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不都如此?
相夫教子,暂时无子,他这个夫君自然就是她唯一的指望,跟他闹掰了对她也没任何好处啊。
曹寅了解康熙,康熙也了解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他乜曹寅一眼:“你就不怕她真的跟你离了心,要跟你和离?”
曹寅心里腹诽,那不还得怪您!
但面上他只咧嘴笑开,“自然还是得哄的,女人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思所想与男子不同。”
“有些事儿总得说开了,连忽悠带吓唬,过后只管搂着不撒手,给她些底气,叫她知道奴才是在办正事儿,她也就不会多问了。”
康熙:“……”他实在不想知道,养小倌跟正事怎么才能扯到一块儿。
可曹寅这话让康熙确实有那么点头绪了。
那天方荷的话,乍一听他只有恼怒交加,觉得方荷辜负了他的信重,甚至生出再也不见她的心思。
但午夜梦回,在昭仁殿的每一个辗转之夜,他都忍不住像自虐一样反复回想她说的话,还有过去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突然发现,方荷离宫之前和再次回宫,完全像变了个样子,她身上那股子鲜活又叫人愉悦的韧劲儿,渐渐变成了尖锐。
她哭的时候也越来越多,她说后悔的时候,眸底除了冷漠半分情意都无,可分明从前她看他的眼神也是灵动有光的。
在乾清宫睡不好,他跑到延禧宫第一次,睡了个好觉,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康熙不得不承认,一开始的恼恨和怒火,不过是他对谁都不可承认的虚张声势罢了。
先冷了她,再也不想叫她伺候,好似就能忘却她眸底的失望和尖锐。
去延禧宫的次数越多,他就越恼方荷不肯就坡下台阶,更恼她分毫不为两人之间的隔阂所苦。
昨夜里他确实喝多了,但还不至于失却理智。
这女人不肯将他放在心上,他身为皇帝,当然也不能逼她将他放在心上,否则与行乞有何不同?
他只是放任自己再见她一面,好好用顿年夜饭,不想让那夜的争执成为一别两宽的最后记忆。
可等看到方荷捧着肚子,浑身都散发着比任何时候都叫人惊艳的柔和光泽,却只对他万分警惕,他像被一直追寻的那束迷雾中的烛火燎了一下。
她的倔强,不耐烦,甚至平和,都带着一股子事不关己的淡漠,叫他火烧火燎的疼,疼得他不解又委屈。
他自认该做的都做了,除了乌雅氏是受皇额娘所请,暂时还没处置,她到底在气什么?
“万岁爷?”曹寅小心翼翼喊了声,“您又跟昭嫔娘娘……昭嫔娘娘又惹您生气啦?”
康熙沉默不语,就在曹寅以为皇上不愿意说的时候,康熙才懒洋洋嗯了声。
“说说,你怎么哄顾氏的。”
曹寅心里笑得打跌,您也有今天,真是老天爷开眼啊!!
他憋着笑一本正经道:“您别笑话奴才啊,奴才就是背着藤条跪在顾氏面前,赌咒发誓,奴才保证再也不找小倌了。”
“奴才还把家里的账册和钥匙都交给了顾氏,跟她说要是奴才再犯错,叫她直接把奴才撵出府去。”
“哦对了,奴才还伺候顾氏……”
“朕会叫人把你今天说的话,一字不漏都送回曹家。”康熙感觉到马车停下,淡淡打断曹寅满肚子的坏水儿。
知道曹寅从小就嘴里就没句实话,还不如指望皇额娘替他洗洗身上的冤屈呢。
“到时候朕给顾氏一道口谕,叫她务必确保你曹子清不会因为欺君,被朕摘了脑袋。”
曹寅:“……”
他谄笑着伺候康熙下车,“不是,奴才是拿自个儿逗您开心,您怎么还急眼了呢……”
“子清拿什么逗汗阿玛开心啊?”胤礽挤在胤褆前头,笑着凑上前问。
康熙淡淡看了太子,“说今儿个要叫人好好考校一下你的功夫,看看叫那群大臣们捧着,你这身骨头究竟轻了几两。”
“今儿个你和你大哥都上场叫朕看看,谁赢了,朕御书房里那盏琉璃跑马灯就给谁。”
胤礽脸色一僵,后头比他高一个头的胤褆却突然打起精神来。
那盏汤若望进献上来的跑马灯,他喜欢很久了,只是知道汗阿玛也喜欢,一直没敢要。
这会子汗阿玛都开了口,听起来还像是对太子不满……胤褆心底的郁结一扫而空。
这琉璃灯他拿定了!
正好送到伊尔根觉罗氏屋里,好好哄哄因为生女和阿玛被贬一直郁郁寡欢的福晋。
就算表舅失势,额娘被汗阿玛惩罚,到底太子还未曾大婚,只要他生出嫡长孙,往后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看着皇上几句话就叫太子和大阿哥的意气风发换了个儿,曹寅再不敢开玩笑了,赶忙走在前头,引着这仨天家父子往施粥的地方走。
与此同时,太后已经坐在延禧宫后殿,跟方荷解释德妃为何还在永和宫。
“若无意外,嘎鲁代和乌希哈都要抚蒙,她们的名声一旦有污,在北蒙就会叫人轻视。”
“我最了解各部落对强者和弱者的区别,特地跟皇帝给两个小丫头要了这么个恩典,只需要拖延到玉碟在宗人府落档就好,不是他的意思。”
方荷没明白:“若早晚都要处置,两位公主不还是会受到影响吗?”
