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以支持世祖满汉融合之策的名义,下了懿旨劝学,意图让后宫妃嫔和秀女们争气,尤其是北蒙秀女们,进而避免满蒙联姻被阻。
懿旨发出去,自然不会拿私心来说,大义上便以女子也当启智,方能为贤内助,襄助文武百官齐家治国平天下,辅佐帝王,昌盛大清威名。
当时的满八旗人家,也因这道懿旨,家家户户都请了先生教导家中女眷学汉话。
连北蒙秀女也受到影响,北蒙各部落,还因此提高了识文认字的奴隶地位。
这玉牌是太皇太后给世祖的,作为遗物被康熙留存在了私库里。
他都没注意到,方荷什么时候把这个东西拿到手的。
康熙立刻转头去看方荷,方荷无辜眨眼,他让她自己进私库挑东西的时候也不少,她当然是拿有用的东西咯。
大福晋突然红了眼眶,难得站出来,面对太后跪地。
“下个月便是太皇太后的忌日了,自妾入宫那日起,就一直得老祖宗看顾,可惜没有福分多侍奉老祖宗跟前,每每想起来都心绪难平。”
“惟愿遵从老祖宗旨意,多学多思,襄助大阿哥执掌中馈,令家宅安宁,求皇玛嬷允妾几本太皇太后的书册,好叫妾能日日缅怀太皇太后仁慈!”
在场众人都被大福晋这突如其来的煽情搞蒙了。
不是,抓周呢,你拍马屁装孝顺,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呢,他们没准备啊!
宜妃也擦着眼角哽咽跪地,“臣妾亦深深思念老祖宗的慈爱,若不是老祖宗的照拂,胤祺和胤禟都未必能平安至今,臣妾也想求太后娘娘赐太皇太后藏书几册,承老祖宗遗志。”
康熙只垂眸将有些无措的胤袆捞起来,垂眸看着儿子紧紧抓在手里的玉牌。
太后也眼圈泛红,显然是想起了曾经刚入宫时,被姑姑庇护的情形。
其他人见状,主子们都明显追思上头了,这要是还等下去,啥也赶不上热乎的啊!
立刻有老福晋老泪纵横跪地,诉说曾经太皇太后对自己学满语和汉文的指点。
又有人也跟着求太皇太后藏书,义正言辞表示想多学多看多思,让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在天上也能欣慰。
太子和阿哥们自然也不能没有表示,同样跟着跪地向太后请求。
眼底刚积聚起泪意的太后,哭不出来了。
不是,她哪儿来那么多姑姑的遗物叫这些人追思啊!
姑姑留下的藏书都送景仁宫去了,在场这么多人,宫里的藏书要是都给出去,大半个景仁宫都得空,那往后皇家看什么?
方荷恰到好处站出来,搀住太后的胳膊,一脸动情道:“太后娘娘,太皇太后虽然已经大行三载,她的音容笑貌却依然在咱们心里!”
“臣妾想,也没人能忘记太皇太后对大清的奉献,甚至会随着老祖宗离开的时间越久,而越怀念。”
“既如此,臣妾提议,不如每年四月里,都举办缅怀太皇太后周年祭的仪式,也好叫天下人都记住,老祖宗精神长存!”
众人:“……”艹,论马屁,还得是贵妃,怪不得她荣宠不衰,这马屁拍得叫人叹为观止。
太后觉得方荷这提议简直是说到了她心坎上。
她同样不想世人就如此忘记姑姑,也愿意让更多人知道姑姑这一生对大清的奉献。
她看了眼表情不明的康熙,“贵妃说得有道理,只是……这祭祀乃是皇家之事,姑姑也不愿看到皇帝劳师动众,只为祭奠她。”
康熙似笑非笑看向方荷,这戏台子搭好了,却不是给他唱戏的。
即便众人都看着自己,康熙却也没有抢自家胭脂虎风头的意思。
“贵妃可是有主意了?”
方荷给康熙一个‘棒棒’的眼神,笑着抚掌:“咱们要缅怀太皇太后,自然不能违了老祖宗的初衷。”
“倒是巧了,京中如今不是起了三十座女子学堂?”
胤礽猛地抬起头,眼神瞬生波澜,贵妃一直对外头的打油诗和脏水没反应,是在这里等着呢!
他用力攥紧手心,听着方荷脆生生道:“臣妾让人整理了太皇太后语录,您可以令咱们满蒙汉八旗的秀女乃至天下女子,都承老祖宗遗志,学一学太皇太后的教诲。”
“哪怕她们能学到老祖宗所学的万分之一,咱们大清儿郎可就不用愁后宅不宁咯!”
“往后每年四月进行考核,得了成绩再呈送老祖宗梓宫前,以慰她在天之灵。”
胤礽垂眸,遮住眸底戾色,他还是小瞧了这女人的手段。
太后听得直点头,眼神越来越亮,顺着方荷的话点头,笑问其他人。
“你们觉得如何?”
被问的人:“……”那他们还能说不好?
谁敢说不想缅怀太皇太后,还是敢说自己不愿意承太皇太后遗志?
