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真是得拼个命了,他们可不想跟那祖宗打交道。
康熙不管暗卫们的心理变化,他只吩咐梁九功盯着头所殿的动静,先去把上午还没处理的折子给批了。
等到了午膳时候,梁九功才来禀报。
“嫔主儿出了乾清宫就去了慈宁宫,如今还在慈宁宫没出来呢。”
康熙眸底笑意更甚,这混账确实聪明。
先故意挑准了时机,引起旁人的注意后,光明正大认错,凭着与众不同的心胸叫朝中大臣转变对她的看法。
只要这小狐狸一直如此聪慧,他自会一直宠着她。
往后方荷的前程,如若会遇到什么绊脚石,也只会是这些大臣,而非那些只知道嚼舌头的后宅女子。
能影响她前路的女子,就只有皇玛嬷一人。
所以从乾清宫出去,她立刻去了慈宁宫。
过去康熙喜欢方荷,只是因方荷能叫他心情愉悦,那股子鲜活劲儿也叫人格外舒坦,他才会不自觉多宠几分。
现在他突然发现,方荷还有更多他不曾察觉的面。
她在丢了脸面的情况下,这么快想明白轻重,就叫康熙在新奇之余,愈发欣赏起她的行事。
康熙笑道:“盯着慈宁宫的动静,等她出来了,把人请来乾清宫。”
到底是叫她受了委屈,还要辛苦奔波,他总得给她颗定心丸,也好好安慰安慰她。
但他算到了方荷的目的,却没算到,方荷能为达到目的做到什么程度。
她一进慈宁宫,就发现太后也在,正跟孝庄说话呢。
方荷垂眸遮住眸底的笑意,不枉费她大张旗鼓在乾寝宫和慈宁宫之间左右张望了会儿,表示‘为难’,寿康宫果然收到消息了。
瞧见方荷进来,太后忍不住笑出声来,故意调侃。
“哟,咱们要人捧钱场的皮猴儿来了,可惜我今儿个没带银子过来。”
太后转头又对孝庄笑,“还是麻烦姑姑帮我给这皮猴儿点银子,也好了了这桩官司,省得她回头再喝多了,还惦记着自个儿穷困呢。”
孝庄似笑非笑瞥太后一眼,伸手无声点点她。
当她听不出来?
太后这分明是怕她为难方荷,才特地赶过来,先是说了方荷一箩筐的好话,又将昨晚那般胡闹大事化小说成逗趣儿。
就是太后如此纵容,才叫方荷有恃无恐,醉了酒都不忘拿她们俩给自己撑腰。
方荷只当听不懂的,等乌云珠翻译完了,她才跪在地上,露出赧然神色。
“嫔妾已经去给恭亲王赔礼道歉了,来慈宁宫,也是特地向老祖宗请罪的。”
孝庄淡淡看她,“哦?皇帝说你是被算计了,你来请哪门子的罪?”
方荷恭敬叩首:“嫔妾罪责有三,一不该在老祖宗训诫后,钻了牛角尖,一时恍惚,忘了小心谨慎,才会遭人算计。”
“二不该将在民间学会的粗鄙之行带入宫中,引得醉酒后,举止不当,丢了皇家颜面。”
“三不该仗着老祖宗和太后娘娘的宠爱,连累您二位的名声。”
“嫔妾自知罪过深重,实无颜面继续伺候万岁爷,自请入大佛堂为皇家祈福。”
怕孝庄不同意,方荷真诚地抬起头,叫孝庄看清她的表情。
“嫔妾礼佛乃是自愿,想必皇上也绝不会阻拦。”
“一来嫔妾丢脸之举也需要低调行事,好叫人慢慢忘记此事。”
“二来嫔妾受罚,也能提醒其他人,口舌不修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才能叫她们引以为戒,记住皇家颜面不容任何人糟蹋的规矩。”
说完,她又一次叩首下去。
“还请太皇太后恩准!”
