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李德全愈发压低了声儿,“太子气的面色铁青,大阿哥拔了侍卫的剑要往外冲,真闹起来怕又要有人说朝廷仗势欺南人,小曹大人好容易才给拦住。”
“曹大人已经派人去通知各家的家主,只万岁爷瞧着……脸色不太好看。”
皇上要看江宁文风,明知南地如今什么德行的曹玺父子,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却没料到,千叮咛万嘱咐还是出了岔子,曹家爷俩也急着呢,千催万请李德全出来跟梁九功通气儿,把万岁爷的火压下去。
李德全之所以杀鸡抹脖子,是表示,这不好看,是要见血的那种,反正太子和几个阿哥都气得不轻。
万岁爷看不出喜怒,却更吓得李德全不敢在里头待着,他们家主子爷最吓人的时候可不是发火时,那些家主过来则罢,不过来……怕是不能善了。
梁九功到底是最了解皇上的,口里噎着半声骂,冲文人那边啐了口唾沫,倒也没慌张。
无论如何,主子爷都不会在外头做任何有损帝王气度之事,他更怕主子委屈了自个儿。
梁九功进门就笑着凑到康熙身边,语气隐约学着方荷管他叫爷爷时的热情。
怎么说呢,虽不敢再拉方荷顶缸了,但……偶尔拉出点啥来顶一顶也是极好的。
比如现在。
“我滴爷诶~幸亏奴才没跟爷您打赌!可算是叫爷给料着咯,那位小祖宗还真是聪明,一句话差点又给奴才吓个好歹。”
康熙面色看不出喜怒,只微沉着丹凤眸压制几个过于冲动的儿子,见梁九功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个儿身上,才笑着踹他一脚。
“还等着爷问你?”
梁九功哎哟着道哪儿敢啊,“这不是拿捏不准是不是该当着太子和各位阿哥爷的面儿说嘛,毕竟那小祖宗也着实太不拘一格了些。”
胤礽等人还没说话,胤祺反倒抢到了前头,瞪大眼问:“梁谙达是说我的学生方荷?”
听着像,只是为啥要叫祖宗捏?
那叫梁谙达的他该怎么称呼学生?
虽启蒙一年,但对称呼还不精通的五阿哥痛苦皱起小肉脸儿,差辈了啊!
胤礽见汗阿玛没阻止,扑哧一声笑出来,将审视藏在眸底,跟着催促。
“梁谙达快说,咱们也好奇,方荷姑娘到底做了什么?”
才会叫汗阿玛如此大张旗鼓叫人现于人前……那样其貌不扬的老姑娘,能有什么用处?
梁九功没听到主子说话,便清楚是叫他说。
他眼珠子一转,做出搞怪模样探出双手:“那各位爷可听好了,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方荷姑娘叫主子爷算计到坑里咯!”
众人:“……”虽然但是,万岁爷是不是闲了点儿?
梁九功笑,“各位阿哥爷可别小瞧方荷姑娘,她学起东西来一点都不慢,原本大字不识一个的小宫女,只用了短短十日就将《三字经》倒背如流,《百家姓》和《千字文》马上就学完,甚至从未接触过的大字都只比五阿哥差一点。”
嗯?正在为亭子里还后知后觉的朋友担忧的曹寅,闻言都略有些诧异。
虽三百千只是启蒙之物,当年他们学的时候年纪都小,聪明些的,想要明白其中之意,至少也得用三五个月才能背诵并默成文。
至于不聪明的……参考五阿哥胤祺也就是了。
连曹玺都忍不住夸:“如此聪慧的女子……”
“可惜规矩学得不太好,被前头在宫里当差的亲戚压着性子不许出头,生生在御茶房蹉跎了九载。”梁九功笑眯眯打断曹玺的话,直接将方荷的来历禀了。
“出来后这位姑娘惹主子爷生过好几次气,若不是万岁爷气量如虹,又看在她家长辈的份儿上,想要什么样儿的天仙没有,聪明人也不只这一个不是?”
曹玺只点头应是,曹寅面色却是猛地一变,终于听出了梁九功……不,万岁爷的意思。
这规矩不好说得谁?被道义压着不许出头的又何止一个宫女…惹得万岁爷不高兴的蠢材,也还有一个他,却不知万岁爷能念多久的情分…
这哪儿是说宫女,分明跟底下那群文人一样指桑骂槐,皇上一旦发作,到时只怕再无转圜。
曹寅白着脸看向康熙,康熙冲他微微一笑。
“子清,朕答应过的事不会变卦,但这海纳百川方能有容乃大…若川河不入海,沧海桑田,早晚会为老天所淘汰,你说呢?”
曹寅肃容叩头下去,“奴才记住了,奴才不该为与容若的几个至交好友耽误朝廷的差事,只是叫容若的遗书一激……都是奴才的错,往后奴才必不会再犯此错!”
他咬咬牙,闭眼将最后与阿玛商讨的办法拿了出来。
“肯定万岁爷允准在江南推行盐课银律,以豪绅势大财雄者发放盐引,一应售卖运输都受内务府管辖!”
他明白,一旦盐引法出现,江南望族格局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至交好友还有多少来往的不好说,如果这些人不识相,命可能都保不住。
但他拖了两年,在其中周旋无数,他尽力了,对得起容若和京中的那些友人。
康熙没回答,只笑着问太子和大阿哥他们怎么看。
胤礽和胤褆等人立刻坐直了,先前被气到几乎冲下去杀人的恼都没了,汗阿玛带他们来,就是要他们看南人的桀骜不驯?
