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竟是有些悲伤的模样。
难不成是真跟万岁爷起了龃龉?
心里思绪转动不停,钮祜禄氏面上却无异色,笑着走上前,跟方荷打招呼。
“昭妃这是在迎本宫?”
方荷回过神,规规矩矩给贵妃福了一礼,笑着解释,“您要听假话,那就是臣妾惦记贵妃娘娘的身子,特地在这里迎着,好伺候您进去呢。”
贵妃失笑,“真话呢?”
方荷摸了摸鼻子,嘿嘿笑,“臣妾快要累死……”
过年不能提死字,她赶紧呸出去,压低了声儿,“臣妾累坏了,这会子不叫您扶着我进去就是好的,在这里歇会儿,省得又在乾清宫叫人当猴儿看。”
贵妃被逗得笑出声,但很快就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停下。
“昭妃果然是个妙人,怪不得万岁爷喜欢,本宫瞧着也喜欢,过去是本宫偏颇了。”
方荷面上惆怅更深,康师傅再喜欢,不还是免不了这短途马拉松吗?
一想到出了孝期后,四时八节都要来上这么一遭,方荷更想哭了。
这模样落在贵妃和永寿宫人的眼里,就是贵妃一提皇上,昭妃就难过得连笑意都保持不住……
先前传闻说帝妃二人不和,因为昭妃和皇上闹腾了太多回,大家都将信将疑。
如今一看,果然是真的!
贵妃眸底闪过一丝笑意,上前拍了拍方荷的手捂子。
“大年节的,妹妹就别难过了,等皇上过了气头,许是还有转圜,妹妹可不能先自个儿气馁了才是。”
啊?方荷愣了下才反应过来。
哦,她还跟康师傅‘闹矛盾’呢。
她刚要说话,贵妃便走在了前头,只偏着头与她说话。
“我这身子实在是不成了,若是再操劳下去,只怕都不能多陪胤俄几年。”
“不若年后妹妹接手一部分宫务,有事情做能避免多思多虑,也好叫我清闲清闲,如何?”
走在后头的方荷听得一愣一愣的,等贵妃说完,猛地瞪大了眼,喃喃出声。
“叫我接手宫务……那岂不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也没多给我一份月例……”
贵妃:“……”你倒是清楚,你礼貌吗?
“哎呀!看我胡说八道什么!只是我毫无经验生孩子也比别人少,还任性妄为,粗心大意,怎堪当此大任!”方荷回过神,赶紧拍拍自己的嘴。
“贵妃娘娘还是问问其他姐姐们吧,不能叫您走在我前头等着我,我先进去等您,您慢走!”她丝毫不给贵妃说话的机会,连珠串一样把话说完,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冲在前头进了殿。
贵妃:“……”
她站在原地,哭笑不得片刻,轻声问自己的贴身宫女卢月。
“你说,她这会子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了!”方荷一脸端庄微笑着,叫殿内见礼的妃嫔们起身,以极小的声音为翠微解惑。
翠微更纳闷了,“可您不是说,早晚要接手的吗?”
方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偷偷吁了口气,也小声跟翠微解释。
“你以为,贵妃真是为了我好,才叫我接手宫务?”
“过完了年,就是元宵节的宫宴,接着就是万寿节,除服,一茬接一茬都火急火燎的。”
“偏偏宫里各处的关系盘根错节,内务府也都是新进宫的包衣世家,咱们还没摸准脉络,这个时候接手,焦头烂额不说,别人一坑一个准,傻子才这个时候接呢。”
翠微仔细思忖了下,还真是,她面色更严肃了些。
“那若是贵妃叫另外三妃接管宫务,等除服后,咱们再想插手怕是来不及了吧?”
方荷小幅度地打量着周围,宜妃不是说,景嫔一定会来参加宫宴吗?
怎么不见景嫔呢?
听到翠微的话,她以询问的眼神看向宜妃,浑不在意摆摆手。
“谁说想要宫权,就一定得插手抢别人的差事了?”
叫她打白工是不可能的。
想名正言顺接掌宫权,还不耽误三妃继续干活儿,自然非升职加薪当老板莫属咯。
宜妃见方荷冲她眼露询问,微蹙着眉冲方荷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景嫔为何不在,这样的日子,景嫔除非是得了痨病,否则爬也得爬过来。
这会子却没有迎候太后和皇上,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门外突然响起鸣鞭的声儿,是去寿康宫奉请太后的皇上一行人到了。
众人赶忙站起来,只等着太后和皇上进殿后行礼。
但御驾进来后,在场的大部分人却都忍不住怔忪片刻,下意识看向方荷。
迟迟不见人影儿的景嫔,正跟皇上一左一右扶着太后进门。
这会子乾清宫人多,刚才方荷在殿外满脸忧伤地发呆,已经传进了妃嫔和宗亲及女眷们的耳中。
大家都猜测,昭妃怕是因为景嫔入宫就占了承乾宫主殿一事,跟皇上闹别扭了。
以前总是纵容昭妃的皇上,这是觉得面子受损,要明晃晃给昭妃一个巴掌?
