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过两息,他白着脸跑了出来,话都说不出来了。
施咏头晕目眩,什么都明白了。
居然走到了这一步,这都是她的错,是她把城中百姓逼到了这个地步。她不该开仓放粮?她不该赈济灾民?如果她能够在下令施粥的同时控制好局面,那么一切是不是都会不同?
强烈的呕吐欲涌了上来,施咏扶住墙,弯腰吐了。
她没有资格软弱。施咏挪动脚步,也走到了小巷之中,看到了那一户目露惊恐的人家。
他们一家人跪了下来哭诉:“将军饶命,我们没有杀人!”
施咏看了一眼他们吃的东西,无力地摆了下手,几乎是踉跄着走了。
到了中午她没有吃任何饭,仿佛已经感受不到饥饿。她让手下将士把她的饭给分吃了,这几天很多将士也在挨饿。
傍晚时分,武国的又一次攻势开始了,对方照例在阵前煮着大白粥,对着所有将士喊话:“降者不杀,武国愿赈济饥民!”
施咏看着远处的敌军,狼狈地从城墙上走下来,脚步虚软。
回到城中后,她叫来身边的军师,问道:“你可愿为使者,与武国人交涉?”
“属下自然愿意!”军师的回答铿锵有力,“将军要遣属下与他们交涉什么?”
“问问他们,要是我们愿意投降,他们愿意分出多少粮食给城中百姓。”施咏虚弱道。
军师猝不及防。
施咏不是第一个投降的梁国官员,可是她官职颇高,目前好像还没有她这种等级的官员投降武国。
看到施咏的表情,军师劝说的话卡在了喉咙口。她何尝不知道军队的难处,她也知道梁国的积弱和百姓的困苦……许多念头已经在她心中产生,只是她不敢去做。
她深深一拜道:“属下明白了,属下相信将军的决策。”
第375章
骤然听闻梁国军队投降,想要派遣使者前来武国军中详谈的消息时,樊筠眉毛挑了一下,没料到守城将领竟然会做出这等举动。
不过敌方将领派遣使者,这是一个机会。
若对方是诈降,武国军可以借此探知敌方的目的,或借这个机会加紧进攻。如果对方是真心投降,那么这件事也可以大肆宣扬,打击梁国军队的气焰。
樊筠亲自接见了施咏派出来的军师。
军师自称姓王,名丹青,为求和而来,也为城中百姓求生路而来。
王军师眼下有青黑,面颊有凹陷,显然是多日不曾休息,也没有好好吃过饭。
提起城中百姓乱象时,她情绪激动了起来:“施将军先前决策失误,极为自责,现在城中粮草已失,既难以供给军队,也难以赈济百姓。将军所作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让百姓有一条生路啊!”
话虽如此,对方也表现得那么情真意切,樊筠却还是不能放松警惕。
“你让十万大军尽数出城,将铠甲武器丢到一边,士兵则手无寸铁站在另一侧,如此我们才会接受你们的投降。”樊筠淡淡道。
她不能让军队直接入驻城中,城中街巷复杂,如果发生巷战,恐怕梁国军就更难收拾了,说不定会和他们消磨起来。
樊筠不是嗜杀之人,虽然过往也处决战俘,但那都是针对冥顽不灵之辈。鬼方人部落意识浓厚,非常团结,面对不愿归化借机生事者,她一向主张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这一路打过来,她遇见了不少梁国的军队,其实也有小股的梁国军在溃败之后决定投降。武王下令,降者不杀。
但实际上这个政策却留下了相当大的余地,底下的将领需要灵活调整。
敌军可以投降,然而武国军可以拒降,面对那些已经烂到根子里的梁国将士,她实在是没有接受对方投降欲望。
可是施咏的投降,樊筠则要严阵以待。
对方官职颇高,是桦城城主兼守城大将,官至三品。早些年她平定匪乱获过一些战功,后来治理城池无功无过,桦城发展稳定,便渐渐走上了今天的位置。
这是武国和梁国开战以来,第一次有这种品阶的梁国武将向武国投降,值得大书特书!
王军师思索,觉得樊筠的条件并不是不能接受,前提是对方真的不杀战俘,以及的确会赈济灾民。
“樊将军,我们施将军是爱民之人,不想看百姓受苦,如今城中已经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剧,百姓也被逼到了死路。听闻武王也是爱民之人,对于治下的梁国军民较为优待。不如这样……”王军师顿了顿,“我们先放出一批城中居民,请樊将军施舍给他们一些粮食,让他们有个活命的机会,然后请将军放他们回到城中。”
樊筠表情大有深意,“好。”
这位军师真是处事圆滑之人。她怀疑武国军队不会赈济粮食,却不将怀疑直接说出口,并且还提出了一个有利于武国的办法。
先出城的是手无寸铁的居民,若这些居民在武国这里吃饱了饭,回到了城中,自然会卖力宣传武国军的仁爱,消息一传扬开,谁还会抵抗武国军入驻城池呢?
