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荷小心翼翼抱着打了个哈欠,又咂摸咂摸小嘴儿睡着的崽,拖着她,叫福乐在崽屁股上抹提早做好的爽身粉。
抹完后,方荷熟练地给崽换上尿布,这才叫福乐将小团子放进造办处提早送过来的摇篮车里。
做完这些,她用打湿的棉帕子擦着手,问屏风后的魏珠。
“这话是谁传过来的?”
魏珠小声道:“是李德全,他还说,造办处给您做的妃位仪仗早准备好了,已送到了延禧宫来。”
方荷挑了一抹没什么味道的面脂,轻轻在脸上和手上晕开,尤其是经常要接触小团子的指腹,反复揉搓好一会儿才停。
她只靠在软枕上,垂着眸子思忖,李德全这是想叫她月子里出去劝太后和皇上保重身体?
梁九功倒不怕皇上问罪。
叫她出去,这顿打保管能叫他和李德全都丢半条命。
能让爱给人挖坑的爷俩如此豁得出去,显然太后和皇上是真不太好。
她很担心太后,至于康熙,考虑到小团子,她也还算惦记吧。
此事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理。
可是刚生完十几天,就顶着冷风出去,尤其是她喝了催产药,吃了人参丸,有些伤身的情况下,那是嫌自己命太长。
万一染了什么不该带回来的病气,小团子可抵挡不住。
她看了眼把拳头攥在肉嘟嘟的小脸边上,睡得香甜的崽,紧着思忖好一会儿,才想出个法子来。
“你去一趟造办处,让他们做两幅一尺见方的木框,要一寸深浅,再准备些烧窑的黏土一并送过来。”
魏珠不知道主子要做什么,但主子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立刻出门去办差。
翠微倒是有些好奇,“主子要做什么?”
“您如今的情形可不敢出去吹风,但也不能不管寿康宫和慈宁宫那边,要不奴婢去御膳房提些汤水送过去?”
方荷摇头:“不必,想必该劝的,梁九功和乌嬷嬷都劝了,这会子你过去,万一不成,只会叫人看笑话。”
她也不想用自己在两个人心里的不同,逼两个人不难受,那不现实,也有点招人烦。
能打破死亡悲伤的,只有新生。
有梁九功的吩咐,只用了三日,方荷吩咐做的东西就送到因为晕眩在乾清宫休息的康熙面前,寿康宫也送了一份。
康熙躺在软榻上,还不忘抓着奏折看。
本来他已定好要趁着还没打起来,再去一次江南,先稳定好后方,才能跟准噶尔开战。
可因为太皇太后大行,此事只能先作罢。
但眼看着就要盛夏,今年雨水不少,这几日已经下了好几场小雨,靳辅建好的中河和防汛工程都得部署,康熙得时刻盯着。
还有先前跟罗刹谈判的时候,因为地图不够精确,虽然和谈成功,但是也发现了很多问题。
以后若是再起冲突,还会面临这种国界不明的问题。
康熙向来喜欢将所有的事情掌控在手里,能提前解决的,他绝不会拖沓。
他令人根据南怀仁绘制的世界地图,用经纬度法重新绘制大清疆域图,这其中也遇到不少问题,都得派人尽快解决……
康熙正出神呢,一错眼,就见梁九功端着个怪模怪样的托盘进来,还有个歪歪扭扭的碗,里面放着龙须糕和枣泥糕,看得人眼睛疼。
他淡淡乜梁九功一眼,“乾清宫的瓷器都被你吃了?什么东西都敢往朕面前送,撤下去!”
梁九功没听吩咐,赔着小心道:“奴才可不敢撤下去,这是九公主的孝心,要不万岁爷再仔细看看?”
听梁九功提起方荷刚生的崽,康熙到底来了点精神,撑着软枕坐起身,蹙眉看向那盘子碗。
定睛一看,才发现,托盘之所以不稳,是因为里面有两个小巧的脚印,底下还刻着格外眼熟的字迹。
「啾啾:饭要一口一口吃,人要一步一步走,不吃饭人是走不动哒,阿玛听话。」
康熙:“……”那混账给公主这是起的什么名儿?
他眼神又转向那个看起来残缺的碗,发现残缺的部分是两个小小的掌印,应该是趁着烧制之前,叫孩子印上去的。
碗沿也有一行小字——
「啾啾:又是吃饱想阿玛的一天,想喂阿玛吃甜甜,阿玛张嘴啊~」
康熙眼眶突然又有些发烫,唇角却不自觉浮现出一丝笑意。
若皇玛嬷还在,肯定也会跟他一样,想亲亲那个小崽。
如果皇玛嬷真的在天上看着,只怕要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还不如刚出生的孩子懂事。
他撑着额角,揩掉眼角的湿润,捏起碗里的点心,吃了个精光。
碗并不大,不会让好几日没好好用膳的康熙积食。
再喝几口北蒙奶茶,康熙感觉身上稍微有了点力气。
他站起身来,亲自将这两样东西擦干净。
“昭妃和啾……九公主还好吗?”
