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孩子,她不可能真跟康熙闹僵,表面上的恭顺和气早晚都得表示。
她叫人去前头问问,要不要给康熙请个安。
魏珠到御前才发现,主子爷是没疯,他只是喝多了。
刚靠近主殿,魏珠就闻到了浓浓的酒气。
李德全在门口急得恨不能跳脚。
太皇太后身子虚弱,撑不住守夜,早早就和太后回慈宁宫和寿康宫歇着了。
都没过半个时辰,万岁爷就跟大臣们频频喝酒,把自己灌多了。
而后皇上借着更衣的理由出来,直接叫人备了皇辇,非要到延禧宫来。
谁都拦不住。
乾清宫那么多人,这消息根本瞒不住,回头等主子爷醒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跟老祖宗解释呢。
看见魏珠过来,李德全赶忙抓住魏珠的手,跟见到亲爹似的。
“好哥哥,嫔主儿歇了吗?若是没歇,请嫔主儿过来劝劝万岁爷,快些回乾清宫吧!”
“若是耽搁了守夜,把娘娘和宗亲们都撇在那儿,回头可就不好解释了啊!”
魏珠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轻重,这不是心疼阿姐的时候。
好在除了冷,地上也没雪,他赶忙往后头跑。
方荷面无表情呵呵了两声,起身穿上厚重的衣裳,冷着脸往前头去。
梁九功也在外头候着,见方荷过来,稍稍松了口气,赶忙将方荷往里头让。
“万岁爷在里头等着嫔主儿,您请进。”
方荷以帕子遮住鼻尖,淡淡问:“万岁爷喝了多少?”
这狗东西不会发酒疯吧?
要是他再给她来个过肩摔怎么办?
大过年的,她实在是不想找这刺激。
梁九功小声解释,“恭亲王和裕亲王并太子和几位阿哥都敬了万岁爷酒,索中堂和谈回来,借着和谈成功的由头,也带着群臣给万岁爷敬酒来着,万岁爷都没拒……”
意思就是,不知道喝了多少,反正是没少喝。
方荷表情更臭了,借酒装疯,逼着她顺着台阶服软是吧?
她当着春来的面,转身吩咐:“一会儿你站在我身边护着我,若万岁爷实在是喝太多,拦着些,回头有任何罪责,我担着!”
梁九功:“……”要不您再大点儿声?乾清宫还没听见呢。
方荷才不管梁九功怎么想,气冲冲进了主殿,看到坐在软榻上装深沉的康熙,臭着脸福了福身。
“嫔妾请万岁爷圣安,万岁爷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康熙从方荷一进门开始,深沉又仿佛氤氲着雾霭的丹凤眸,就一直紧紧盯在方荷身上。
听到她说话,康熙言简意赅,低沉回答:“朕来找梁九功。”
方荷:“……”
她转身看了眼门口,又看了眼康熙,又看了眼门口……这是喝傻了?
她耐着性子哄,“梁九功就在外头呢,您找着人,快些回乾清宫吧?好些人等着皇上呢。”
康熙纹丝不动:“朕来陪梁九功过年,朕不想叫她一个人过除夕。”
门外伺候着的人都有些恍惚,下意识看向梁九功……梁总管竟然如此得盛宠吗?
梁九功脸儿都青了,明天他就改名字,他叫梁黑锅行不行?
方荷也倒抽了口凉气,好家伙,她就知道这位爷跟梁九功有一腿!
这是……把延禧宫当做秘密约会基地了??
怪不得他来了延禧宫就只在主殿,全说通了!
虽然但是,她觉得自己在这里可能有些多余,也没有跟康熙计较的心情了,反正今晚听到的又不是她一个。
回头就算老祖宗问起来,她这人实在,最多就是替这两位有情人背个锅,老祖宗想揍的肯定不是她。
她抚着肚子干笑两声,“那……你们好好过年,慢慢过,不急。”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康熙沉声吩咐,站起身大跨步走到方荷面前,看她的眼神愈发深邃。
哪怕他只是静静站着,周围的空气也瞬间紧绷起来,叫人总有种如临深渊的紧张感。
在他低头之前,方荷赶紧后退一步,让开门口的位置,免得自己太亮了,叫这位爷动手拨开她。
康熙看到方荷后退的动作,丹凤眸微眯,眸底掠过一丝自嘲。
“你不用出去,朕出去。”
方荷隐约感觉有些奇怪,轻声道:“嫔妾恭送皇上。”
康熙脚步顿在门口,转过头,在黑暗和灯火之间,叫人看不清表情。
他声音略有些喑哑,却字字清晰,“等用完年夜饭朕就走,就算是为了皇额娘和皇嗣,朕也不能冷落你。”
“去,叫人传两桌席面过来。”
梁九功见主子爷这是要在廊庑上用膳,都快哭出来了。
他偷偷进殿内,给方荷噗通跪了,小声央求。
“嫔主儿,若是送膳的过来瞧见万岁爷在外头用膳,回头可就真没法儿跟老祖宗交代了啊!”
