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心情愈发不错,这混账字字句句不提想念,但她肯定想他了。
这混账就是仗着天高皇帝远,没人能管得住她,写信都敢偷懒,回头他定要好好跟她‘算账’。
到了信的最后,他才看到方荷的笔迹,就只有轻描淡写一句话——
「对了,您离开后,有几个孩子和当娘的不太懂事,我替皇上揍了一顿,他们都老实了,不必谢我,带两只狍子回来就行啦!」
康熙失笑,目光扫向梁九功分门别类整理好的信件,思及刚才赵昌眼神的微妙,大概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他刚要叫人拿过来瞧瞧,外头就传来送回战报的消息,康熙便立刻将之抛在了脑后。
既然揍一顿就能老实,那应该就不是什么大事,等有空再看也不迟。
待得他看完了战报,叫佟国纲并几个武将过来,商讨后面该如何处理漠北和漠西之间的关系,忙完已到了掌灯时分。
赵昌已经休息了两个时辰,就在皇帐外候着。
康熙便也不去看那些应该是告状的信件,直接问赵昌。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赵昌休息的时候就已经整理好了思绪,把方荷在宫里做的那些事一五一十都细细说了。
“……惠妃在大庭广众之下挨了十板子,回到长春宫就病了,一直闭门不出,宫务暂时交由景嫔管着。”
康熙:“……”那混账什么时候跟景嫔关系这么好了?
“连外命妇,有几个不服气地也被赏了皮爪篱,听说在府里闹着要上吊,贵妃娘娘令人斥责对方儿孙不孝,又追过去各赏了二十板子。”
梁九功差点让自己口水呛着,贵主儿这招狠啊,你要坏我名声,我就坏你全家子孙的名声,看看谁能坏过谁。
赵昌迟疑了下,咬牙低头禀报:“皇上恕罪,李德全以龙纹佩号令暗卫,暗卫绑了太子……太子也挨了二十板子。”
主仆俩都呆了下,太子也打了?
康熙低头看了眼信,所以这不懂事的孩子就是太子?
他眸中闪过一抹厉色。
他养大的孩子是何心性他心里清楚,太子自己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一定是被索额图那混账撺掇的。
康熙沉声问:“太子那边如何了?如今京中百官可还安分?”
赵昌赶忙回话:“回万岁爷,奴才离京之前,京中很是太平,太子在毓庆宫被王琰王大人照顾着……做学问呢。”
虽然赵昌说得尽量委婉,可康熙也听出来了,老虎不在,狐狸当家,彻底把自己当了胭脂虎。
即便怒火不轻,康熙也在心里直点头,有顾问行在身边,看样子那小狐狸成长得不慢,还知道借势了。
苏茉儿会出面,是因为太子对皇嗣动手一事,触碰了康熙的底线。
一旦兄弟相残,抑或嫡子害庶母这样的丑闻压不下去,父子二人关系,乃至天下人对储君的印象都会变差。
所以苏茉儿给方荷撑腰,让她大闹一场,把事情定性为孩子不懂事,揍一顿引得京城震动,反倒不会留下隐患。
至于后宫妃嫔,方荷身为贵妃,还有‘元’字封号,执掌宫权,本就有惩罚的权利。
这么狠敲一回,往后但凡是个要脸面的,就再也不敢造次。
最绝的是,方荷竟然还能想到将外命妇请进宫,这是一把双刃剑。
坏处是会让此事闹大,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甚至会引起部分朝臣不满,后头一定会有人弹劾方荷。
但康熙不在京城,太子认错,谁也奈何不得方荷,反倒能让她立威。
好处是此事到底有外人知道,即便后宫妃嫔联手,甚至所有朝臣都站在太子那边,到底没办法堵住所有人的嘴。
谋害皇嗣一事可大可小,能让太子乃至朝臣们都有所忌惮,谁也不敢将方荷逼到绝路上,惹得她以这些堵不住的嘴为契机,将太子拉下神坛。
那时候康熙即便不废太子,与赫舍里不对付的宗亲和大臣们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康熙听出几分微妙,咂摸了下最后三个字。
“做什么学问?”
赵昌:“……贵妃娘娘吩咐,请太子就御花园突发事件写十篇感论,要发自肺腑,有理有据,不得敷衍。”
康熙没听过检讨书这一说,却也听沉默了,这感论怎么听着像罪己诏呢?
他挥挥手叫赵昌退下,才让梁九功取过那厚厚十几沓信。
梁九功心里有些担忧干儿子,李德全那小子不怎么聪明,但好歹对他这个老子是掏心掏肺,把他当亲爹伺候。
昭元贵妃做出这种捅破天的大事儿来,皇上不一定会发作贵妃……不,是一定不会发作贵妃,却未必会容李德全活命。
他胆战心惊看着那些书信,小心翼翼在一旁试探。
“万岁爷,李德全那小子肯定是皮痒了,回头奴才一定好好给他紧紧皮子,让他去辛者库长长记性!”
康熙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少在这里跟朕耍心眼子,他要是不听贵妃的话,朕才要摘了他的脑袋,这回他倒还算有点眼力见儿。”
梁九功愣了下,下意识开口,“这话儿是怎么说的,他毕竟是令暗卫对太子动手了……”
要知道,储君的地位仅次于皇上,除了皇上,谁也不能动储君,否则便可以谋逆论罪。
若非如此,太子之位也不会让古往今来的皇子们趋之若鹜。
康熙倒不这么觉得,拿方荷的话来说,“孩子不懂事,不揍一顿,还留着等朕回京,再生二茬气不成?”
