提,心窝子也七上八下的。
老祖宗要调教的人,看着还顺眼,等调教好了要便宜谁?
甭管是给万岁爷,还是赐婚,往后方荷身份变了,又得主子喜欢……那她们岂不是平白得罪人?
就在她们心生悔意的当头,门外传来康熙含笑的清朗声音。
“皇玛嬷您这是笑话孙儿,孙儿可是不依啊!”
他噙着笑进门,打了个千儿,亲昵靠坐在孝庄下首。
“朕好些日子前就已经吩咐了敬事房,念方荷侍疾有功的份儿上,等回到乾清宫,就叫她做奉御女官。”
“您可不能做有借无回的事儿,叫孙儿在底下人面前闹个没脸,回头孙儿再给您寻摸个会讨巧的过来伺候。”
惠妃等人心里拔凉,万岁爷您要脸,我们就不要了呗?
孝庄在康熙肩膀上轻拍一下,笑得促狭。
“你跟哀家在这里抢人,回头传出去,指不定让那丫头成了西洋景儿,就叫人有脸了?”
康熙淡淡扫了惠妃她们一眼,不置可否。
“御前的人如何,朕说了才算,这得不得脸端看自己怎么想了。”
僖嫔和小答应还没反应过来,惠妃和荣妃却心下一凛,听出了皇上话里的警告。
这会子她们的悔意达到了巅峰,明白过来,其实方荷怎么样不重要,可她们在宫里跟孩子肆意谈论御前的事儿,犯了皇上的忌讳。
谁也不敢再在脸上摆出一丁点的不自在,都强打着精神笑着附和康熙。
康熙不耐烦听车轱辘话,笑着起身,“午时在乾清宫和太和殿、保和殿开宴,孙儿御前还有些事儿,先回去办了,过会子再来奉您和皇额娘去乾清宫。”
孝庄笑道:“你就别折腾了,一会儿哀家和你皇额娘自个儿过去就是了,还有这么多人伺候着呢,不缺你一个。”
康熙:“……”那小混账您就不提了?
他心下清楚,皇玛嬷肯定是故意要闹他,等着看他笑话是一回事儿,还想让他较劲,主动留下方荷。
他是那种叫人牵着鼻子走的皇帝吗?呵……
康熙八风不动地大跨步出了慈宁宫,冲梁九功吩咐:“回头你跟顾太监说,他送出去的学生,他自个儿接回来,不许再引起旁人的议论!”
梁九功:“……”顾太监知道您这么为难人吗?
不过虽然梁九功现在已经看开了,能看顾问行吃瘪,他也是挺乐意的,当即利落应了下来。
等康熙回到弘德殿,进门下意识先看了眼角落里的屏风,突然就觉得那屏风有点碍眼。
人都不在御前,就算回来也要扔梢间去,还留个屏风在角落作甚?
梁九功那狗奴才怕是又欠敲打了,他沉着一张俊容踱步至御案前。
李德全在一旁小声道,“万岁爷,太子和大阿哥并几位大人都在偏殿候着呢。”
康熙定了定心神,淡淡嗯了声,往一旁的沙盘处走。
“叫进来吧。”
已经十二岁的太子,今年身高拔高了好大一截,瞧起来比去岁那小儿姿态稳重了许多。
他走在最前头。
胤褆没跟他抢,只走在了明珠前头,明珠后头跟着正白旗都统瓜尔佳郎谈。
索额图跟一等公并兵部侍郎董鄂彭春站在一块儿,走在太子旁边。
康熙直接问:“攻取罗刹一事,议政王大臣会议和内阁商议的如何了?”
索额图先上前一步开口,“回皇上的话,兵部如今可调动的兵卒足有五千,臣等意见还是尽快打,否则一旦叫罗刹抢够了粮草,弃雅克萨而往黑龙江上游一带去,盛京和周边部落定会受损!”
纳兰明珠蹙眉道:“可先前我们与罗刹对战时便知,额尔古纳河一带,七月飞霜,兵部遣兵需要时间。”
“偏春种时候,户部粮草不丰,又不可动用粮种,辎重供应困难,等点齐兵马到额尔古纳河边,气候对清军作战也极为不利。”
索额图冷嗤,“那你户部就打算眼睁睁看着罗刹毛子欺辱我大清百姓?”
纳兰明珠不屑地反驳,“我又没说不打,只需要从长计议,不如请黑龙江将军先守住上游的瑷辉城,保证盛京安全。”
“让将士们年底出发,粮草也充足,明年初突袭雅克萨,各方都更稳妥,趁着气候最热的时候,说不准可以一举拿下罗刹!”
索额图一看纳兰明珠那眼神,就知道他是在嘲讽自己是个莽夫,当即就要喷回去。
康熙不想看他们吵,突然转头问太子和大阿哥,两个儿子年纪大了,也该有自己的见解。
“你们怎么看?”
太子迟疑了下,垂下眸子,轻声道:“儿臣以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是春耕更重要些。”
“粮草丰足后,再行攻城,把握更大,若能攻取罗刹国都,也能扬大清国威。”
索额图:“……”太子这不是涨他人威风吗?
万岁爷明摆着想打,太子怎么想的!
明珠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冲索额图挑挑眉,气得索额图冲他一甩袖子,恨不能喷他一脸唾沫星子。
胤褆却不以为然,面上闪过急色,朗声道:“汗阿玛,儿臣还是觉得应该立刻打,否则罗刹烧杀抢掠了北蒙部落,也会养得兵肥马壮,等不得啊!”
明珠:“……”艹,忘了还有这么个棒槌。
这下子轮到索额图冲明珠冷笑。
你再挑眉啊,眉毛不够,还有胡子能吹呢。
康熙面上不辨喜怒,懒得看索额图和明珠眉来眼去,直接问郎谈。
“若今年出兵,以你之见,最晚可以什么时候开战?”
郎谈长期驻守盛京,当即回话:“回万岁爷,最晚不能过六月初,二十一年八月出兵,清军损失大多来自冻伤和饥饿,再来一次,怕是会影响士气。”
康熙蹙眉,六月初,行军至少要一个月,不可打草惊蛇,潜行时间还要拉长。
那就是四月里就得发兵,调兵遣将也得需要时间。
“明珠,户部如今能筹措多少粮草?”
纳兰明珠叹了口气,“回皇上,如果不动用粮种和赈灾粮,最多够五千人吃用半个月。”
康熙又问:“彭春,朕此次予你两千人,再从黑龙江调军一千,三十门红衣大炮,外加鸟枪一千,你多久能拿下罗刹兵?”
董鄂彭春单膝跪地,“回万岁爷,一个月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