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抹着泪不说话了。
方荷格外冷静地问:“头所殿会死人吗?包括你我在内。”
翠微犹豫了一下,“不会死人,但……”有些事儿比死可怕多了。
“头所殿有人被罚吗?”方荷继续冷静地打断翠微不必要的迟疑。
翠微下意识摇头,“没有,是主子您受了委屈。”
方荷醒过来,理智也就回来了,两辈子她都没少受,只要回报足够,委屈算什么。
社畜有几个没受过委屈的,她放在心上,倒给别有用心的人脸了。
她起身洗漱,“我吃点东西,你再仔细说说昨晚发生的事。”
她肚子饿了,至于醉酒会遇上的事儿,既不要命也不受罚,最多就是个社死,她是那么要脸的人吗?
先吃饱了,解决麻烦最重要。
要是有解决不了的麻烦……那就解决制造麻烦的人!
她昨日还有些无精打采的眸子,这会子迅速恢复熠彩,眸底莫名氤氲起了无人得见的兴奋和风浪。
第67章
虽方荷在除夕宫宴上大闹了一场, 但她是皇上亲自送回去的,膳房也不敢怠慢,早准备好了她素日最喜欢的膳食,很快就送到了头所殿。
方荷饶有兴致地拿鸡蛋给自己和翠微都滚了眼眶消肿, 不紧不慢吃了个肚儿圆, 这才开始听翠微说昨晚的情形。
实际上她喝第二碗梨汤的时候就已经有点醉了, 这身体的耐酒性太低,不等她反应过来就断了片。
翠微便从方荷喝第二碗梨汤开始说。
这会子她前所未有地佩服自家主子。
她这个伺候的宫人说起来, 都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毕竟在宫里过活,生死其实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脸面。
不得脸的主子, 过得没有体面的宫人和太监强,这种事屡见不鲜。
所以翠微更恨暗中动手之人,这人甚至狠到不亲自动手害人, 是要叫主子自个儿生出不想活的念头。
可惜对方打错了主意, 方荷的脸色分毫未变, 连嗑瓜子都没耽误。
翠微:“……后来奴婢听您在轿子里哭了,没多会儿就睡着了, 万岁爷亲自抱您上床的。”
方荷腹诽, 那不然呢?
他还能隔空扔她到床上去?
听完了翠微的描述,见她和春来都眼巴巴看着自己, 方荷不紧不慢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问话的时候还带着浅浅笑意。
“昕珂、昕南、昕华和昕梓的规矩学得如何了?能唬人不?”
翠微急得跺了跺脚,“这会子您怎么还有功夫……”
见方荷挑眉, 她只能耐着性子回话:“学得不错。”
“那就好,春来,你带着她们四个, 跟我一起去乾清宫。”方荷刚才嗑着瓜子,就已经迅速在脑海中计划起了危机公关的法子。
其他的事儿她可能没那么擅长,但在前厅部工作,一个应对不好,就很容易给酒店抹黑。
迅速有效地开启危机公关,是前厅部每个中层干部都要反复考核的标准。
翠微心底一沉,怕主子嫌弃她没用,急道:“那奴婢……”
“魏珠留守头所殿,你和陈顺他们千万看好了,没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出。”方荷打断翠微的话,说完魏珠才看向翠微。
“库房是你登记造册的,有多少金银你心里清楚,我不管你用任何法子,查清楚昨晚在妃嫔身边伺候的所有宫人背后的主子,库房里的金银随你取用。”
翠微立马支棱起来,“奴婢一定竭尽所能!”
方荷没再多说,带着春来和昕珂她们几个,浩浩荡荡高调往乾清宫去。
因北蒙和漠西的摩擦,康熙下朝后会带人去南书房商讨军略,早的时候两个时辰就能结束,晚的话甚至会留人用午膳。
这会子刚巳时中(10点),裕亲王和恭亲王肯定还在南书房没走,是正黄金二十四小时危机公关的最佳人选。
从月华门进了乾清宫后,方荷就立在敬事房和乾清门边上,带人安静等着。
顾问行听到动静,过来给她请安,“嫔主儿这是……可要人进去禀报万岁爷?”
方荷客气冲顾问行笑了笑,“不必,我是过来给恭亲王赔礼道歉的,在这里等会子就得,您不必管我。”
她这话没压低音量,敬事房进进出出的宫人和太监都听到了。
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乾清宫,甚至渐渐往后宫和大臣们当值的班房那边扩散。
后宫妃嫔们都挺想看方荷是如何低声下气赔罪的,可到底是乾清宫,无召她们没方荷的胆子,敢光明正大往里闯。
但班房里当值的大臣们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尤其是听闻昨晚宫里出了个猴嫔的事儿以后,都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妃嫔,喝醉了酒竟有胆子对着恭亲王骂。
要知道,宫里可是个睡觉都不敢说梦话的地方。
立马就有好事的大臣,或者是得了后宫指使的大臣们,借着手头的差事要禀报,一撮撮往乾清宫来。
春来看到侯在乾清门里,往这边瞟的大臣们越来越多,心里忍不住来气。
这些大臣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就不怕万岁爷知道后摘了他们的顶戴花翎?