在他心里,虽然不能让方荷做皇后,却不是因为方荷不配,而是他怕方荷不能陪他走到最后。
如今方荷在他心里,与赫舍里氏和钮祜禄氏是一样的地位……不,是更重一些。
康熙对赫舍里氏有情,但这情分更多是敬重和庆幸,那时候他没有任何选择,只庆幸自己运气好,赫舍里氏是个贤淑温婉的好妻子。
至于钮祜禄氏,他就更没选择了,即便对遏必隆如鲠在喉,为了安抚八旗,保证朝堂安稳,立她为后是最好的选择。
果果却是他心心念念求来的,也比任何人都要更了解他,像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另外一半。
他理所当然看着梁九功,道:“朕早说过,你贵主儿是宫里乃至大清最聪慧的女子。”
“她不会有错,即便是做了旁人眼中的错事,错的也一定是别人,记住朕的话,往后无论做什么,你心里都该掂量清楚。”
梁九功目瞪口呆:“……嗻!”
他懂了,真的懂了。
以前总觉得万岁爷偏心,如今看来,这哪儿叫偏心啊,都偏到胳肢窝里了!
十日后,毓庆宫内,胤礽忍不住第一百三十三回问自己的太监徐宝。
“北蒙来信了吗?”
徐宝缩了缩脖子,“许,许是战事吃紧,皇上忧心战事……”
胤礽恨得用力砸了一下案几,吃什么紧,前线战报每天往回送,如今噶尔丹都已经溃不成兵,只顾着逃命了。
如果战事顺利,不出两月大军便能归朝,汗阿玛最晚十月就能回京。
这会子有什么可忧心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徐宝看了眼怒不可遏的太子,却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回话。
“爷,延禧宫顾太监一早叫人来问,说您第十篇感论……”
“滚出去!”胤礽气得将案几上的笔墨纸砚都拂落在地。
徐宝屁滚尿流往外跑。
但到了门口,徐宝却还是探着脑袋小声提醒了一句。
“顾太监说,您若是不交第十篇,前头的九篇就都送去内阁……”
“啊啊啊!”胤礽气得面色狰狞朝徐宝这边冲过来。
徐宝很有经验地赶紧关上殿门,被里头踹门的动静吓得一抖一抖的。
好些太监往这边看,徐宝一一瞪过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主子无能狂怒吗?
再说有什么好看的,这又不是头一回了!
太监们赶紧各忙各的去,这场景确实不新鲜了。
从太子被王琰大人指点着写了第一篇感论送去延禧宫,这场景就时有发生。
他们怎么都想不明白,明明他们家主子如今才是宫里除了太后以外最尊贵的,怎么就叫延禧宫一个贵妃拿捏住了呢?
胤礽也在殿内捂着脑袋,气得掉眼泪。
他后悔自己在御花园叫方荷给唬住了。
但凡他仔细思忖一番,就知道方荷那些所谓的证据,有没有还另说,就算有,也不敢放出去。
他是汗阿玛自襁褓立下的太子,除非汗阿玛下定了决心要废了他这个太子,否则汗阿玛绝不会叫储君有任何污点。
这是皇权,昭元贵妃就算是能捅破天,也绝不敢与皇权作对。
偏偏那日在御花园,温僖贵妃话音落地后,佟家那个景嫔还要来凑热闹。
“外命妇在宫中受辱,究其根本是有人对皇嗣和昭元贵妃下毒手,贵妃为求自保,更为保皇嗣安危,才不得不如此。”
“但无论如何,外命妇多为功勋之后,也不该平白受此一遭,如若不能给各家一个满意的交代,此事怕是只能彻查到底,昭告天下,才能让朝堂安稳。”
昭元贵妃还问景嫔:“那你觉得,该如何给各家一个满意的交代呢?”
景嫔轻飘飘道:“太子监国,他认错一事……太子太傅应该知道轻重,令其指点太子就御花园一事做些文章,将事情圆回来,让各家都说不出话来就是了。”
昭元贵妃觉得有道理,特地把太子太傅王琰送到了毓庆宫,盯着刚挨了打的胤礽匆匆写了一篇感论,送到延禧宫去,说是要将这感论送出宫给各家交代。
那些外命妇在家里闹腾,昭元贵妃以感论不足为由,逼他写十篇。
若他不肯,这一篇感论并前因后果就会送到内阁,由内阁与折子一起呈送御前。
王琰都被逼得苦口婆心劝太子,还是好好写。
毕竟太子又认错又留下纸证,敢把这事儿闹到康熙面前去,可就不止是写感论的事儿了。
不但如此,面对朝臣们对昭元贵妃如此大胆的愤慨,甚至想要弹劾贵妃的冲动,胤礽还得捏着鼻子为昭元贵妃说话。
谁叫他当着那么多人认错了呢,光后宫的人还好说,偏偏有那么多没办法灭口的外命妇……
可就算是罪己诏也没有一写写十份的啊,他哪儿来那么多感悟!
胤礽揩着鼻涕,红着眼眶叫徐宝送笔墨纸砚进来,看着铺好的宣纸,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