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来人,赶紧抬他下去,叫秦御医亲自给他看看,尽量别留下后患。”
外头的黑衣人低着头进来,迅速将人抬走,走之前都忍不住偷偷打量方荷。
如此狠辣的女人,必须得记住,以后离远一点。
方荷捂着自己的手腕,默默流泪,她说她不演,皇上非让她演,她也受伤了啊!
康熙注意到了,眼神微妙看着方荷凌乱的衣裳,哭得红通通的脸颊,还有软塌塌的手腕。
嗯……说实话,他想怜惜,实在怜惜不起来。
他以手抵着薄唇低咳几声,清了清嗓子,“你先回去养伤,等养好了再来御前伺候。”
方荷哽咽着谢恩,弱弱问:“奴婢能求万岁爷个恩典吗?”
康熙:“说。”
方荷偷偷看了眼梁九功:“自登船后奴婢一直没见到自己的行囊,没银子可使,可否请万岁爷赏个太医院的医徒给奴婢看看伤……”
闻言康熙表情淡下来,梁九功脸色猛地一变,心里头大骂李德全这龟儿子坑爹。
康熙没应她的话,只冷冷睨梁九功一眼:“你去安排,这丫头说过一句话,打狗还得看主人,朕觉得有道理。”
方荷:“……”只要挨打的不是她,狗就狗吧。
梁九功抹着汗弯下腰,小心翼翼应声:“万岁爷放心,奴才一定将姑娘安排妥当,往后再不会发生这种事儿。”
梁九功亲自搀着方荷出来船舱。
外头李德全一直伸着耳朵,听到了些微动静,只以为万岁爷是发火了。
这会子见方荷格外凄惨地半软着腿脚被扶出门,心下一松,赶忙迎上来。
“干爹,我来我来!”
梁九功冷冷看他:“不必了,咱家用不起你,你去叫魏珠过来,自个儿去领三十板子,回头咱家再跟你算账!”
李德全愣住,下意识看向方荷。
方荷只弱弱扶着梁九功的胳膊,冲他微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报仇最多十天。
配上她格外狼狈的神色,竟叫李德全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可在御前,李德全也不敢多说什么,臊眉耷眼白着脸飘了出去。
梁九功笑眯眯看向方荷:“姑娘对咱家的处置可还满意?”
“不满意的话要了这小子的命也无妨,咱们将来都在御前伺候,可别大水冲了龙王庙。”
就冲方才那一遭,往后他也绝不会得罪这小祖宗,不过是个干儿子,没了也就没了。
方荷愣了下,垂下眸子声音沙哑却平静:“梁谙达别这么说,我与李哥哥不对付,是因为他毁的是您的名声,敲打敲打也就是了。”
“您是万岁爷亲封的总管,过去奴婢鲁莽无知,冒犯了谙达,您不与奴婢计较,奴婢便感激不尽了。”
梁九功诧异又意味深长地看方荷一眼,瞧见魏珠压着焦急匆匆过来,还是冲方荷笑了笑。
“咱家先前在宫里的话不是开玩笑,姑娘身份不一般,实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一会儿我叫太医过去给你瞧瞧,再给你安排个宫女伺候着,你先好好养伤,咱们往后有的是时候慢慢相处。”
待魏珠走近,他又吩咐魏珠:“靠近甲板处右侧的第一间配房大一些,是留给姑娘住的,你送方荷姑娘过去歇着。”
魏珠小心翼翼扶了方荷下楼。
两人一路无言进了配房,这地儿比方荷先前住的小梢间大三倍还有余。
瞧见方荷的行囊就搁在桌上,看尘土不像是头天放这,两人都愣了下,方荷感觉甚至更微妙。
这配房就在康熙寝殿的正下方。
魏珠叫方荷坐下后,瞧着她狼狈的模样和软绵绵的手腕儿,眼泪直往下落。
“阿姐这是怎么弄的?是不是梁……他们又为难你了?”