听着众人纷纷附和,太后满意地点头,“好,今儿个就叫人传哀家懿旨,正好秀女初选也结束了,便让她们都去女子学堂进学女六艺,缅怀太皇太后生平。”
“也好叫她们多跟皇额娘学一学,如此也不负皇额娘曾经对她们的期许。”
她看向康熙:“要哀家说,不如这复选和终选就在女学里办,也算是贵妃说的周年祭,如此也不必大费周折,只叫过了终选的秀女给皇额娘添些香火就是了。”
康熙笑着点头:“皇额娘这提议好,回头朕就叫礼部和户部、藩司拟个章程出来。”
方荷又笑着开口说:“太后娘娘,皇上,此事若是只劳烦礼部、户部和藩司,只怕会给朝廷添麻烦,而且女学里都是女子,若是让他们来安排,少不得会有不便。”
“不如请些德高望重的外命妇,并宫中妃嫔一起,为女学的女子们做先生?臣妾想着,再没有人比她们更了解太皇太后了。”
本还因为要让家里的女孩儿出去进学一事皱眉的老福晋们,眸底迅速转变为喜色。
如果她们能把这件事办好,不但能成为各家女眷的先生,还能得到宫里的关注和赞誉。
等这些秀女们嫁了人,往后不管是在京中还是外地,往后家里的关系网可就广了。
甚至很多原本插不上手的事儿,指不定都有了门路。
对权贵们而言,黄白之物和眼前的利益其实都没那么重要,他们重名声,图的就是能让家族荣光延续的人脉啊!
她们立刻就附和起方荷的话来,没口子地夸赞方荷深明大义。
太后又看康熙。
康熙思忖片刻,笑道:“还是着礼部和顺天府牵头,至于这女学内的章程,就由贵妃上表给朕章程,朕再思量看看。”
胤礽面沉如水,汗阿玛说思量,那就是允了。
方荷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倒叫他先前泼出去的脏水有些骑虎难下了。
但凡懿旨一出,百姓们乃至权贵们,谁都不会再觉得女学是污秽之地,甚至会钻尖了脑袋往女学挤。
方荷将进女学的意义拔得如此之高,进女学的女子身份也低不了,都不是傻子,自然都想要人脉。
他都得叫索额图立刻将所有安排好的脏水收回来,扫干净尾巴,免得被人发现了,以对太皇太后的大不敬为由做文章。
贵妃这招够狠的!
胤礽心里冷笑,就算贵妃在宫里能兴风作浪,出了宫,她想要就此扬名,仍是做梦!
到了晚间,方荷先去哄睡了因为清点贺礼格外兴奋的啾啾和二宝,回到寝殿,就见康熙在翻看她放在矮几上的计划书。
这还是她总跟耿舒宁一起,看多了耿舒宁的方案,再根据自己在酒店内做的工作日志,改出来的执行细则。
听到方荷进来的声音,康熙抬起头,眼神如刚认识方荷一般。
他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藏不住,也不想藏。
“果果,你到底是谁?”
方荷装出没听懂的样子,满脸迷茫走到康熙身边坐下。
“我就是您的果果啊,还能是谁?”
康熙垂眸看着挤在自己怀里的方荷,抚着她的后颈,一点点叫她靠近自己。
二人四目相对,鼻尖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康熙:“你不是徐芳荷,告诉朕,你是谁?”
方荷倏然屏住了呼吸。
第122章
方荷以为, 康熙很早之前便会问这个问题。
她永远都不可能将自己的来历说出来,她什么都敢赌,唯独不敢赌人性在预知面前的险恶。
但她很清楚康熙的城府她玩儿不过,马脚都不知道露了多少, 早晚会被人发现跟原本的芳荷不一样。
她很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腹稿都不知道打了几版。
可康熙竟然一直都没问她, 现在孩子都生了俩,方荷腹稿都很久没更新了, 突然听到他问,略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方荷在突发状况面前向来绷得住,这会儿只仰头, 定定注视着康熙。
“我还以为您不会问我了。”
康熙在她脖颈儿上轻轻摩挲,语气意味不明。
“朕以为,会等到你说。”
可惜, 即便他把这混账捧在手里含在嘴里, 放弃后宫环肥燕瘦, 却依然不能让她全然信任。
方荷微微退开些,看着康熙疏淡的面色, 笑了。
“其实,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只记得, 自己死过一回了。”
康熙眼皮子蓦地一跳,就听方荷语气格外坦然继续道——
“您应该知道啊,姑姑死后, 我从乾清宫侧殿前的台阶上摔了下去,若不是姑爹护着,我早叫人送到安平堂, 这会子坟头草——唔!”
康熙格外不喜欢她最后几个字,手上微微用力,掐住了她后头的话。
他合理推测:“是乌林珠老福晋送你回来的?”
方荷摇头,“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在意识模糊中进入了一个很阴森的地方,遇到一个红衣老妇人。”
“她好像带我穿过了一些很神奇的地方,才将我从那个地方推了回来。”
她不会仔细描述无中生有老妇人的模样,即便她在景仁宫已经看过那位曾祖的画像了,多说多错,记不清楚才有转圜的余地。
她垂着眸子,轻声道:“刚回来的时候,我其实很混乱,因为我脑海里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仔细去想却又什么都记不起来。”
“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我的性格和她截然相反,却又记得从小到大所有发生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