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寻常处置后宫之人,总会看在皇嗣的面上多加宽宥。
可他一旦想整治谁,从来都能叫人有苦都说不出。
宣嫔和郭络罗氏叫方荷没脸,皇上就干脆叫宣嫔直接无法在宫里立足,叫郭络罗氏更没脸。
皇贵妃站干岸?那往后就干脆什么都别想再管。
惠妃暗中撺掇,皇上借太后的手,叫她见不到大阿哥和儿媳妇,捏着七寸叫惠妃忍下这口气。
钮祜禄氏自己心里清楚,因为她阿玛遏必隆的顾命大臣身份,宫里向来是如鲠在喉却不得不优厚,所以见她弄权,皇上才会彻底将宫务交给她。
接过来以后,钮祜禄氏才发现,想理清后宫和前朝的平衡,管好内务府对后宫的一应起居侍奉杂务,大事小情都得操心,动一发则动全身,必须得反复思量,才能保证不会被人使绊子……
这是阳谋,也是皇上对她最狠的惩罚。
因为她确实舍不下这份权势,想利用权势为胤俄铺路,就不得不拼尽全力处理好所有的宫务,叫太皇太后和皇上满意,自己的身子却一步步衰败下去。
从出宫前一夜在永寿宫里咳出血来,钮祜禄氏就再也无心跟方荷争宠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她的重心已经不在皇上的恩宠上……或者说她从未得过皇上的宠爱。
只是她现在才看清,钮祜禄氏的女子不该困于情爱。
面对方荷如今的盛宠,澹宁居什么动静都没有,与她一样的,还有单独被安排在瑞景轩一侧式古斋的荣妃。
所以方荷来赏花,提前得到消息的宫人,立刻在凉亭里安置好了茶点。
那些出来透气的小答应和小常在们,都很识趣地避开。
不是不想讨好方荷……奈何她先前给僖嫔那一巴掌的威力实在太大,如今还摸不准方荷脉络的低位妃嫔们不敢招惹。
但也不是没人来凑热闹。
方荷赏过花,进了四面透风的凉亭,能清楚地看到周围有没有人,比春晖堂还方便些。
她干脆叫人搬了软榻过来,在这里继续画交叉图。
乔诚通过敬事房的小太监,又给她送了一批人名儿过来。
这回多是宫外与乌雅氏和姻亲来往的人家,再多以乔诚的本事确实是查不出来了。
先前她已对出来十七个人,其中与秦新荣有过来往的有四个,两个在御膳房,一个在洒扫上,一个在浆洗上。
御膳房的白案御厨,人称陈一刀,一手白案功夫,雕龙画凤都不在话下,每逢大宴都少不了他。
御膳房的点心,尤其是给康熙用的点心,多出自他手。
他徒弟叫小泉子,平时秦新荣去御膳房偶尔买点心,多是给这个小泉子塞银子。
至于洒扫上的宫女春渺,属正白旗舒穆禄氏包衣。
巧的是,德妃的叔叔有位妾室姓舒穆禄氏,因为生了两个儿子,在乌雅府很得脸,家人总能频频登门。
浆洗上的嬷嬷那拉氏,是白敏的姨母被处置后,新来接任的管事嬷嬷,镶黄旗包衣。
这人在宫里宫外都跟乌雅氏没关系。
但乔诚为人仔细,将乌雅家几位爷的妻族也查了一下,给方荷多添了很多工作量。
可巧的是,德妃的外家赛和里氏,与那拉氏是姻亲,虽然跟那拉嬷嬷不是同一枝,但也就隔着一房而已。
她不信有这种巧合。
单独御膳房、洒扫和浆洗,哪两处都很难凑出她的酒量。
但合在一起有人上膳,有人盯着进出,有人可以闻衣裳的味儿,就方便多了。
现在就看,怎么才能叫德妃心甘情愿跑瓮里来……
“主子,宜妃娘娘和安嫔娘娘过来了。”春来突然开口。
方荷不紧不慢将底下画好的小衣服样子换上来,趁着宜妃和安嫔步上台阶,才装作匆忙折叠起来,塞进袖口,起身行礼。
“嫔妾请宜妃娘娘安。”她福礼后又给安嫔行了个平礼,笑着寒暄。
“你们也来赏花?才刚下过雨,荷花开得不错,也新换了一批杜鹃和木槿,瞧着还挺赏心悦目的。”
等安嫔跟方荷见过礼后,宜妃不动声色看了眼方荷的肚子,笑着落了座。
她开门见山,“我不是来赏花的,碰上安嫔过来,正巧拉她做个看官,我来替妹妹给昭嫔赔罪。”
方荷闻言有些诧异,连安嫔都止不住瞪大了眼。
宫里都知道,宜妃性子最是泼辣张扬。
方荷甚至亲眼见过宜妃几句话就发落了巧雯,从未想过能从她嘴里听到道歉的话。
宜妃见二人这吃惊模样,被逗笑了。
“难不成在你们眼里,我竟是跋扈到死不悔改的浑人?”
