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隔着帘子看见她这淡定模样,心里的气更不打一处来。
这会子都快到用午膳时候了,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从上书房出来,就瞧见康熙从月华门回来。
胤禛当即就要上前给康熙行礼,被胤祉一把拽住。
“你是不是瞎了?没瞧见抬轿子的太监什么表情啊?”
那脑袋都恨不能往裤裆里扎,明摆着汗阿玛这会子肯定是生着气呢,他们干吗要过去找不自在。
胤祉拉着胤禛就要往梢间里躲。
胤禛蹙眉:“礼不可废……”
“拉倒吧,你冲我翻白眼的时候,怎么不记得对我这个哥哥礼不可废呢?”
胤祉偷偷探头看,等轿子走进了,一眼就瞧见了低眉顺眼的方荷。
他咂摸着嘴儿感叹,“啧啧,瞧着应该是这位扎格格在慈宁宫闹出什么大动静来了,就跟以前似的……”
他突然顿了下。
以胤祉看人只看骨相的本事,确定方荷和扎斯瑚里氏是一个人,可这话却不能叫旁人听见。
他摇摇头,继续在心里腹诽,这样的美人,也就汗阿玛能下得去狠心生恼。
要是他,肯定当个宝捧在掌心里。
“走走走,我饿了,赶紧吃完回去背书,汗阿玛要是气不顺,万一来上书房考校我们,可就坏了!”
打荣妃迷上礼佛,就不怎么掺和后宫里争风吃醋的事儿了。
额娘身上的戾气没那么重,叫胤祉比先前轻松不少,这阵子在课业上……咳咳,放飞了不少。
他现在一点麻烦都不想招惹,完全没有往汗阿玛跟前凑的心思,凭着比胤禛大许多的力气,硬是跟拽鸡崽子一样,把瘦削的胤禛拽走了。
等两人离开后,过了会儿,翠微才从角落的廊柱后头露出头来。
她若有所思看着去了昭仁殿的康熙和方荷,眼珠子转了转,去了御茶房。
中秋节家宴没有大办,以方荷的身份没能出席,两人没机会见面。
本以为得过几日千秋节才能见上面,翠微都准备好了八卦……却没承想,还能先瞧瞧方荷的热闹。
秦姑姑去了内务府做掌事嬷嬷,她翠姑姑现在不用当值,有的是功夫嘿嘿……
翠微端着茶盏往昭仁殿去的时候,方荷已经跪在了昭仁殿内。
她虽然不明白,康熙为什么这么火大,她这个差点被禁足的都还没上火呢……但谁叫这是宫里,她招惹不起喷火龙。
康熙努力将火气压下去些,坐在软榻上,强自冷静开口。
“你心里可怨朕要将你禁足?”
方荷乖巧摇摇头,“没有,万岁爷待我已经够好了,我哪儿敢啊。”
她没指望他能突然恋爱脑,那样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坏。
以康熙的身份,那样中规中矩的处置,已经能算得上偏袒了。
康熙点点头,“好,那朕问你,你既早就有打算,为何瞒着朕?”
方荷大概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了,哭笑不得地解释。
“我是以防万一,手段也不是多光彩,只盼着用不上呢,万岁爷日理万机……”
“你知道朕不是想你听说这个!”康熙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上前将她提起来。
“朕待你情真意切,你待朕但凡有一丝情意,就不会一个字都不跟朕说!”
方荷实打实地震惊了,瞪大眼颇为古怪地看他。
见过不许人放火的州官,但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州官。
她将荒谬的笑意压下去,耐心回答他,“若我对万岁爷无意,又何必跟您回……”
康熙冷笑,再次打断她的话:“若朕不去寻你,若朕没有拿客栈里那群人威胁你,你会跟朕回来吗?”
方荷垂下眸子,不吭声。
“说话!”康熙低喝。
方荷无奈极了,“您想听我说什么?”
“说您情真意切地被自家表妹的柔弱打动,在她冤枉我,想要我的命时,您第一时间是叫我先受委屈?”
“还是您情真意切地要我信您,却连个开口的机会都不给我?”
她越说越想笑。
“为什么您总在问我信不信您,会不会跟您回来……我人已经站在这儿了,往后也要仰仗您来过活,那些已经注定不会发生的假设,有什么意义?”
康熙放开她的手,眸底闪过一丝自嘲。
“仰仗朕?什么你都准备好了,甚至比朕想得还要周全,连皇玛嬷都被你打动了,你有什么可仰仗朕的!”
方荷:“……”哦豁,您心里这不是挺有逼数的吗?
