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他也曾在妃嫔生产的时候坐镇过,她们都哭喊得厉害,哪怕还没开始声, 也是一直喊着他的。
这怎么他来了, 果果反而这么安静呢?
稍顿片刻, 康熙还是忍不住走到屏风跟前,温声问:“果果, 你还好吗?”
方荷还是不吭声。
康熙蹙眉, 抬脚就要往里走。
李嬷嬷赶紧拦:“万岁爷,这女人生孩子您可万不能进去, 见了血不吉利啊!”
里头肚子疼得头都跟着一蹦一蹦疼的方荷,在心里破口大骂,放特娘的狗屁!
要不是男人, 她也不可能见血,有本事剁了家伙事儿去,往后就全是吉祥如意了。
康熙冷冷看李嬷嬷一眼, “放肆!朕还怕这些!”
他带着禁卫军前往东路军和准噶尔交战的地方督战时,见过的血多了!
他绕过李嬷嬷直接进了内殿,一眼就看到了正艰难在殿内转圈的方荷。
向来耀武扬威喜欢伸爪子的狐狸,突然变得狼狈不堪,满脑门儿的汗,散开的乌发凌乱贴在额角,嘴唇都快咬破了。
康熙心窝子立马揪了起来,上前替了翠微,半搀半抱着方荷,转头连声问——
“还要走多久?”
“御医呢?”
“有没有法子替贵妃止痛?”
方荷依然紧紧咬着唇不吭声。
几乎快变成延禧宫专属御医的张子钦在外头跪地,格外无奈地开口。
“启禀万岁爷,这会子肯定是免不了疼的,除非喝催产药,加快胎儿入盆……只是如今也算瓜熟蒂落,催产药到底伤身子。”
接生嬷嬷也道:“刚才宫口才开了三指,按照奴婢的经验,少说也得一两个时辰才能生产,走一会儿能快些。”
“若贵主儿能忍得住疼,可以先吃点东西更好。”
康熙问翠微要了棉巾替方荷擦汗,瞧着方荷唇角都咬出血来,跟捅了马蜂窝一样,那蜂尾针一股脑往心窝子里扎,蜇得他愈发焦躁。
“果果,你跟朕说说话,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恰好又一阵宫缩疼痛袭来,方荷倒抽着气,用力掐住康熙的手腕,眼神复杂看着他。
康熙:“你想吃什么?”
见方荷不说话,康熙又叫御医,“过来给贵妃诊脉,贵妃说不出话来了!”
说着他就要将方荷抱起来。
他感觉方荷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一样,实在看不下去。
旁边接生嬷嬷和李嬷嬷都特别无奈,只能紧着劝说必须得多走走,疼也得忍着。
康熙听得面色发黑,颇有要发作了这些说浑话的嬷嬷的意思。
方荷拉住他要抱她诊脉的动作,到底咬着牙开了口,“我不是说不了话,你——”
看了眼满屋的宫人和嬷嬷,她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尽量把话说得礼貌些。
“皇上先出去吧,我怕再多看您两眼,就要骂您了。”
虽然孩子是她要生的,可一个爽完就算了,一个带货十个月还得疼个半死,不公平到不问候对方八辈儿祖宗,方荷都觉得亏。
众人:“……”
康熙:“……”
李嬷嬷赶紧上前扶住方荷,小声催促:“皇上快出去吧,您在这儿,贵主儿只怕会更疼。”
这不是假话。
不守着皇上,贵妃疼了还能叫一叫,听着她们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
皇上在这儿,贵妃要守着体面,怕是只能忍着,越忍越疼。
康熙虽不放心,可也知道自己在这儿碍事了,只得无奈出去,在外头软榻上大马金刀守着。
这会子他就是回乾清宫,也什么都看不进去。
有他在这儿,任谁也得掂量着小心些伺候,就算有小心思的,也得想想自己的九族够不够砍的。
倒也确实是。
接生嬷嬷和御医并内务府过来的医女,先见皇上甚至连产房污秽都不在意,现在又不错眼地盯着,一个个都屏气凝神,抖着心肠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来。
别说没什么小心思,就算有,也都死死摁回去了。
产房并小厨房里里外外几十号宫人和太监,愣是安静得好像只剩方荷的呼吸一样。
与此同时,阿哥所内大阿哥的后院里却全然相反。
虽然大福晋是在方荷后面发动的,却早早就开了宫口,进进出出的宫人和嬷嬷跟打仗一样,叫产房内外都热闹得紧。
“大福晋用力!听奴婢的,用力,看到头了!”
