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她整个人突然僵住,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春来和福乐不明所以,顺着方荷的目光往地上看,就只见方荷的脚下湿了一小块。
春来头一回没了章法,张着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福乐也慌得不行,接生嬷嬷和奶嬷嬷都还在内务府接受检查呢,就算提前演练过,她也没给人接生过啊!
还是方荷最镇定,她转身往回走,碰上正指挥着人去外头挂白的翠微,平静道——
“翠微,你去叫张御医带接生嬷嬷过来。”
翠微猛地瞪大眼愣住,这个节骨眼儿?!!
她顾不得心底的慌乱,甚至都顾不上规矩了,抡起腿儿就往外跑。
方荷继续给其他人安排活儿——
“按照咱们先前演练好的,昕南,烧热水,准备纱布、剪刀和烈酒,再给我做点吃的,我饿了。”
“昕华,你带着新来的那几个宫人在殿门外守着,除了张御医和接生嬷嬷,梁九功和李德全,谁都不许进!”
“昕梓你亲自熬参汤,从头到尾不许离开你的视线,只能你亲自送到我手里。”
“昕珂,你在产房内盯着接生嬷嬷,春来,你陪着我,一旦有任何人有不同寻常的举动,直接打晕了事。”
“福乐,你做好给我接生的准备!”
紧着吩咐完了,方荷像是没事儿人一样拍拍巴掌——
“我说别愣着了,都赶紧动起来,我要生了!”
第85章
朝阳初生, 一抹艳红打破黑暗,如往常般映出那巍峨的朱墙金瓦,也映出了星星点点的白布素幡,绵延在各宫之间, 遮住所有的朝气, 叫整座紫禁城更加肃穆庄严。
内务府和礼部反应迅速。
各家女眷还未来得及入宫, 只妃嫔们到慈宁宫的时候,宫门和朱色廊柱都用素布遮起来了。
天井里的丧篷也已用素纱搭出了雏形。
妃嫔们一个个都眼眶通红, 身着早就准备好的素服,安静跪在天井里准备好的垫子上,默默流泪。
即便都知道圣驾就在慈宁宫内, 一个敢吭声的都没有。
康熙在宫人帮孝庄换好寿服后,屏退众人,一个人在寝殿内, 始终没发出任何声响。
直到太阳初升, 有资格入宫的王公大臣和宗亲女眷们也都赶来, 开始准备三跪九叩,送太皇太后停灵慈宁宫大殿。
就在这时, 有人发现了不对。
阿灵阿的母亲, 钮国公老福晋诧异道:“怎么不见太后娘娘和昭妃?”
礼部官员赶忙小声道:“回老福晋的话,太后娘娘听闻太皇太后薨逝的消息后, 昏迷过去至今未醒。”
至于昭妃,礼部官员一个字都没敢提。
皇贵妃和贵妃等人早就发现了,猜想大概是皇上怕老祖宗去世会冲撞了方荷肚子里的孩子, 没叫她过来,内务府和礼部才都闭口不言。
但向来注重规矩的老宗亲福晋们,却看不得有人如此不孝, 当即就扬声提醒假装眼瞎的礼部官员。
“无论如何,太皇太后薨逝乃是国丧,昭妃即便身怀六甲,也该恪守孝道才是。”
礼部官员看向内务府代总管大臣福全,福全蹙了蹙眉。
“昭妃还在禁足之中……”
有位德高望重的红带子老福晋打断福全的话。
“那就是你们的不该了!”
“如此大事你们怎敢不通知昭妃,还不赶紧派人去,若是耽搁了,恐会污了昭妃的清誉!”
僖嫔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可万岁爷就是从延禧宫过来的啊!”
现场安静了一瞬,那些老福晋们的脸色更不好看。
礼部官员还有御史女眷们也都忍不住皱起眉来。
所以昭妃知道,却仍然敢仗着身孕不过来?
她怎么敢!
李德全一直在门口守着呢,听到点子动静,赶忙进去跟梁九功禀报。
魏珠脸色瞬间白了。
其他人不会想到主子可能会生产,是因为没那么上心,只算着日子还不到,就下意识觉得是方荷跋扈。
可他知道阿姐的性子。
她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撂挑子,那只有一个可能——
“奴才这就回去看看!”
魏珠躬身说完,撒腿就往外颠。
外头说话的声音一直都不算大,等换了素服双眼红肿的皇上出来,都肃了面容,高呼万岁爷,开始三跪九叩,等待金棺停灵。
魏珠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累得还是吓得,总之面色白得特别吓人。
他连汗都顾不得抹,扑通跪在门口,带着哭腔以不大不小的声音打断肃穆。
“启禀皇上,昭妃娘娘得知老祖宗宾天,悲恸过度,突然发作了!”
