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位妃嫔们,却是暂时也顾不上这一茬。
她们在慈宁宫,比方荷还要安静,谁也没多问德妃被禁足永和宫的事儿,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和睦。
可一从慈宁宫出来,从贵妃到通嫔,却都叫贵人和常在们不敢靠近。
即便贵妃等人没冷着脸,她们也总觉得有些了不得的事儿发生了。
宫里要论敏感,除了宫人和太监们,就当属这些艰难生存的小妃嫔们。
果不其然,一过去千秋节,太皇太后身子总算是好一些后,各宫很快就闹出动静来,连养病许久的皇贵妃宫里都不例外。
赵昌手持天字令,满后宫乃至宫外妃嫔们的母家,暗卫都可以去得,查起消息来不可谓不快。
实则暗卫能得到天字令的时候很少,但每回都能交出非常完美的答卷……却不包括这回。
过完颁金节,赵昌到御前回话的时候,脑袋贴在地砖上,全程都不敢抬头。
“回万岁爷,宫外各家甚至盛京、近一些的直隶、山东等地,奴才都派人去查过,各位娘娘们的母家没有异样。”
“暗卫这些时日,在几处死了宫人的宫内十二个时辰轮班值守,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赵昌都跟见了鬼一样,更别说康熙了。
他完全不信宫里一下子死那么多宫人和太监,都是意外和犯了错。
只要人为,总能查出些许痕迹。
即便有聪慧些的妃嫔,或者势大的,总不能好几个妃嫔都如此吧?
康熙眼神盯在棋谱上略走神片刻,淡淡问:“慈宁宫、寿康宫和头所殿呢?”
赵昌迟疑了下,才回话:“回万岁爷,这阵子皇贵妃已经病愈,在慈宁宫给老祖宗侍疾,皇贵妃单独跟老祖宗和阿图公主说了会儿话,提起皇八女来,哭了一场。”
阿图公主说的是太皇太后下嫁至喀尔喀的次女。
“昨儿个贵妃提起,自己掌管宫务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主动请求将宫权交还给皇贵妃,老祖宗允了。”
只是皇上今儿个还没来得及去慈宁宫请安,到时太皇太后应该就会说起这事儿。
康熙也想起出生一个月就夭折了的女儿,思及这是乌雅氏所为,对乌雅氏更加厌恶之余,倒也没生出什么反对的意思。
但他知道赵昌为何提及此事。
“贵妃与皇贵妃私下里有往来?”康熙微微挑眉。
过去钮祜禄氏和佟佳氏的关系可没那么好,他更从没指望过后宫的女人能如亲姐妹般和睦。
赵昌心道怪就怪在这儿,“回万岁爷,除去慈宁宫请安的时候,承乾宫和永寿宫基本没有任何来往。”
“奴才觉得,如要查清楚此事……只怕得从承乾宫的佟嬷嬷和永寿宫的钮祜禄嬷嬷身上下功夫。”
把人拿入慎刑司,由暗卫来审,保管什么秘密都能问个明白。
康熙蓦地问:“头所殿没动静?”
赵昌噎了一下,“回万岁爷,头所殿除了每天煮醋,偶尔还用白酒和清水从里到外反复擦拭,没有其他动静。”
康熙:“……”他已经放弃想明白,那混账又在闹什么幺蛾子了。
他又问:“永和宫呢?出事的各宫可有人往永和宫伸手?”
这事儿倒是更好回答,赵昌干脆道:“除了咸福宫的章佳贵人偷偷给永和宫送过几回银子,其他各宫再无动静。”
康熙沉吟片刻,否了赵昌要将佟佳氏和钮祜禄氏身边的嬷嬷押入慎刑司审问的主张。
“此事暂时不必再查,但继续查她们到底怎么知道此事的,叫暗卫盯紧永和宫和咸福宫,朕不想听到皇嗣出任何问题。”
无论如何,只要皇嗣不出问题,由着她们去吧。
哪怕是康熙,在知道乾清宫有那么多钉子后,也恨不能将这起子奴才的脑袋给摘了。
这会子人早就已经送去了关押秦新荣的皇庄子,由福全继续审问。
他对妃嫔们这点不太出格的报复,倒也不算意外,但他必须知道她们的消息来源。
赵昌觉得这并不是件难事儿,轻松应了下来,安排了双倍的暗卫去永和宫值守。
他觉得如此严密的守卫,只要不出意外,德妃平安诞下皇嗣绝对不成问题。
可就在京城下第一场大雪的时候,意外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康熙二十七年,十月里只零星下了几场小雪,直到十一月中才下这第一场大雪。
雪从早上天不亮开始下,洋洋洒洒的大雪片子直如从天上往下倒,等天光大亮,整个紫禁城都覆盖了厚厚一抹白,看起来格外宁静。
在永和宫内外值守的暗卫并内监、武嬷嬷们都冻得够呛,轮班找地儿点上火盆子暖和暖和,免得冻出毛病。
等他们听到才刚分配到永和宫几个月的宫女大喊太医时,德妃已经疼晕过去了。
暗卫不能出面,赶紧将消息往御前禀报。
负责值守的太监和武嬷嬷因为冻得浑身发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去叫太医。
雪大路滑,等太医和内监一路跌跌撞撞赶过来,德妃已被掐人中掐醒,痛苦呻吟着发作了。
被拉过来的太医当时脑子就嗡了一声,差点眼前一黑晕过去。
德妃娘娘还差半个月才刚够七个月,六个多月就发作……小阿哥就算能活着生出来,也活不成啊!