甚至连雍小四也会,可她还是不愿意叫德妃体面收场,她大概是跟大宁子的偶像没法和睦相处了。
太后笑着解释,“你大概不懂改玉碟的意思,这玉碟一改,往后不管是嘎鲁代还是乌希哈,甚至胤禛,他们的生母就不再是乌雅氏。”
“到时候乌雅氏是死是活跟他们毫无干系,就算史书上有乌雅氏这么个人,她身下也不会有任何子嗣。”
玉碟的更改是直接刮玉重刻,所有记档都会翻出来重改,程序繁复,至少也得半年时间,才能确保宗人府所有记档都改完。
乌云珠仔细给方荷解释了下该玉碟的流程,替太后翻译——
“从八月里皇帝就已经给宗人府下了旨,为了阿哥公主们的声誉,我和姑姑特地跟裕亲王交代过,此事暂时不许声张。”
“等都改完了,再宣明旨,过后再处置乌雅氏,胤禛他们也就不必再为难了。”
方荷了然地点点头,有些好奇,“那皇上打算怎么处置?”
太后轻描淡写道:“如此蛇蝎心肠,心狠手辣甚至不顾伦常之辈,自然是要抹去她的痕迹,以庶人身份送入皇家寺院清修。”
也许是怕方荷不知道什么叫清修,太后还多说了几句。
“皇家寺院里自有清修的宗室女眷,粗使的差事自得有人做,却又不得叫皇家隐秘有泄露的风险,高墙紧锁,粗茶淡饭,至死方休,而后葬入佛弃林,不入任何宗族。”
所以乌雅氏不会再有出来的机会了,甚至死也不会再以妃嫔的身份进入妃陵,更得不到神佛庇佑,连投胎转世都别想。
这世道人都讲究个落叶归根,断掉人落叶归根的指望,是皇家对罪妃最严重的惩罚,比冷宫延春阁还令人害怕。
如此方荷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她笑眯眯捧着肚子,念了声阿弥陀佛,看起来心善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仙女。
念完了,她拿起厚厚的被褥盖住肚子,凑到太后身边,小声道了句——
“还是太后娘娘和老祖宗厉害,这事儿可办得太叫人痛快了!”
太后:“……”这丫头是怕肚子里的孩子听到她说话?
她失笑,点点方荷的额头:“你都是快做额娘的人,往后总要给孩子做个榜样,就别跟个孩子似的,还要见天儿的跟皇帝闹了。”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不管你对皇帝到底有多少情分,就算为了你肚儿里的孩子,但凡有半成,你都得表现出十成来。”
“虽然我可以护着你不假,可皇帝才是这座宫闱真正的主子,与他不睦对你丁点好处都没有。”
“皇帝一辈子都被人高高在上地捧着,连姑姑都说不准他这耐性能有多少,到那个时候就晚了……”
太后替方荷将碎发拢到耳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虽然我没怀过孩子,也知道为母则刚的道理。”
“但这宫里哪个又不委屈?我陪不了你一辈子,既已经进了宫,没其他路可走,这唯一一条路,为着自个儿,你也得尽量走好。”
方荷靠在太后肩上,笑着点头:“您可不许瞎说,您和老祖宗都会长命百岁!您说的我都记下了……”
康熙为她扫尾的时候,她就清楚,这个男人没那么坏,自己也没那么理直气壮。
道理该懂的她都懂,但现在,不知是不是怀孕的荷尔蒙与平时不同,她暂时做不到跟其他人一样把康熙当天捧着。
她更没办法丢掉自己二十多年养出来的灵魂,心里仍然有股子怎么都无法释怀的复杂情绪,如鲠在喉。
“眼下我怀着孩子,左右也不能伺候万岁爷,安分些不是坏事。”她一边想,一边笑着跟太后解释。
“等我生了孩子,到时候许是我就看开了,有孩子在,我不会再任性的。”
她知道,如果那男人永远那么高高在上,她早晚得低头,这不是什么问题。
生产和月子这段时间,足够她消化掉自己的情绪,调整好心态,重新成为零零七打工人呜呜~
一想到社畜的辛酸,她突然就有点馋巧克力,可恨这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可可粉。
她噘着嘴,馋得在太后肩膀上轻蹭,刚准备问问太后有没有听过这玩意儿,外头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眼熟的太监。
是慈宁宫的太监,往常跟在于全贵身边的。
这会儿他满脸惊慌,几乎是摔跪在太后跟前。
“太后娘娘,不好了!”
“老祖宗突然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无策,您快过去看看吧!”
太后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阵发黑,摇晃了下,被乌云珠赶紧扶住才没跌倒。
她下意识就往外头跑,还不忘抖着嗓音安抚方荷,“你别担心,先在延禧宫老实待着,我去看看。”
这话乌云珠都没顾得上翻译,主仆俩的心急让她们都顾不得了。
但方荷听懂了,她慢慢站起身,眼中闪过激烈的挣扎之色。
如果孝庄大行,除了月子里的妃嫔,其他所有女眷,哪怕是快生了的,都得天天去跪灵,哭灵。
一哭就是一整天,如今又是正月最冷的时候,要是真跪上一个月,她能不能保住肚子里的崽都是问题。
还有更重要的,她曾以舍弃凤命的借口,说过愿意为老祖宗福泽绵长祈福。
但她和众妃嫔才刚闹出乌雅氏的事儿来不久,如果这时候太皇太后大行,一旦被人抓住做文章,那些话就会反过来被人拿来攻歼她。
等孩子生下来,以她和康熙现在的关系,也许她想留在孩子身边都是痴人说梦。
所以……只要有一线希望,孝庄绝对不能现在死!
她立刻抓着福乐的手,紧着催促春来,“快,快扶我出去追上太后!”
福乐和春来都吓了一跳:“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