孝庄面上这才多了点笑意,不错,这丫头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可见她不喝酒的时候,心思还挺清明,知道轻重。
“行,起来吧,这会子也不早了,用过午膳再过去吧。”
为了叫人知道不规矩的下场,孝庄就算有心叫方荷回去用午膳,再收拾些常用的物什,从头所殿去大佛堂,方荷也没同意。
她可怜巴巴凑到太后身旁,软软央求孝庄。
“嫔妾有错就该罚,没得还有缓刑的,容易叫人误会有老祖宗和太后撑腰,就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求老祖宗赏口饭吃,嫔妾用过膳就去大佛堂。”
至于收拾行囊,反正用不着她动手,有春来和翠微,什么东西收拾不好,回头再送到大佛堂就是了。
方荷想做什么事儿,就一定会做到极致。
她这安分姿态,让孝庄心里格外满意,特地叫人按着方荷的口味做了荤菜,好叫她礼佛之前解解馋。
用完了膳,太后要回寿康宫午歇,方荷没打扰孝庄休息,直接去大佛堂。
太后拦住方荷,特地叮嘱:“大佛堂冷清,夜里寒凉,要是有人不好好伺候,你只管叫人传话给我,我叫乌云珠给你送。”
大佛堂的宫人和太监毕竟是慈宁宫的人,就算有怠慢的地方,估计方荷也不敢说。
她这话就在慈宁宫天井里说的,为的就是叫人把话传到大佛堂去,免得有不长眼的叫方荷难受。
方荷冲太后露出个灿烂的笑,“我知道太后疼我,您放心,我去大佛堂是躲清静去了,正好可以好好养养身子。”
“等从大佛堂出来,保管叫您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我。”
太后被逗笑了,但笑意有些淡。
方荷没说要祈福多久,姑姑也没提这一茬。
谁也不知方荷要在大佛堂住到什么时候,只能盼着乾清宫早点查出幕后的黑手。
太后眸底闪过一抹厉色。
若知道是谁如此害乌林珠的后人,她可不是当年那个摆着好看的皇后了,这回她非要扒了对方的皮不可!
等两人离开慈宁宫,苏茉儿和柳嬷嬷伺候着孝庄躺下。
柳嬷嬷出去守着门,叫主仆俩说话。
孝庄脸上没了方才故作冷淡的模样,满脸都是笑意。
“还是你比哀家看人准,这丫头……不愧是贵人命数,天生就适合在宫里过活。”
起先她故意由着妃嫔们怨声载道,却从不为难方荷,叫那丫头提着心肠。
过后方荷好不容易放松了些,她又冷不丁把人叫过来敲打,是为了看清方荷的性子。
她都快过完一辈子的人了,哪儿有那么多规矩和刻薄好说。
总归到九泉之下,她跟皇太极和福临都还有得掰扯,也不差这一桩了。
她心疼玄烨这孩子,从小没了阿玛和额娘,为了守护大清江山,看似养尊处优,实则没过过几天松快日子。
但凡早几年她都没现在看得开。
可近一年几番在生死线上挣扎,她突然就放下了。
如若有个贴心人在玄烨身旁陪伴……只要不是个左了心思的坏种,也挺好。
一辈子那么长,她相信玄烨不会叫她失望,更担心他一生孤苦,真成了孤家寡人。
事实证明,玄烨的运道比皇太极和福临强多了,那丫头不错,心性更比寻常人强得多。
苏茉儿跟着笑:“主子现在不担心,宫里会出什么红颜祸水了吧?”
“先前在温泉行宫的时候,奴婢与昭嫔朝夕相处,就发现她与这世道的女子都格外不同,倒像咱们北蒙人。”
被困在紫禁城的女人数不胜数,至今还有不知多少女子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勾心斗角,左右钻营,互相陷害……多少人都是踩着旁人的尸骨往上爬。
哪怕是她们主仆,这些年手里沾染的鲜血,是日日礼佛都洗不清的。
方荷不同,她会做一些旁人看起来很古怪的挣扎,只为了叫自己快活。
哪怕是不得不面对险境……她竟是比受宠的时候还精神,想起来苏茉儿就想笑。
换成旁人,做出这么丢脸的事儿,早活不下去了,背后之人狠就狠在这儿。
但方荷那双原本渐渐没了波澜的眸子里,竟重新燃起了火焰,像草原上的野马纵情奔腾时的激昂。
孝庄撑着脑袋,噙着淡淡笑意,出神地回忆了下草原上的日子。
她已经记不起来细节了,但也记得纵马时的快活。
可纵马,除了快活,更会时刻注意自身的安危,避免自己从马上掉下来。
越恣意,这种谨慎越会成为一种本能。
她笑着摇了摇头:“咱们都不如她,虽都被困在宫里,可她的心却没有被困囿在这四方天。”
顿了下,她躺下,阖上眸子。
在苏茉儿以为她睡下的时候,幔帐里才传出一声模糊的吩咐。
“还没盖印的遗旨,拿去烧了吧。”
就冲那丫头这份恣意,她信方荷一回。
等康熙收到消息的时候,方荷已经在大佛堂里安置下来了。
他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一滴朱砂落在折子上,白里透着股子猩红,刺眼得很。
康熙拧眉,“真是她自请去大佛堂的?”
梁九功小心躬身,“回万岁爷,慈宁宫听见的人不少,于全贵也不敢撒谎。”
康熙定了定心神,决定写完折子再说。
可抬起笔,胸口那股子憋闷,却叫他看不进折子上的字。
他随手将朱笔扔在一旁,以扳指抵着眉心轻捋,好压住心里的躁意。
上午时候有多高兴方荷行事稳妥,这会子他就有多恼她过于稳妥。
她现在已经把不信他摆在明面上了!
倒不是说非得叫她依赖自己,只是在头所殿,也不耽误她自个儿查证据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