她上前一步,小声道:“主子,要不咱们去敬事房……”
“不必,让他们看。”方荷笑道。
她摆出这么大阵仗来,就是给人看的,没人看她干什么来了。
外头的动静,康熙自不可能一无所知,只是根据前线才送来的战报,有些事儿还没说完,他也不好就此叫散了。
可他也不愿叫方荷再被人当猴儿看,在梁九功耳边轻道了一句。
梁九功微微躬身,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绕到常宁坐的地儿,小声提醒——
“王爷,奴才伺候您更衣。”
常宁一脸莫名其妙,他也没尿啊,更什么……一抬头就见康熙看着他,常宁福至心灵,洒然起身。
“皇兄,臣弟先去更衣,待会儿再回来。”
他倒要看看有什么话,非得去官房才能说。
但等出来南书房,都不用常宁问,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真正要说的话不在官房,就在乾清门边儿上戳着呢。
方荷上前几步,利落福礼,大大方方开口,“嫔妾昨晚酒后失仪,对恭亲王出言不逊,特来给恭亲王赔罪。”
常宁心里憋笑,面上却只挑起眉,故意道:“那若是本王不接受呢?”
“那自然是恭亲王的自由,只怪嫔妾赔礼不够真诚。”方荷面色不变地笑道。
但顶着背后隐晦却灼热的瞧热闹的目光,她话音蓦地一转。
“常言道不骂不相识,还有老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嫔妾与恭亲王也算有缘分……”
常宁脸色一变,艹,这小三嫂怎么如此大胆,什么话都敢说!
就她今儿个这话传出去,昨晚骂他妖精那都不算什么了。
他赶忙制止道:“昭嫔娘娘慎言,昨晚的事儿本王没放在心上,要是昭嫔再闹笑话,那可与本王无关啊!”
方荷笑出声来,坦然道:“嫔妾想说,既您与万岁爷是亲兄弟,嫔妾厚颜也能与王爷论声亲戚,这少说也得是五百年的缘分吧?”
“若您觉得嫔妾诚意不够,嫔妾就只能求万岁爷替嫔妾给王爷赔罪了。”
“左右都是一家人,都有个舌头碰着牙齿的时候,总不能就不长嘴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常宁:“……”那您也未免太敢长嘴了!
他也被逗笑了,潇洒拱拳,“昭嫔娘娘说得有理,是本王狭隘了,不骂不相识……这话说得好。”
“也就只有三哥才配得上小三嫂这样的佳人相伴,都过去的事儿了,小三嫂不必放在心上。”
方荷侧身避开常宁的礼,微微福身,“如此,嫔妾谢过王爷的大度,嫔妾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说完,她也没看乾清门后头到底站着多少人,带着春来她们又浩浩荡荡出了月华门,直往慈宁宫去。
实则乾清门内瞧热闹的大臣,有这个胆子,要么是跟皇家沾亲带故,要么就是劳苦功高,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后宅里的妻妾也不少,大风大浪他们见多了。
但像昭嫔这样说话风趣,被人陷害后不在意脸面,还能如此洒脱,迅速补救的女子……说实话,别说宫里没见过,外头他们也没见过啊!
如果女子都能有这种心胸和脑子,他们也不必为了家宅之事头疼了,所以大部分都挺认可恭亲王的话。
怪不得昭嫔受宠,能有这样的佳人伴在左右……万岁爷真是好福气。
康熙散了南书房的议事后,听梁九功仔细说了方荷的言行,眸底的笑意迅速漾开,藏都藏不住。
当然,他也没想藏。
能叫他惦记好几年,甚至费尽心思才哄到自己怀里的甜果儿,当然与其他的女子不同。
他含笑吩咐梁九功:“去,传话给赵昌,叫他紧着点皮子,回头要是昭嫔赶在他前头查出什么来,叫朕在昭嫔面前没了脸面,他那身皮子也甭想要了!”
梁九功:“……嗻!”您要是怕没了脸面,倒是别笑得这么骄傲啊!
赵昌私下里听了李德全传过来的口谕,也有些无语。
在万岁爷心里,久经风霜和训练的暗卫,比不上他宠得娇花一样的妃嫔?
这哪里是警告,分明是炫耀,寒碜谁呢!
可哪怕心里再堵得慌,赵昌还是不得不毕恭毕敬应下来,回头继续去给办差事的暗卫紧皮子,搞得暗卫都有些怀疑人生。
当然,某个‘夜香郎’除外,他是真把话听进心里了。
在其他人都暗中憋气的时候,他隐晦提醒,“这可是当初那位差点废了万岁爷的暗卫,还能在御前横着走的主儿……”
突然被回忆袭击的暗卫们,不自觉地夹了夹腿,表情都慎重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