她爽朗道:“就算过去是,这会子也不比从前,冤家宜解不宜结,就算是为了太后和小五,我也得给昭嫔赔这个罪。”
安嫔安静当个看客,低下头研究春来进上来的茶盏。
方荷垂眸喝了口茶,倒是知道宜妃所来为何了。
太后明摆着为她撑腰,宜妃也知道,她和五阿哥有那么点师徒情谊,她确实不想跟宜妃为难。
但她不确定,郭络罗贵人一辈子的恩宠,是否能抵得过那点子情谊。
毕竟宜妃如今在太后面前也很得脸,只要五阿哥不犯大错,太后就不可能平白落宜妃的脸面。
她含笑抬起头:“既然宜妃娘娘都说了,我这人也不是个不知好歹的,先前的事儿就算是过去了,大家都是姐妹……”
宜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打断方荷的话。
“得了吧,本宫就算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宫里人什么德行?说什么姐妹,不过都是恶心人的伎俩罢了。”
既然是认真来赔罪的,从一开始,姐妹什么的,她就一个字不提。
她坦然道:“我妹妹的性子不算好,若非当年阿玛坚持叫妹妹进宫替我生个阿哥,我都不想叫她进宫。”
“如今她没了恩宠……也算好事儿,起码能安分些,不会拖伊尔哈的后腿,更不会连累小五、小九和小十一将来替她擦屁股。”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若非她趁着胤禌病着的空档不老实,就算拦不住她作死,我也会第一时间跟你通风报信。”
这话坦然到方荷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可不信宫里有什么真情在,宜妃也不是那种会莫名付出真情的姐妹。
她干脆也开门见山问:“那嫔妾就不懂了,宜妃娘娘此番诚意,只因为太后和五阿哥?”
“您应该也明白,他们同样也是我不愿与您为难的桎梏。”
太后对她好,她当投桃报李,不会叫太后在她和五阿哥中间为难。
所以即便宜妃不老实,她也得有所顾忌,不能跟对付其他人一样下狠手。
安嫔听两人这刀光剑影的,听得嗓子眼儿都发干,赶忙喝了口水压惊。
宜妃倒是很满意方荷愿意说开,她点点头。
“确实不只是如此,不过瞧昭嫔的恩宠……想必小五他们的兄弟也快来了吧?”
“咱们可以不做姐妹,他们却实打实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
“小五憨厚,小九脑子瞧着也不算好使,胤禌倒是聪慧些,奈何……托生在了我肚子里,我对不住他。”宜妃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与其说我不想跟你结仇,不如说我不想你的孩子和我的孩子结仇,且不说如今,将来……总归是和睦些,日子才有盼头不是?”
如果太子登基,或者起了波澜,她最不想为敌的就是方荷和她的孩子,要是能抱团却是最好不过的。
方荷解了疑惑,痛快点头,“那行,只要四公主不再为难我,郭络罗贵人别再做什么蠢事,此事一笔勾销,我绝不会再提。”
宜妃心里松了口气,笑得更灿烂了些,特意提醒。
“畅春园里不算热,若是……总归别饮太多茶水,实在贪茶水滋味儿,喝点金银露也好。”
安嫔稍稍发现气氛和缓,盯着方荷的肚子,也敢张嘴了。
“昭嫔是在给小阿哥……是在做衣裳?敬嫔那里倒是有许多好看的花样子,你要的话,我回头去敬嫔那里要了,给你送过去?”
说罢,像是怕方荷误会一样,她赶忙加了句,“等你回云崖馆,我再给你送过去。”
方荷就知道,她们是误会自己有身孕了,刚想开口解释误会,就听得春来小声道——
“主子,德妃娘娘过来了。”
方荷微微挑眉,一个两个鼻子都够灵的,闻着味儿就追过来了。
虽然康熙说是宠她,疼她,但两人其实争吵闹腾的时候居多,真论恩宠,也就这一两个月。
再加上太后和康熙替她出了一回气,她自己也露出峥嵘来,如她所料,再没人敢轻易欺负她,又都开始跟她亲近了。
趋吉避凶,在宫里还真是一点都不新鲜。
方荷心下一转,轻抚着肚子起身,与宜妃和安嫔一起迎德妃。
德妃见人先露三分笑,声音柔婉得像是山间清泉一般。
“宜妃姐姐和两位妹妹都在呢,倒是叫我赶巧了。”
方荷和宜妃对视一眼,都默默垂下眸子,遮住眸底微讽的笑意。
宜妃从来就不喜欢德妃,她跟惠妃和荣妃都还算融洽,倒是跟德妃起了好几次冲突,就是因为德妃惯会温温柔柔的恶心人。
她只懒洋洋道:“这不是天儿好,知道花园里会热闹些……德妹妹不是也过来凑热闹么。”
德妃笑着点头,待得落座后,冲方荷歉意一笑,“我刚才本来准备去船上赏景儿,听到你在这儿,想起前几日的事儿,特地过来给昭嫔妹妹赔个不是。”
方荷演技迅速上线,眼神迷茫看向德妃,“嫔妾没听懂,德妃娘娘先前是帮着嫔妾说话,何来的不是?”
“我是顾念着僖嫔到底是赫舍里氏,打她的脸许是会伤了太子的脸面,那日才想着和稀泥。”德妃耐心地解释,面上露出几分愧色。
“但回万芳斋后,倒是叫嘎鲁代提醒我了,她和二公主闹别扭的时候,最不喜人各打五十大板的说法,哪怕知道自己犯了错,也想要个体面……”
这说的是五公主,在康熙面前也如四公主一般,很是得脸,比二公主和三公主都要受宠些。
德妃自嘲地笑了笑,“我倒是还不如个孩子,思来想去总归还是跟妹妹说一声。”
“那日我不该开口的,倒平白给妹妹添了不痛快。”
她伸了伸手,和冬立马递过来一沓抄好的宫规。
德妃将宫规递给方荷,“算起来若是我没多嘴,妹妹许是都不用抄宫规,如今想必妹妹是抄完了,我心中有愧,也跟着抄了十遍,算是给妹妹赔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