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失笑,她懒得听妃嫔们打口舌官司,略跟妃嫔们说了几句话,问了问公主和阿哥们的起居,就叫妃嫔们都散了,只留下宜妃和方荷。
“这阵子胤祺一直陪着胤禛,也没怎么到寿康宫里来,宜妃你多照看些,天儿越来越冷,别叫两个孩子冻着。”
胤禛因为皇贵妃去世,要切切实实守孝一年。
宫里惯会拜高踩低,佟家也不怎么看重胤禛,不会替他打点,少不得要受些委屈。
胤祺得知内务府往胤禛院子里送的炭,竟不是无烟的红罗炭,只是中等的银丝炭后,气得不得了。
他干脆拉着同样在阿哥所备受冷落的胤禩,陪胤禛一起住。
胤祺作为太后养大的阿哥,还有宜妃在,内务府自不敢怠慢,好歹胤禛和胤禩这日子才稍稍好过了些。
宜妃清楚太后这是心疼孙子。
四阿哥和八阿哥同样是太后的孙子。
她笑着点头:“您放心,我不错眼地盯着呢,胤禟明年也该入阿哥所了,到时我叫他多照顾着些八阿哥。”
太后却不好因这种无法放在明面上的冷待苛责惠妃,对宜妃的分寸却一直都很满意。
她也没多说什么,只转向在一旁吃点心的方荷。
“延禧宫是缺了你的吃还是缺了你的喝?怎么最近回回到哀家这里,你都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方荷赶忙咽下一块龙须糕,笑着解释,“臣妾这是刚才叫人刺得心窝子疼,吃点东西好堵住心窝子里的窟窿嘛。”
太后:“……”人还没进宫呢,心窝子这就有窟窿了,等人进了宫这丫头要怎么办?
见太后叹气,宜妃止不住笑,看着方荷调侃。
“您可别信她胡说,是九公主这阵子正长牙,看见她吃东西就跟着馋。”
“啾啾的鼻子尖,只要鑫果吃了什么味道浓郁的东西,甭管怎么去味儿,那孩子总能闻见。”
说起来宜妃这话跟笑容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前几日小九吃了糖葫芦去看自家九妹妹,嘴上没擦干净,一个没注意,就叫啾啾抱着脑袋啃了半天,好悬没哭一鼻子。”
回到翊坤宫,胤禟就嚷嚷着小爷吃亏了,非要吃平日里不让他多吃的红烧肉才肯罢休。
但宜妃清楚,胤禟是为了弟弟要的。
胤禌身子不好,宜妃实在不敢让他吃这种油腻的。
不过在福乐为胤禌养身子后,也说了偶尔吃一次没什么,宜妃这才允了。
兄弟俩都乐得不行,还偷偷嘀咕着,回头要再往嘴上抹点甜的,去找啾啾献吻呢。
这会子说起来,宜妃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臣妾也不知他怎么想的,难不成啾啾让他吃亏,他吃猪肉就能补回来?”
太后和方荷也被逗得也笑得不行,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太后轻声道:“大致是给太皇太后和皇贵妃守孝闹的,她们两个泉下有知,肯定也愿意叫孩子们吃些好的。”
“既然小十一的身子骨好些了,你别总照宫里那些规矩饿着他,回头饿出毛病来,哀家找你算账。”
宜妃看了眼吃得脸颊都鼓起来的方荷,思及方荷现在身子骨是越来越好了,也不见她少吃东西,跟着拈了块点心,到底应了下来。
腊月初一,景嫔被一顶青轿送进了承乾宫。
腊月初三起,康熙便留宿承乾宫,照着妃嫔该有的体面,连宿三日。
这事儿方荷是知道的,康熙特地叫顾问行把彤史册子送到她面前来了。
方荷表现得非常淡定。
她吃肉,人家喝几口汤总不过分。
她没想过让满宫妃嫔一直守活寡,心里隐约已经有了些主意,不过眼看着北蒙局势不稳,心知还不是提的时候,才压着没提。
但即便承乾宫没叫水,康熙在承乾宫留宿,也叫妃嫔们看到了希望,在方荷面前的酸话就更多了。
方荷清楚,自己是板上钉钉会占便宜的那个,没道理跟人家计较,反倒特别有兴致地配合着,每回都露出些拈酸吃醋的模样。
就算她为将来的贺礼提前付出劳动了呗。
只是方荷没料到,太后和宜妃竟都把她的表现当了真。
腊月初五去寿康宫请安的时候,太后又把她和宜妃给留下了。
这回不像上次那样轻松,太后和宜妃的表情都很凝重,宜妃面上甚至有些追忆和感叹的复杂。
“丫头,你得清楚,这花无百日红的道理,他毕竟是皇帝,总不能一直守着你一个人。”太后颇有些小心翼翼地劝。
宜妃也跟着劝:“你看我就知道了,当初我也以为皇上会一直宠我,如今也不过就剩些面子情,皇上一直在你那里,你日子反倒更难过些。”
方荷在两人面前,比在其他人面前放松些,被劝得哭笑不得。
她赶忙解释,“我不难过啊,腿长在皇上身上,他想去谁那儿就去谁那儿,我凭什么计较?”