偏方荷一时没适应自己身上的重量,蹲身下去的时候还晃了晃,这瞧着就更像失魂落魄了。
康熙一进门,余光就落在了方荷身上,看见她摇晃,差点迈步出去,不动声色冷冷看了翠微一眼。
翠微感觉到皇上递过来的杀气,赶紧扶好主子,再不敢走神。
殿内众人都没发现这桩眼神官司,多数人心里都恨不能笑出来。
惠妃和荣妃还算端得住表情,端嫔面上的喜色都已经藏不住,僖嫔和通嫔也低着头满脸带笑。
反正过年,就算是带几分喜意,昭妃也不能拿她们怎么样。
更何况,太后都叫景嫔扶着了,往后还会不会照拂昭妃且另说呢。
这回昭妃是真真要失宠了吧?
殿内诸多纷杂思绪只在眨眼之间,随着康熙叫起,很快就都收了起来,起码面上没露出分毫。
景嫔也并没有仗着这份殊荣就耀武扬威,模样瞧着比平嫔还要规矩低调些。
她谨慎地避开众人的礼,上前给贵妃和四妃见礼的时候,那声音比蚊子哼哼也大不了多少。
方荷没什么失宠的自觉,好奇地多打量了景嫔几眼。
别说,景嫔比佟佳婉莹长得更像皇贵妃些,挺漂亮的,还带着一股子书香气息。
虽唯唯诺诺,却也没失了世家女的风范,举手投足间的缓慢与她温软胆怯的性子相得益彰,别有一种优雅的气质,属于很容易叫男人怜惜的类型。
反正方荷觉得,她要是个男人,应该会很喜欢这样菟丝花一样的美人儿。
她冲上首看过来的康熙眨眨眼,这位爷真是好福气,她怎么就遇不上这样的小太监呢?
康熙竟似看懂了方荷的眼神,微眯起眼暗自警告她老实点,而后才举起酒杯念祝祷词,缅怀太皇太后。
太后和众妃嫔并一干宗亲们都跟着举杯,高呼万岁。
酒过三巡,啾啾吉祥物眨巴着葡萄似的大眼睛,咿咿呀呀给阿玛请完安,被抱回了延禧宫。
康熙带着太子和几个阿哥们与宗亲们说话。
女眷们则是跟妃嫔们坐到一块儿,三五扎堆,说起了宫里宫外的家长里短。
没法子,没有舞乐,不许喧哗,除了闲磕牙,大家也没别的可做了。
宜妃瞧着凑到景嫔那边去打听消息的僖嫔并几位贵人,坐到方荷身边。
“你瞧着如何?”
方荷懒洋洋夹着自己特地叫人偷渡进来的一碟子炸花生米,往嘴里塞。
“看着还不错啊,长得不如皇贵妃,胆子不如佟家二格格,但自有一种叫人安心的气质在,不像是会闹事儿的。”
但她没说,景嫔说话有些像福乐,可福乐是压着自己的性子藏拙,实际上小声说话也很干脆。
而景嫔……那柔婉的小动静,带着不明显的钩子,菟丝花的柔弱气质浑然天成。
看似无害,菟丝花却能吸干大树作为自己的养分,直到大树死去都不显山露水。
换言之,佟家女人个个比男人有本事,这又是个隐藏属性的狠人啊!
宜妃听出了方荷的言外之意,轻笑了声。
“你伺候皇上晚,不知道好些秘闻,早些年世宗后宫有许多这样的汉军旗妃嫔。”
“寻常时候瞧着柔婉恭顺,皇上需要的时候,可通古博今,红袖添香,皇上不去的时候,从不与旁人争锋,被欺负到头上都忍着,不会叫人腻烦。”
方荷微微挑眉,那岂不是活得像个木偶?
“可你一旦露出任何颓势,被她们抓住机会,她们的心计和果断,只会叫人后悔小瞧了她们。”
世宗第一任皇后被废,就是因为打伤了两个汉军旗福晋,被世宗抓住机会闹了出来。
董鄂妃所生的荣王夭折,背后也不乏那几个汉军旗妃嫔的影子。
不能说人家做得不对,世宗的偏颇实在太明目张胆,妨碍了所有人的利益,有默契的人太多了。
可本朝有这种气质的,除了乌雅氏,宜妃也就只发现了景嫔这一个。
乌雅氏好歹是满军旗,背靠包衣世家,也没景嫔温柔得这么自然。
不管是真是假,宜妃的直觉告诉她,她们应该警惕。
方荷倒觉得不然,她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们不露出颓势,这就是个纸老虎?”
宜妃拈起一枚花生塞嘴里,眼露不屑,“自然,从小在夹缝里求生的人没那么大妒性,也多半不喜抢阳斗胜,只要她不蠢到家,绝不会主动出手,最多顺势而为吧。”
她看不上乌雅氏,更看不上这样的性子。
在宜妃看来,活着就该痛痛快快想笑就笑,想骂就骂,哪怕要守着规矩,也要在规矩范围里让自己过到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