方荷有气无力靠在铺好的被褥上,冲魏珠笑笑,“离御前这么近,可不兴掉猫尿,叫人看见了要挨板子的。”
“我这是为万岁爷办差受的伤,伤得越重往后脑袋就越安稳,你该为我高兴才是,快收了神通,一会儿该来人了。”
魏珠胡乱抹干净眼泪,人却还是很低落,压低了嗓音嘟囔。
“我知道阿姐得万岁爷看重,先前我仔细想了很久,无论如何都想不出缘由,也只有干爹干娘不肯说的那事儿了。”
他自来心细如发,又深谙这宫里的生存规则,实在忍不住多说几句。
“阿姐虽不说,可我瞧得出来你看不上宫里的体面,哪怕出去了过苦日子,你也不愿留在宫里,看似脾气软和……实则是个有主意的。”
“往后要在御前伺候,出宫只怕更难,能被放出宫的功劳没那么好挣,阿姐别嫌我多嘴,千万沉住气,哪怕出不去,也比冲撞了主子爷强……”
方荷在心里嘲笑自己,瞧瞧,她其实还没有个半大小子看得明白自己。
她觉得自己很能随遇而安,却在毒酒酒杯沾到嘴唇的那一刻才发现,其实她还跟刚穿越过来时一样,恍若梦中。
上辈子受了二十几年的教育,没那么好改,她始终不认可自己是这个世道的一员,把自己当个过客。
所以她自我感觉良好,情绪一上头,敢算计康熙,甚至敢放倒他,这身伤全特娘是自找的呢。
方荷用不算太疼的那只手弹了弹魏珠脑门儿,认真应下他的叮嘱。
“往后我一定谨慎,阿姐虽不聪明,但阿姐还算听话,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我知道轻重。”
魏珠还想说什么,梁九功带着一个年轻的御医和一个不起眼的宫女进了门,只得先闭嘴。
这太医是给阿哥们的谙达们看病的,虽医术不如其他太医,却专擅跌打损伤。
叫小宫女仔细替方荷检查过,确认她身上只有轻微擦伤,还有一只手微微肿胀,年轻太医松了口气。
他隔着帕子捏住方荷软绵绵的那只手,笑道:“不算什么大事儿,回头涂两天药膏就得……”
说话功夫,咔嚓一声,方荷痛呼都还没来得及,手腕儿就被接上了,先前那黑衣暗卫没敢下狠手。
梁九功得知方荷无碍,笑得轻松了些,“那姑娘就好好歇着,有什么吩咐,叫春来做。”
“这几日李德全的差事叫魏珠先盯着,你这里缺什么,只管跟这小子说。”
御前一等宫女领奉御女官例,都以问字开头。
二等宫女领末等女官例,以静字开头。
三等宫女领寻常宫女月例,跟御茶房宫女一般,以春字开头。
叫春来,便不是粗使丫头,官女子也才能得一个粗使丫头伺候。
又叫魏珠给行方便,梁九功这是向旁人抬高方荷的身份,补上先前李德全的差错呢。
方荷和魏珠都领情,恭恭敬敬谢过。
魏珠有差事不能多留,叮嘱方荷好好休息,先行出去。
春来给方荷收拾好了行囊,见方荷无精打采,主动出去取热水,说要伺候方荷洗漱了好好休息。
屋里彻底没人以后,方荷才感觉鼻尖酸涩得,叫她几乎控制不住浑身哆嗦。
刚才没检查到的地方也好疼,越疼她越知道,这不是一场噩梦,她是真的差点死掉。
她回不去了呜呜~
心里嗷嗷呜呜,方荷这会子眼眶却特别干涩。
除非有目的,她从小就不喜欢哭。
因为她一哭,她那对爹妈只会不耐烦,他们的配偶和孩子只会高兴。
可委屈难过时,孤苦无依的煎熬从来不会少。
魏珠说得很对,她瞧不上宫里的富贵,上辈子她也算享受过繁华了。
她只想要个简单的家,生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填满自己空荡荡的心。
即便现在知道,在这个世道哪一条路都不好走,她仍然不准备放弃。
她改变不了世界,也没小说里女主角那么大的野心,但她知道该怎么改变自己,来适应这个世道。
小时候做过一次的,应该没那么难,对吧?
方荷摊开手脚,仰面朝天倒下去,砸在厚实的被褥上,只觉得浑身的酸痛几乎疼到心里头。
呜呜,多么痛的领悟,要不,先卷一卷,把自己卷出宫,然后再躺平……
“姑娘,洗洗再睡吧?”春来见方荷面色时而苍凉时而愤慨,总觉得心里凉飕飕的,抖着嗓音小声打断她的思绪。
等她扶方荷脱了衣裳,准备扶方荷进浴桶的时候,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只穿了肚兜亵裤的方荷闪地上去。
“又咋……”方荷下意识把疼出来的不耐吞回去,换了温和语气,“这是怎么了?”
春来指着她的腰侧:“姑,姑娘,你腰间为什么有个手印啊?”
不是鬼上身了吧?!
方荷一低头,就看到腰间半拉青紫手印。
“……”
怪不得她总觉得自己浑身疼呢,尤其是腰子,只是当时吓傻了没发现。
黑衣人那一下子,还没有康师傅来得用力。
他是多怕自己把毒酒洒他身上啊!
怕就干脆不要扶,她又不会抢着去投胎!
她就多余领悟……这肯定是爱新觉罗祖传小心眼的报复!
十月初八,圣驾一行途径齐河,渡过济水桥,留下一首方荷从未听过的诗,兴致勃发在邱家河下船,停驻济南府巡抚黄成让出来的别苑。
康熙连当地官员都没接见,只叫黄成伴在身侧,下午就带着妃嫔和五个阿哥去看据说为天下第一泉的趵突泉。
方荷只老实待在屋里养伤,是无聊了点儿,但三个月不用当值的话也值了。
反正有春来和魏珠,总不缺新鲜消息。
春来甚至能把皇上那首《渡济水》背下来,跟方荷一个劲儿地夸。
“主子爷的诗都已经传到江南文人那里了,江南文人一片盛赞呢。”
方荷:“……”昨天刚在山东发生的事儿,这么快就传江南人耳朵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