虽说她和康熙现在腻歪得不行,康熙也保证不会再有其他人,方荷却始终清楚,这保证的脆弱性,全靠康熙自觉。
男人的心,跟那三条腿一样,拦是拦不住的,她会为了康熙的保证而去努力,但也做好了失望的准备。
不管如何,她始终相信,自己一定能把日子给过好。
她看着太后和宜妃,笑得更坦然,“你们放心,道理我都清楚,不会作茧自缚。”
太后和宜妃却都不信,道理人人都清楚,可真能平静接受的又有几个?
如今方荷的平静,大概是眼泪往心里流吧。
太后拉住方荷的手轻拍,“好好好,哀家知道你心思清明,不过你也不必太委屈自己了。”
“再过几年还有选秀,会有更多秀女进宫伺候,那时候……唉,你只要把握好分寸,适当地闹一闹倒也无妨。”
男人嘛,多是贱骨头。
你越闹,他越是欲罢不能,趁着一茬一茬的花骨朵还没进宫,却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也得想法子拢住皇帝的心才是。
宜妃也道:“你这会可不能伤神,与皇上渐行渐远,那只会便宜了别人。”
“不如趁现在与皇上情分还浓,等出了孝期,赶紧生个阿哥,晋一晋位分。”
方荷:“……”怎么着,她不跟皇上闹一场就这么不正常?
她在大家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方荷带着啼笑皆非的心情回到延禧宫,连魏珠和翠微等人伺候都格外小心翼翼。
翠微竟然都不呲哒人了!
哪怕方荷故意逗她,翠姑姑都只含笑讨巧应着,白眼都看不着了。
如果说只是延禧宫里如此,方荷憋着笑,还有些乐在其中。
可初六晚上,康熙来到延禧宫,也一脸探究,总盯着她看。
“朕去承乾宫,果果不生气?”
方荷心想,您又没说话不算数,我生什么气啊。
虽然没说话,可方荷疑惑看过去的眼神,都被康熙收入眼底,他表情当即就淡了不少。
然后方荷就诡异地发现,康师傅他又双叒叕恢复了做三休二的习惯!
在延禧宫做三天禽兽,往其他宫里睡两天大觉。
上至贵妃,下至几个有子嗣的贵人,康师傅妥帖周到得很,一个都没错过。
啾啾这阵子学会了爬,在屋里待不住,非闹着要出去。
不叫她出去吧,啾啾也不闹腾,只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噘着嘴看人。
再不叫她出去,大眼睛里就开始蓄起泪来,大颗大颗往下落,吭吭唧唧哭得叫人心窝子都想掏给她。
方荷特别奇怪,她也从来不这么哭,这孩子到底跟谁学的?
可怎么办呢?
延禧宫有一个算一个,都顶不住这小美女梨花带雨的模样,只好趁着阳光大的时候带她出去走动走动。
但外头天儿到底是冷,一不留神啾啾白嫩的鼻尖就挂上了鼻涕。
方荷怕孩子发烧,盯着福乐给奶嬷嬷喂养身汤,再给啾啾喂奶,一时也没顾得上孩子爹到底在干啥。
但是方荷表现得越冷静,康熙心情就越差。
到了腊月下旬,他甚至不去后宫了,延禧宫这边也不来,就一个人在乾清宫待着。
虽然南巡耽搁了,康熙却没忘了派钦差出去一路南下,巡视永定河和中河两处的防汛工程。
他早就下旨令曹寅一路南下,了解自开海禁后,山东、江南和湖广一带沿海府城的赋税情况。
曹寅腊月中回京,将自己一路了解到的贪赃枉法之事,拟了折子递上去。
折子里所牵扯人数之多,引得康熙震怒不已,赶在年前任免了河南和江南两地一大批官吏。
漕运总督马世济因与江南世家私下勾结,贪赃数额巨大,直接被抄了家,革去顶戴花翎,成了年前被革职的最高品阶官员,引得朝堂上下都噤若寒蝉。
又过去几日,梁九功实在顶不住了,又叫李德全跑到延禧宫来,逮着魏珠喊哥哥。
“万岁爷就差一个台阶,先前不是还好好的?万岁爷心里有娘娘,娘娘好歹给点反应不是?”
魏珠很淡定:“主子们的事儿,哪儿轮得着咱们置喙,皇上来了,我们家主子哪回不是好好伺候着?”
李德全恨不能骂娘,该好好伺候的时候,你家主子倒是蹬鼻子上脸,这会子该闹腾了,你家主子倒老实。
这祖宗就不能干点人事儿?
李德全捂着腚直哭,“跟魏哥哥说句不见外的话,自打娘娘入了万岁爷的眼,御前热闹得叫咱们心里都跟着暖,咱心里都感激。”
“就连内务府负责执杖的太监,都给娘娘立了长生牌位。”他一脸哀怨看着魏珠。
“我有回瞧见了问了一嘴,才知道,这些太监这两年从御前拿到的银子,比他们过去十几年拿到的都多,都是昭妃娘娘的功劳啊!”
“奴才只盼着,娘娘好歹也心疼心疼咱们,年根子底下进出的官员多,我和梁总管实在不敢坏了乾清宫的体面不是?”
魏珠差点笑出声来,赶忙咬了咬舌尖这才忍住,勉强算是应下了。
到了方荷面前,他一点也没忍着,捂着肚子笑了个痛快。
“主子要不您还是去瞧瞧?毕竟到年根子底下了,也不好叫万岁爷带着气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