“快换盆热水进来!”
“作死的蹄子你站这儿作甚,去端参汤进来啊!”
伴随着大福晋的痛呼,一盆盆血水从产房端出来,又一盆盆热水端进去,没完没了。
胤褆在门外看得心惊胆战的,不停地在门前转圈。
惠妃不耐烦地骂他,“别转了!晃得人眼晕!”
“不就是生孩子,她这算是快的了,当年额娘生你的时候疼了一天才躺下,比这难得多了,不也好好生下来了!”
即便她这么说,胤褆心里也还是有些莫名的惊慌。
按着日子他福晋应是三月底生。
这才三月初,虽说只用了半副催产药,可伊尔根觉罗氏的身子本就有些虚,他有些后悔听了额娘的。
里头大福晋的痛喊声越来越弱,胤褆心里的后悔却越来越强烈,再次忍不住扒着产房往里探看。
惠妃干脆老神在在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
太医都说了,伊尔根觉罗氏这一胎胎像还不错,还差两天就九个月,也算瓜熟蒂落,稍早一点不妨碍皇嗣的康健。
她瞧儿媳妇这一胎肚皮尖尖,定是个小阿哥,这可是皇家第一个嫡长孙,定能压住太子的风头!
若是能抢在方荷前头生出来,就算那贱人生个儿子,也得被她嫡孙儿压上一头。
思及此处,惠妃冲自己身边的杜鹃使了个眼色。
若大福晋还生不下来,剩下那半副催产药也灌下去,必须得赶在方荷前头!
至于伊尔根觉罗氏,大不了就坐双月子,总能养回来。
杜鹃避开急得满脑门儿汗的大阿哥,悄无声息想往熬药的偏房那边去端药。
只她才刚走了两步,就听到产房内大福晋尖锐叫了一声,接着便是有些虚弱无力的婴儿啼哭声响起。
胤褆和惠妃都眼神一亮,迫不及待往产房门口去,异口同声问里头——
“大福晋如何了?”
“是小阿哥吗?”
产房内先是沉默片刻,才响起接生嬷嬷略有些发颤的声音。
“恭喜惠妃娘娘,恭喜大阿哥,是个小格格。”
听到前面两句,惠妃脸上的喜色已然是忍不住了。
可最后三个字却像一记重锤,生生把她砸入了深渊。
她眼前一黑,身子止不住摇晃,不可能,不可能!
明明肚子是尖的,太医也隐约说脉象像小阿哥,怎么会是个格格!
胤褆没发现惠妃的异样,只问:“大福晋如何?”
杜鹃赶紧冲过来扶住主子。
惠妃稍稍缓过神,听儿子只顾着问那个不争气的媳妇,却差点任她摔倒在地,气不打一处来。
“她能如何!就算气死本宫,她不也还好好的,偏偏肚子不争气,又要叫咱们母子成为满宫里的笑柄,还不如死了算——”
“额娘慎言!”胤褆紧皱着眉,无奈提醒。
“伊尔根觉罗氏可是汗阿玛赐婚,您这话传出去,叫汗阿玛怎么想!”
惠妃冷笑一声,心里的失望和怒火让她根本顾不上会不会传出去。
就算传出去,皇上还能赐死她不成?
可她刚要反驳,里头突然就传出了接生嬷嬷惊慌失措的声音——
“不好了,大福晋血崩了!”
“快!快叫太医进来啊!”
太医赶忙提着药箱,等里头幔帐都拉好了,就赶紧进去。
胤褆脸色瞬间煞白,闷头就要往产房里冲。
他从小就因为是庶长子,人前人后不知受过多少风凉话,咽下过多少委屈,早就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生个嫡长子。
娶妻后,哪怕有其他伺候的格格,他也从不去她们屋里。
但他自觉对伊尔根觉罗氏,也并无太深的情分。
先前伊尔根觉罗氏生了两个格格,他也曾埋怨过,因为她始终温婉安静,不爱惹事,到底还算满意。
可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他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对伊尔根觉罗氏情根深种。
如果只想要嫡长子,那叫其他格格伺候了喝避子汤就好,他又何必只往福晋房里去。
哪怕他脾气急躁,或者不如太子在宫里得脸,她也从未有过一丝不满。
伊尔根觉罗氏待他始终温柔小意,耐心抚慰,这是连他额娘都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