“万岁爷要见的不是奴才,您忘了,二十三年万岁爷喝多,就是您伺候的,还把您当成了奴才……”
方荷:“……”哦,好像有这么回事,她给忘了。
再回想刚才康熙那僵硬的面色和说过的话,她眸底闪过一丝笑意。
论嘴硬,她是服这位爷的。
要说他今晚不是故意喝多,她把正版梁九功的脑袋剁下来给康熙当凳子坐!
方荷深吸了口气,不愿意在这大年下的叫人不痛快,更不想惹祸上身,扶着春来走到门口,掀开了棉帘子,放柔了声音。
“皇上进来说话可好?”
康熙背对着方荷,抬头看着天际那轮弯月没吭声。
方荷心里冷笑,捂着嘴故意打了个喷嚏,冲春来嚷嚷——
“别拉着我,不就是风寒嘛,喝几碗药汤子就是了,总不能叫万岁爷……”
康熙冷着脸转过头来,低斥,“你进去!”
方荷不肯,“那您先进来,叫人看见了算怎么回事?”
康熙迟疑了下,还是没挪窝,他只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解释。
“你靠近朕,会恶心,朕不是来给你添堵的。”
里里外外瞬间跪了一地的宫人和太监,大家都恨不能把耳朵剁下来给两个祖宗助兴,免得等皇上酒醒了算账。
方荷愣了下,一时间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这不是挺会说话的吗?
她捧着肚子凉凉道:“您要是再不进来,我不止会吐,还得掉脑袋,您自个儿看着办吧!”
说完,她转身就进去了。
反正揣着尚方宝剑呢,谁善解人意也轮不着她。
等她进门坐下后,康熙跟在后头进来,依然不说话,只是坐在餐桌前,安静看着坐在软榻上的方荷,眼睛眨都不眨。
翠微直偷偷跟主子挤眉弄眼,要说她最佩服主子什么,也就是这点了。
谁见过这种把万岁爷往死里得罪,甚至还不肯服软,都仍然能牵着皇上鼻子走的主儿啊!
偏偏主子心硬如铁,不但没露出任何动容神色,甚至还有些不耐烦,叫人去把后殿她坐着更舒服的软垫拿过来,一点要跟皇上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康熙在宫宴上喝了不少酒,确实没怎么吃东西。
进了两桌席面来延禧宫,外头那桌自然是以皇上的名义,赏给了延禧宫的宫人。
里头方荷走动了一番,陪着康熙用膳,也不好不动筷子,只好跟着捡了几筷子菜吃。
因为宫宴,这些菜都是提前做好的,不管哪里要席面,都是上锅蒸了端过来,只求一个吉利好看,一点也不好吃。
倒是难为康熙吃得香甜,方荷干脆叫人将提前做好的龙须糕端过来一碟子,让给康熙两个,自己拈着一块慢慢吃。
等用完膳,也快子时了,方荷打着哈欠起身,给康熙福礼,语气很平和。
“祝皇上新年吉祥,福寿绵长,岁岁安康,顺心如意,嫔妾困了,先回去休息,就不送您了。”
梁九功也在一旁小声劝,“乾清宫里还有宗亲们等着万岁爷呢,万岁爷该回去了,否则叫老祖宗知道,定会担忧的。”
康熙沉默起身,陪着方荷走到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廊庑一头,才转身往门外走,自始至终,他脚步都未曾踉跄。
回到殿内,福乐立刻伺候着方荷泡脚松缓。
今儿个方荷坐的时间格外久一些,吃喝也不少,福乐怕主子明天起来会水肿。
翠微在一旁守着,有些不忍地开口:“主子,奴婢瞧着,万岁爷应该是消气儿了,跟您示好呢。”
“这么重要的日子,皇上扔下满宫的娘娘和宗亲们,只怕您一个人孤单……奴婢还从未瞧过万岁爷对谁如此上心呢。”
“主子藐视皇威,皇上给主子担着,没叫主子有一点麻烦。”
“主子不愿服软,皇上一直在前殿守着,只是怕主子恶心……说句不好听的,这天底下的男人大概都是一丘之貉,就算是在外头嫁人,想碰上这样的夫君也纯属痴心妄想。”
“您就一点都不感动吗?”
方荷失笑,撑着脑袋懒洋洋道:“感动啊,我不是陪万岁爷用膳了吗?”
确实感动,但是不多。
不管他做多少,都改变不了他的自以为是和固执自大。
也许他确实是为了保护她,才会什么都不说,只会叫她先委屈委屈,再等等,一个人默默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