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扎在瑷辉城的周培公,还有驻守在盛京的郎谈都传回来折子,说在其中发现了漠西搅浑水的痕迹。
郎谈派出探子,死了大半后,九死一生才得到了漠西的准确线报,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了京。
噶尔丹在二十三年就已经击破了哈萨克部落,令漠西实力大增。
如今喀尔喀的三部土谢图汗部,札萨克图汗部,车臣汗部内乱初见端倪,漠西也在整兵。
康熙先前派人拦截车臣汗部拉克申部落的种马,不见拉克申真正着急时,就已察觉出喀尔喀的乱象端倪,才会叫郎谈驻扎在盛京。
康熙仔细研究过喀尔喀的地形图。
漠北和漠西相隔不算太远,如果噶尔丹趁这个时机,让喀尔喀三部彻底乱起来,趁机将三部收拢准噶尔麾下,到时大清会很被动。
所以他更急切地要落定与罗刹和谈一事,起码明面上大清不能面对双面夹击。
有了盟约在,哪怕罗刹私下帮漠西,大清的大军也不是吃素的,摆明车马打起来,罗刹没道理出头,对付漠西就容易得多。
佟国纲和索额图即将带领使臣团队出发尼布楚,佟国维和纳兰明珠则在京城,负责为他们所带领的大军提供粮草和战略支持。
康熙满心都急着尽快落定此事。
先前皇贵妃所为……实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加之佟佳氏病重,就算他想要处罚,总不能要了佟佳氏的命。
无奈之下,他才多番去承乾宫安抚皇贵妃,好叫佟国维和佟国纲兄弟更放心地去忙和谈之事。
等送走了索额图和佟国纲一行人,康熙这才终于有工夫问起方荷来。
“人呢?”
梁九功心知皇上问的是谁,小心翼翼道:“回万岁爷,扎格格在围房习字呢。”
康熙心下有些微妙,淡淡道:“除了习字呢?”
那混账就一次都没来求见?
梁九功在心里叫苦,总觉得自己这腚又要保不住,只能绞尽脑汁替方荷找补。
“扎格格怕是也知道先前行事不妥,这阵子格外规矩,除了叫春来去慈宁宫,自己一步都未曾踏出过围房。”
康熙心下轻嗤,那叫规矩?
那叫懒得出奇!
不过,虽心里不痛快,康熙却早就明白,那混账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连皇玛嬷都比他更重要些。
他向来为自己的自控力骄傲,这失望和憋气的时候多了,慢慢他便也能掌控自如。
天下都是属于他的,将来他会踏平准噶尔,叫大清再无人敢欺,只不过一个女子,想要得到她的心又有何难。
事缓则圆的道理放在任何地方都适用,在她面前露出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指不定叫那混帐心里怎么得意呢。
那就走着瞧,看看最终的赢家到底是谁。
康熙没再说什么,起身往南书房去。
等与罗刹和谈完,也该是二十七年的事儿了。
这期间,若是噶尔丹提前干涉喀尔喀内政,趁机侵扰大清疆土,这一战随时都可能会打起来。
他不得不提前做好准备。
很快就到了颁金节。
江南那边提前十几日就传来了消息,方荷所说的话一一被证实。
甚至各大寺庙里的住持和大师们,说起这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施主,夸赞的话比方荷花样儿多多了。
春来已经将方荷做过的事儿一五一十都禀报过,他现在也知道,方荷去于家村做了什么。
她借于隐济的手联络上几位大师和几座寺庙的住持,凭借香油钱和命格确实特殊之处,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康熙失笑,看样子方外之人也逃脱不了世俗的欲望,一万两银子撒出去,这响儿还算不错。
孝庄叫人过来传话,说颁金节后便会下懿旨,封方荷为嫔,只是要叫方荷迁宫至哪儿,还需要康熙来做决定。
如今没有主位的宫殿,景仁宫用作藏书,景阳宫太过偏僻,延禧宫久无人居住,都不适合迁宫。
其他各宫,后殿还空着的,就只有咸福宫、承乾宫和永和宫。
以方荷如今和皇贵妃的关系,承乾宫都不用考虑,永和宫……孝庄其实不是很喜欢德妃,她也觉得不甚合适。
所以苏茉儿过来禀报的时候,便道:“主子的意思是,咸福宫还算不错,宣嫔这些年也知道错了,如今很是安分,不会为难扎格格。”
最主要的是,若方荷受宠,康熙去咸福宫次数多了,说不得宣嫔也能跟着沾点好处。
康熙却没打算叫方荷一直住在后殿。
他把人带回宫,甚至还在图谋那混账的心,不是为了叫她一再受委屈的。