梁九功看康熙吃完了点心,喜得快笑出来了,赶忙回话。
“妃主儿和小公主好得很,娘娘说要跟小公主把万岁爷少吃的饭给吃回来,等她们能出门了,才有力气好好照顾太后和万岁爷。”
“太后那里也送过去了?”康熙噙着浅笑,摸索着那小手印和小脚印,舍不得收起来。
梁九功:“奴才叫李德全送过去了,太后娘娘哭了一场,用过膳,喝了安神汤睡下了。”
康熙倒是不意外,果果想哄人的时候,能甜到人心里。
如今再加上啾啾,往后这娘俩怕是要在宫里横着走了。
他笑着摇摇头,仔细叮嘱:“这些日子朕不好过去,是怕小孩子通透,冲撞了她的魂儿,等送皇玛嬷去行宫回来,朕再去看她们。”
“再敲打敲打内务府,叫他们好好伺候着,膳房人多手杂,这些日子延禧宫的膳食都从御膳房走,不许出任何岔子。”
梁九功心想,昭妃生了个公主,又不是阿哥,又都在哭灵,哪儿还有力气针对昭妃啊。
不过他面儿上还是认真应了,就冲昭妃能叫万岁爷多吃几口东西,他也不嫌麻烦。
可令梁九功没想到的是,还真有人哭灵都不耽误长嘴干点别的。
孝庄的金棺还没送出宫呢,宫里就突然传出了九公主乃是太皇太后转世的传言,甚至很快就在各处都散播开来。
赵昌带着暗卫查过了,并不是有心之人故意散播。
“老祖宗薨逝后没过多久,昭妃娘娘便开始发作了,慈宁宫灵堂刚搭好,九公主就出生,又是生在阳气格外重的午时后,此为阴阳平衡最吉利的时辰。”
“连钦天监都说,九公主是个有大福气的,宫里人都觉得,定是老祖宗功德圆满,却又舍不下皇上和太后,用功德换了投胎转世回到主子爷和太后身边的缘分。”
“这几日宫人们都偷偷在延禧宫外念阿弥陀佛呢,私下里都说昭妃入宫前,就得大师算命说贵不可言,有这样的福分也不足为奇。”
康熙心下微动,有那么一瞬,他甚至也觉得这说法极为可能。
虽然他还没见过啾啾,心里对她的喜爱却完全不下于太子,应是他和皇玛嬷的亲缘未了。
如此康熙就更不敢带着慈宁宫的暮气去看女儿。
他忍着冲动,按着最盛大的丧仪,将太皇太后送到黄辛庄行宫作为暂厝之地。
康熙思及地宫建好,才能将皇玛嬷挪入地宫,如果战事一起,得在这里多留些时候,令人将慈宁宫的砖瓦都运送到了此地。
在行宫陪伴孝庄梓宫过了七七之日,康熙才动身回宫。
在乾清宫沐浴过后,康熙没有片刻耽误地直奔延禧宫而去,可进门却没有看到方荷。
他问魏珠:“你家主子呢?”
魏珠赶忙回话:“主子生产的时候因为太过悲伤,伤了身子,御医的意思是让做双月子,主子还在殿内不能出来。”
“那九公主呢?”康熙突然记起来,张子钦好像禀报过此事,没再多问。
魏珠:“九公主在偏殿睡着呢。”
康熙思忖片刻,先去了偏殿,看到已经变得白白嫩嫩的小团子的那一瞬,他在门口静立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进去。
天儿已经热起来了,小团子只穿着方荷吩咐做好的浅杏色连体衣,衬得那张圆嘟嘟泛着红晕的小脸格外白皙,像是御膳房刚做好的奶糕。
还没有他四分之一巴掌大的小手,都蜷在脸颊旁边,像是打瞌睡的小兽,叫人忍不住想笑。
康熙表情不自觉温和下来,噙着笑坐到小团子身边,只看她微微鼓起的小肚子随着呼吸微动,觉得自己能看一下午。
他一进门方荷就知道了。
虽然要坐双月子,但她出了头月就能洗漱,只是不能出门吹风。
方荷换上一身不带奶味儿的衣裳,坐在软榻上,表情淡淡等着康熙过来。
宫里的传言她也听说了,甚至连延禧宫的人都喜闻乐见,可方荷却一直没对此表现出过任何喜色。
啾啾就只是她自己,不是任何人的转世。
方荷不会允许任何人借此做什么文章,哪怕是康熙也一样。
而且她也不信,宫里会有人无缘无故,对她这个宠妃和她的女儿做好事。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康熙过来,方荷心下了然。
这狗东西怕是信了那传言。
方荷平静地跟翠微道:“叫人都离远些,多给我准备一壶金银花露。”
翠微总觉得,主子这表情不像是终于等来主子爷的欢喜,她甚至还有些心惊肉跳的莫名忐忑。
她委婉地劝:“主子,您……您还不算出月子呢,而且皇上要守孝,这会子可不是胡来的时候啊!”
“放心,不胡来。”方荷慢条斯理挽起袖子,喝了口温水润嗓子,云淡风轻扔下一个炸弹。
“我就是打算跟万岁爷好好吵个架。”
翠微:“……”
第86章
翠微简直不知该说什么, 主子都要万岁爷吵一架了,还不算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