皇贵妃等人皆是一愣,这还有五天才够九个月,所以大家都没想到生产这个可能。
且不说七活八不活这一说,除非难产,否则往后孩子的生辰就是老祖宗的冥诞……以皇上的孝顺,往后这孩子生辰怕是见不着阿玛了。
昭妃这寸劲儿赶的,叫人幸灾乐祸都有些不落忍,所以这档口倒是也没人敢露出笑意来。
已经在殿内痛哭一场的康熙恍惚片刻,才反应过来魏珠说了什么。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待得看到皇玛嬷的金棺,才恍然自己在哪儿。
他沉默片刻,嘶哑着声音吩咐:“李德……梁九功,你去延禧宫守着。”
众目睽睽之下,康熙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但他看向梁九功的眼神什么都说了。
梁九功心下了然。
主子是觉得李德全的分量不够,让他以乾清宫大总管的身份坐镇延禧宫,不许闲杂人等出入,任是发生天大的事儿,都以昭妃母子的安危为重。
他立刻应了嗻,带着气还没喘匀的魏珠,急匆匆赶往延禧宫。
才刚踏进延禧宫的大门,都还没绕过影壁,梁九功就听到方荷高昂的哭声——
“啊啊啊!老祖宗啊!您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呜呜呜~”
“啊老祖宗您走慢些啊!孩子急着要见您一面,拼了命地想出来啊啊啊!”
“老祖宗您答应了要给孩子起名字的呜呜呜……您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啊!!”
……
梁九功:“……”
要不是时机不对,梁九功听着这抑扬顿挫的哭声,都想笑出来。
其实以太皇太后的年纪,又是在睡梦中溘然长逝,算是喜丧。
即便是跪灵、哭灵也都要带着三分喜气,表示恭贺老祖宗功德圆满被接上天庭去了。
所以整个紫禁城的哭声加起来,恐怕都没有昭妃一个人的哭声大。
也就得亏如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慈宁宫,延禧宫这边也没什么人,否则不用报喜讯,宫里怕是都能知道昭妃生孩子的进度。
疾步赶来的梁九功和魏珠正在抹汗的时候,产房内众人,包括接生嬷嬷,也都目瞪口呆看着方荷哀嚎。
她哭得格外卖力,乌发贴着脸颊满是狼狈,叫人直分不清到底是泪还是汗。
不知道的以为昭妃这是生孩子累得,可接生嬷嬷知道,这位妃主儿的宫口都还没开多少呢。
方荷哭声不停。
都说生孩子疼,生之前也疼,她做好了准备,还是没预料到,没生之前就已经疼得让人想死。
倒是不用她再掐腚用薄荷花露催泪了,她抱着春来的胳膊,哭得浑身打颤。
“老祖宗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呜呜呜……臣妾也想跟着您去了算了呜呜~”
“您在天有灵,看看我肚子里的孩子吧呜呜~它还想见见乌库玛嬷呢呜呜呜~”
春来和福乐被哭得耳朵嗡嗡的。
两个人怎么都想不明白,太皇太后宾天,大家是难过,可……也不至于这么难过吧?
“主子您……您别太难过了,老祖宗定不愿意看到您如此!”福乐狠狠掐着虎口,噙着泪难得学会了婉转地劝。
主子再哭,待会儿还怎么有力气生啊。
方荷摇摇头,依然泪落如雨,“我心里真的好难过,老祖宗昨儿个还说要给我肚子里的孩子洗三呢呜呜呜~”
她也不想这么耗费力气,可她这羊水破的实在是太不巧了。
以防过后有人会拿孩子的出生跟孝庄的死连在一块儿做文章,她这姿态必须得做足。
她得先发制人,让人知道这孩子是孝庄盼着的,也格外喜欢的。
她哭没了力气,孩子还能平安出生,就可以说是孝庄在天之灵保佑。
至于没力气,反正福乐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人参丸,偷偷吃上几颗就好。
虽然可能会有点伤身,只要孩子没事儿,她月子里慢慢养就是。
如此想着,方荷歇了歇,再次大声哭了出来。
也许是早产的缘故,她宫口开得特别慢,从早上一直哭到快中午,方荷嗓音都快哭哑了,宫口都还没全开。
接生嬷嬷都有点着急了,羊水虽然流得慢,可这么久也差不多都流光了。
思及先前乾清宫总管、御医乃至太后都一再用家人的安危来敲打,接生嬷嬷咬了咬牙,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