他只道:“此事朕会好好考虑,回头皇额娘懿旨拟好了,劳额捏派人送到御前来便是。”
苏茉儿早年贴身伺候过康熙一段时间,很了解他的性子,回到慈宁宫便冲孝庄摇摇头。
“奴婢瞧着,万岁爷应是另有主张。”
孝庄无所谓,宣嫔那性子……说是改好,可真要得了宠,还会不会固态萌发,可是说不准的事儿。
如今她对宣嫔也就只剩个面子情,因为喀尔喀如今不安稳的缘故,才想着安抚她一二。
“既如此,就叫人把懿旨给皇帝送过去吧。”孝庄思忖片刻,吩咐。
“再叫人把哀家那套迦南香碧玺镶嵌东珠的头面给宣嫔送去,敲打一下内务府,别叫她受了委屈。”
柳嬷嬷立刻着人去办。
颁金节过后的第二日,孝庄就知道康熙到底要做什么了。
半上午时候,懿旨才刚送到弘德殿没半个时辰,康熙就下令礼部尚书并太子师汤斌为正使,翰林院汪灏为副使,前往方荷所在的围房传旨。
懿旨上的内容康熙没改,他只令人加了几句话。
除封方荷为嫔外,因她侍疾有功,特赐‘昭’字为封号,令方荷迁宫延禧宫。
这时候的延禧宫并非方荷见过的那种西洋风格,与东六宫其他各宫相同,都是前后两进宫殿,五间正殿,三间配殿的琉璃瓦传统建筑。
只是延禧宫紧挨着景仁宫和毓庆宫后墙,才一直没安排妃嫔住进去,位置却很好。
如今能住妃嫔的宫殿,除了承乾宫,也就是延禧宫离乾清宫更近些了。
但长久无人居住,宫殿却还需要修缮,一时半会儿且住不进去。
康熙便下令叫方荷继续住在乾清宫,直到延禧宫修缮完,再移宫。
懿旨一出,前朝后宫都为之震惊,甚至比先前皇贵妃闹得那一出震惊得多。
原本王公大臣们还不明白,佟家为何要帮着皇贵妃,对付一个连宫妃都还不是的寡妇,如今他们可算明白了。
‘昭’之一字,此朝还没用过,可前朝有过。
这个字多为高位妃乃至贵妃才能用得,除了周朝那位,几乎从未用来赐封过四品宫妃位。
后宫惊的却是皇上对方荷的盛宠。
哪怕是延禧宫要修缮,一时半会儿住不进去,先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暂且叫人先住在无人居住的阁子或者西三所也就是了。
哪儿有封了嫔,还住在御前的?
又是那么个封号,往后皇上还记得各宫的门朝哪儿开吗?
且不说后宫和着眼泪撕碎了多少帕子,就是孝庄都有些不可置信。
“皇帝这是疯了?他这自欺欺人的……”孝庄恨得将茶盏往矮几上拍。
“还不如直接给方荷个妃位算了,这是生怕那丫头命太长啊!”
如此特殊的封号,又专宠于御前,比起来,先前的章佳氏都算不得什么了。
一时间,孝庄还真不知道,福临和玄烨这爷俩到底谁更任性些了。
苏茉儿柔声劝:“奴婢觉得扎格……昭嫔是个清明的,等她侍寝过后,明儿个过来请安,您仔细与她说一说,叫她劝着皇上雨露均沾也就是了。”
孝庄冷笑:“就是要训话,也该是骂皇帝糊涂!”
“没得叫哀家倚老卖老,仗势欺人,逼一个嫔把皇后的事儿给做了,倒是替那混账擦屁股!”
不过,气头上的话是这么说,孝庄却也不愿意再因方荷与康熙争吵。
福临那时候就是,本来他跟董鄂氏谈不上多少情意,娘俩吵着吵着,那俩倒是难舍难分,共赴黄泉去了,她图什么啊。
思来想去,也还是只能委屈方荷,谁叫她入了皇帝的眼呢。
事实上,处在风口浪尖的新任昭嫔,还真不稀罕这点子青睐和特殊。
她叫春来把翠微从配房请过来,凑在耳边上嘀嘀咕咕叮嘱了一番,就带着春来直往月华门去。
李德全听到动静,赶忙过来拦。
“嫔主儿这是要去哪儿啊?万岁爷刚才还吩咐,晚些时候叫您侍膳呢。”
如今方荷封了嫔,眼瞧着热灶都不够形容,这得是热油锅。
他自然也要小心翼翼捧着,凑近了小声道:“今儿个干爹特地叮嘱御膳房,做的都是您爱吃的菜。”
“万岁爷没叫准备矮几,回头我和魏珠给您守着门……”
后头的话就不必说了,方荷懂。
反正这头回光明正大的侍寝,又是她封嫔的好日子,连康熙都不准备给方荷添不痛快。
方荷却在心里呵呵笑,她稀罕那几口吃的吗?
慈宁宫膳房这会子,上下都把她当活菩萨捧着。
但面上她只做出高兴的模样,笑眯眯道:“那可得谢谢你,我既接了懿旨,以我跟老祖宗的情分,不想等着明儿个才谢恩,这会子就先去谢过,也好叫老祖宗看看我的本分。”
李德全心里松了口气,不是要跑就行,他躬身相送。
“那奴才叫人给嫔主儿准备软轿,早些去早些回来。”
“不必了,这会子我的轿子也没做好,我不乐意坐旁人坐过的。”方荷依然非常和气地解释。
“也就几步路的功夫,我走着过去就行了。”
李德全想了想,也是,便没再拦,只紧着回御前去跟梁九功禀报方荷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