这才是南巡一场,对他们的考验吧!
与此同时,方荷对康师傅的考验也才刚开始。
她又跟魏珠确定过康熙的行程,得知梁九功和李德全等人全跟着去了望江楼,脸上的悲愤就收敛起来了。
她跟魏珠分两路,一个明着去找,一个甜言蜜语去哄,将春来哄到了魏珠住着的耳房里。
屋里的小太监早叫魏珠提前打发了。
魏珠替方荷守着门,有了放哨的,方荷反倒敢光明正大说话。
方荷不管春来一脸的心虚,只平静问:“将顺口溜传出去的,是你吗?”
春来扑通跪在方荷面前,满脸愧色:“姑娘恕罪,是奴婢不当心,当值的时候口中念念有词被五阿哥不小心听到了,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用我全家人的命发誓!”
方荷不可思议地瞪春来:“可我就没大声念过,只自己在屋里嘀咕,你到底怎么听到的呢?”
“那个……奴婢耳聪目明。”春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脑袋扎得更低,“敏,敏而好学,姑娘念叨学问的时候,奴婢不免就多听了一耳朵。”
方荷:“……”那你就不会学学我,挑挑地儿!
她眼含热泪扑通一下,跟春来对着跪了。
“可这也不是我的错,万岁爷为什么会罚我啊呜呜~”
春来更心虚了,“是,是啊,为什么呢?”
方荷捂着嘴呜呜哭,“可能因为你提前跟万岁爷禀报过?”
“有可——”春来被方荷哭得满脸焦急,下意识点头,头点到一半,人僵住了。
方荷抹掉眼下的泪,“春来啊,我最后跟你确认一个问题,你家里人都还健在吗?”
春来:“……我额娘还在。”
方荷利落起身,扫了扫膝盖上的土,“那就行啦,你走!”
春来:“……姑娘……”
“我知道,你肯定得跟主子爷禀报。”方荷咬牙切齿打断春来的话,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放心,我忠心耿耿,没什么不能被万岁爷知道的,你、只、管、传!”
春来的表情由愧疚转变为尴尬:“不是的姑娘,万岁爷说若姑娘问到奴婢这里,叫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叫奴婢给您带句话。”
方荷:“……”艹!
早说啊,她就不必玩儿这套做贼心虚的标准了好嘛!
她两眼一闭,缓缓屈膝,准备安详听完口谕。
春来哪儿敢叫她跪,万岁爷并没有说是口谕,她赶紧扶住方荷。
“万岁爷说,他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望你三思而后行,别再冲动。”
方荷深吸口气,冲春来笑得特别和善,特别温柔,只揽着她腰的手特别特别用力。
“好姑娘,慢一些,我信你,来,这边滚。”
康熙还算满意地带着太子和阿哥们归来后,听得春来忐忑不安地禀报,思及最后一句是自己说过的,前有毒酒,后有……绝招,微妙地勾了勾唇。
“这个活宝……”他摇摇头,憋着笑问春来,“她可揽你腰了?”
春来满头雾水地点点头,而后瞬间僵住,偷偷用眼角余光觎皇上袍角。
她好像知道方荷身上那鬼……手印怎么来得了。
康熙终还是被逗得放声大笑,喝了好几口茶都压不下去。
作为皇帝,想掌控好江山,就得讲究个事缓则圆,不是不下气,可为大局顾,很多事即便他大权在握也不得不忍。
他头一回注意到方荷,就被这小东西给逗得想笑,尤其是方荷探脑袋和被吓到后栩栩如生的地鼠模样。
只是当时他以为身份不对,不得不放下这份兴致。
后头发现扎斯瑚里氏血脉和小地鼠是一个人,他放纵自己对方荷的兴致,多过寻常对其他女子的兴致。
与其说要磨一把好刀,不如说是给自己这憋气的日子留个趣味,其实拿下正蓝旗并非全然没有合适的人选……
这样的念头只在康熙脑海中一闪而过,就叫他抛在脑后。
他含笑吩咐:“过了明儿个,要是那丫头求见,不必拦着,叫她进来。”
梁九功在一旁躬身应声,笑着调侃,“就冲方荷姑娘能逗笑了您,奴才夜里不睡也得蹲在方荷姑娘房门外头,等着请她来见驾呢。”
“不必,由着她。”康熙将笑意扔在身后,去批刚八百里加急从京城送过来的折子。
“朕倒是想瞧瞧,她一怒之下,还敢做什么混账事儿。”
第25章
梁九功知道, 主子爷对方荷的纵容不一般,又并非暧昧方面的纵容,他也纳罕着呢。
实话说,以他们家主子爷的性子, 若真看中哪个女子, 说幸也就幸了, 反倒不会这么上心。
思忖好几日,梁九功渐渐想明白, 这就好比主子爷当年初召集那些哈哈珠德殿练布库时的情形。
其实方荷也并非就是收复正蓝旗最佳的选择,可她能让主子爷高兴,甚至还能有来有往, 并非一面倒,那她就只能是最佳选择。
也许旁人知道了,会笑一句, 这不就是猫狗房对待那群祖宗们的态度吗?
叫得再好听, 不过是个玩意罢了。
可叫梁九功说, 这天底下想给万岁爷做奴才的,抢破头都未必能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