康熙见她垂眸不语,那种随时都会抓不住她的心慌,叫他怒火更甚。
“你是不是自打被朕抓住那天起,就从来没试过要信朕,也不需要朕,是吧?”
方荷觉得,这破天儿要是再聊下去,就该吵起来了。
她耐着性子把他当小学鸡哄,“我只是还没习惯依靠万岁爷,等往后日子长了……”
“说实话!!”康熙重重将茶盏放在矮几上。
因动作太大,甚至压碎了茶盏,叫瓷片割伤了手。
方荷被唬得一哆嗦,下意识就想叫人进来赶紧给他包扎。
她才刚来乾清宫,这位爷就见血了。
回头传出去,岂不是更佐证她命硬到连皇帝都顶不住吗?
她虽然不怕麻烦,也没有自找麻烦的爱好。
见她往外走,康熙眸光一暗,下意识大跨步上前拽住她。
“你要去哪儿?”
方荷冷静道:“我叫人进来给您包扎。”
“朕死了也跟你没关系!”康熙气得口不择言。
“那不正如了你的意,好叫你出宫跟那个厨子双宿双飞!”
方荷有点忍不了了,她深吸口气,尽量缓慢柔和地往外拽自己的手。
“冤枉我的人是皇贵妃,要委屈我的人是您,我没做错任何事,也不想跟您吵架,您确定要这样跟我说下去?”
康熙咬咬后槽牙,手上却更用力,他只想听她一句话,一句心甘情愿留下的话。
她清楚,就这混账在慈宁宫运筹帷幄的心计,她心里全都清楚,可她却一个字都不愿说。
作为皇帝,他从没这样无力过,这种无力叫他更怒不可遏。
方荷感觉手腕开始疼,最后一丝耐性也没了,这狗东西就特么欠收拾!
她点点头,“好,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不告诉你,为什么不信你是吧?”
“我都纳闷,皇上怎么好意思问我!”
“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滋味儿是不是特别好?所以你仗着自个儿是皇上,才好意思做厚颜无耻之事?”
康熙惊了一瞬:“你……”说什么?!
“是,我放肆,是皇上自个儿要听的。”方荷也学着他那样,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你答应过我的事儿,给我的承诺,有几回是兑现了的?叫你跑你都磨磨蹭蹭的!”
“我不想翻旧账,就您那一笔笔烂账,我翻起来都嫌麻烦。”
“先前有人在北蒙想要我的命,我问时皇上几次三番沉默,是不能替我做主啊,还是做不了主,您倒是跟我说一个字了没有?”
导致她现在想搞人,都不知道该搞谁。
康熙沉默听着,虽然她越说越生气,可他心里的火却不自禁渐渐消退,这让他更觉得荒谬。
门外偷偷伸长了耳朵的翠微都直咋舌,难不成皇上……还真长了那么几根贱骨头?
“还有!”方荷伸手往康熙心口戳。
“御医罔顾我身子虚弱的事儿不提,我不问,你也没告诉过我一句吧?”
“怎么着,我就得什么都跟你说,把你当成天当成地,就你能把我当空气是吧?”
“问我之前,皇上何不扪心——”正发着火,方荷脑子里猛地闪过一抹灵光。
这回,她抓住了。
在山东重新登龙舟的时候,德妃话里的不对劲,这会子方荷突然就反应过来。
对啊,只有秦新荣知道她身子虚,康熙和御前的人也知道了……可德妃是怎么知道的呢?
还有,佟佳氏既然过来发难,正确流程难道不是人证物证俱全,好确保一下子把她摁趴下吗?
可瞧着佟佳氏那空口白牙的气急败坏的样儿,也太小儿科了点,好像还没准备好似的。
那她为什么会这么匆忙?除非……是知道了些御前的消息,醋上头,酸没了脑子。
佟佳氏有窥探帝踪的嫌疑,可若她没那个本事呢?
最有可能的就还是德妃,毕竟御医她都能把控在手里……
“怎么不说了?”康熙哑着嗓子开口,抓住她下意识在自己身前画起圈来的小手,心却彻底踏实下来。
方荷确实没有吵下去的心思了,心思一转,突然鼓着脸儿,用小手捶他几下。
“哎呀,您都把我气忘词儿了,都怪您不好。”
外头翠微和李德全:“……”不是,正好好吵着架,里头干啥呢这是?
康熙也有些啼笑皆非,总算是逼着她发作出来了。
只要她还愿意跟他吵,这笔账摆明车马算明白,就不会如她所说……永不原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