康熙携着风雪大跨步进了永和宫,冷声质问——
“怎么回事?”
太医刚给德妃诊完脉,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回话:“回万岁爷,德妃娘娘像误用了催产之物,要生了……”
“哪儿来的催产之物?”康熙冷冷地看向跪了满地的宫人和嬷嬷们,眸底杀意涌动。
“朕要你们好好伺候皇嗣,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的?!”
小宫女们都被康熙浑身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更不用提回话,只有内务府的精奇嬷嬷擦着冷汗小声开口。
“回万岁爷,德妃娘娘每日服用的保胎药,还有膳食,都是太医院和膳房亲自送过来的,奴婢等人丝毫不敢接触,实在不知……”
“皇上……皇上!”屋里德妃疼得眼泪直往下落,但她眼神却冷厉得像是索魂的恶鬼一般,拼尽全力在里头喊出声。
“万……是万年青……还有保胎药!!”
她恨得几乎要吐血。
虽然被禁足永和宫,她到底在宫里经营了十几年,不管内务府还是其他各宫,都有些藏得格外深的钉子,还没暴露。
所以即便贵妃和皇贵妃叫内务府只管孩子,故意冷待她,她也不算着急,只咬牙忍着愤怒和恨意,鼓着一口气,想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只要是个阿哥……只要是阿哥!看在胤禛和小阿哥的面子上,康熙也绝不会叫她暴毙身亡。
哪怕是被贬为庶妃,或去家庙修行,时间久了,她总会找到办法回宫。
毕竟各宫妃嫔都有那么些见不得光的事儿,她可以拿捏的把柄太多了。
哪怕内务府已经被清洗过,她行事会没有以前那么容易……可她入宫以来,苦日子过得还少吗?
她从来不害怕难,只要给她机会,她定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可她千防万防,好不容易过了六个月,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武嬷嬷和内监们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她日子已经比前段时间好过不少。
只要她能收买其中一两个,跟她藏下的暗桩联系上,提前挑选个后宫猝不及防的日子,比如除夕生产,快八个月,她能保证孩子好好活下来。
可不知道是谁……竟能在她的严防死守下算计她,等醒过来,德妃就立马反应过来,保胎药有问题!
不可能是膳食,因为她这些日子只吃自己熟悉味道的东西,但凡是不熟悉的味道,她丁点不碰。
更重要的是,她不敢养花,用来缓解郁闷的万年青!
在她摔倒在地的时候,她就闻出了不对劲儿来,一定被人做了手脚!
康熙不欲与德妃多说话,眼神冰冷压向太医。
太医赶忙走到万年青旁边,摘下其中一小株,甚至用舌头舔了舔,脸色蓦地有些苍白。
他又叫人把保胎药的药渣子拿过来,药渣子里翻找出了马齿苋,甚至也尝了尝。
大雪翻飞的天儿,太医愣是吓出了满脑门的冷汗,哆嗦着跪在地上,满脸都是知道太多活不下去的惊恐。
“回万岁爷,万年青被人泼了夹竹桃的汁液,药渣子里多了一味马齿苋,用红花浸泡过……”
里头德妃一直咬牙隐忍,仔细听着,这会子顺势疼得大喊出声。
“——啊!皇上,臣妾好疼!”
“有人害臣妾,有人啊——要害您的子嗣!求万岁爷为臣妾腹中……腹中的胎儿做主啊!!!”
康熙被德妃喊得脑仁儿疼,眼若寒芒地冷着脸走出主殿,迎着风雪醒了醒神。
一个小太监迅速靠近康熙,小声禀报:“回万岁爷,中途有个宫女提着膳盒出去了就没回来。”
“奴才派人跟上去,见人进了膳房,但等奴才乔装进了膳房后,却没见到那宫人。”
“去查那株万年青是从哪儿送过来的,除了接生嬷嬷和烧水的宫女,永和宫所有的宫人和太监都送入慎刑司严加拷问!”康熙棱角分明的面容透着比风雪还冷三分的寒意。
“叫皇贵妃和贵妃来永和宫!”
这两个人一个掌管宫务,一个辅佐皇贵妃,永和宫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她们脱不了干系。
但等李德全带着人跑了一趟,却只请了贵妃过来。
钮祜禄氏像没听到里面断断续续的惨叫声似的,恭敬给康熙行礼。
“请万岁爷圣安,万岁爷见谅,咸福宫的章佳贵人摔了一跤,突然发作了,皇贵妃不敢慢待,已带着太医去了咸福宫。”
“臣妾在路上见到李德全,咸福宫那边也不能不管,便自作主张先过来跟皇上回话。”
康熙眸底氤氲着风雨欲来的幽暗,没叫钮祜禄氏起身,只淡淡问她。
“此事跟你和皇贵妃有无关系?钮祜禄氏,你想好了再回答朕,若是朕查出来,往后一辈子,朕都不会允许你再见胤俄。”
钮祜禄氏愣了下,微微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万岁爷就这么喜爱德妃,胜过宫里所有的妃嫔?”
“这些年宫里死了多少孩子,那年臣妾的小公主被人害死时,您却不愿为臣妾张目……”她惨然一笑,面色平静地跪在雪地里。
“臣妾不敢替皇贵妃姐姐说什么,如果您怀疑臣妾,直接治臣妾的罪就是了,不必拿胤俄来威胁臣妾,屈打成招。”
康熙眸光闪过一抹冷笑,转瞬又恢复了平静,从钮祜禄氏身边路过。
“既然皇贵妃盯着咸福宫,那贵妃就在这里盯着吧,朕在乾清宫等你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