恐怕就连军队的战斗意志也会瓦解,因为军队也在挨饿,好些士兵每天只吃一顿饭,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晕倒在路上了。
如果武国军起先供给粮食,后面却不供给粮食,朝令夕改,违背诺言,那么就会激起民怨,后续想要治理好这个城市,就要费更大的力气取得民众的信任。
如今这个机会如此难得,既可以收拢民心,也可以打击敌方势力,何乐而不为?
“我得多问一句,你们城中那位施将军,她身边的人也答应投降吗?”樊筠笑问,“很难想象,这是很多人共同的决策,爱民之心,不是人人都能有。”
有的时候站在高位太久了,就会失去怜悯之心。
樊筠见过走投无路投降,见过为了利益投降,为了拯救百姓而投降还是第一次,这位施将军真是个仁善的性子。先前她赈济灾民出了差错,应当是让她心中万分愧疚,才做出了这种决定。
但不管是赈济灾民还是投降,无不说明施咏是位仁将。
王军师与对方谈论妥当,回去复命了。
施咏听到樊筠的条件,神色怔怔,没有过多耽搁就吩咐下去:“去组织百姓出城,大约放出去……就放出去五百人吧。”
这人数不好太多,如果多了,武国军会怀疑他们有异心,五百人正正好,足够为投降造势,也不至于难以镇压。后面他们回城,桦城还可以再派出第二批人出城。
当天下午,五百个饥肠辘辘的百姓就被放出了城。
他们站在城墙下好一会儿没动,有点不敢向前,但在饥饿的驱使下,他们按照施咏的嘱咐走向了武国军队的方向。
香喷喷的白粥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散,许多人已经饿得眼睛发绿了,看着巨大的煮粥的锅,恨不能扑进去喝。
然而面对长矛利剑,他们只得井然有序地排着队伍,等待粥分发到自己手上,喝完了粥,他们还被发了一人一个面饼。
面饼硬硬的,是标准的军粮饼,没有多少水分,咬起来都硌牙。
有人当场落泪,看着手中的面饼却没有吃,哭道:“如果提早一天得这一块面饼,我娘就不会死了!”
许多人都没吃这个面饼,他们把饼小心翼翼地揣到了怀里,打算回到城中之后分给家人吃。
不到半个时辰,这五百号人就迈着蹒跚的步伐回到了城中。
城墙上,施咏松了口气,神色无比复杂。
敌人想要士兵的命,想要梁国的土地,想要梁国的人口……施咏曾经觉得他们什么都想要,可是现在再想,他们似乎只想要一样东西——民心。
天下万民之心。
“明日便出城投降吧。”施咏喃喃。
这场战争已经没有打下去的必要了。这几日她已经命令自己的旧部发动了一场小范围兵变,张纨死掉之后,曾经聚集在他身边的那群将士也没了主心骨,被施咏轻易地制住,看押了起来。
她尽量收拢全部的军队,现在她已经差不多变成了这支军队真正的掌控者,另一个领头的人没了,剩下的士兵只能听她的话。
但是即便已经收拢了军队,施咏也没有了奋力一搏的打算。
她信奉爱民之道,从小的经历让她对这些食不果腹的人有更多的同情之心。
可是梁王并不体恤自己的民众,反倒是武国人愿意施舍粮食。她是投降了,也是选择了自己所信奉的道。
之前她的处理太过粗糙,以至于留下了祸患,导致流民冲击粮仓的事情发生。
……然,仔细想想,那件事情其实另有蹊跷。
那些流民目的明确,若是无人领导,无人煽动,恐怕不至于闹到那种地步。
施咏阖上眼帘,已无力再去追究。
武国人愿意贡献粮食,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最完美的事实。
……
前方战报传回商悯手中,商悯瞥了眼战报,面上显露出一点惊讶。
一旁苏归问:“发生了何事?”
“樊筠说,一个叫施咏的将军对武国投降了。施咏,就是守桦城那个。”商悯眼中笑意加深,“没想到还会有意外之喜,不错,施咏也可为我武国伐梁添一份力了。”
商悯已经离开了朝鹿,来到了被武国占据的梁国疆土上。
既是为了压阵后方,也是为了更好地管理梁国民众。
她在和梁国进行一场拔河,每多一个梁国民众臣服,武国的胜率就会增加一人,每多一个梁国将士投降,便是为武国的征讨扫平了一方道路。
其实这场大战的胜负早已注定,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只是梁国不想认命,还没有从六强国的旧梦中走出来。
苏归这些日子也随商悯压阵后方。
但是他镇守后方并不是不打仗了,而是统领后方军队随时驰援各路兵马。
再加上他实在太不放心商悯安危,哪怕白皎已然退走,他还是觉得对方随时会来,恨不能时刻注意着商悯,不想离开她身边哪怕一点时间。
其实这种苗头前世就有。
那时候苏归刚从白皎的控制中逃离,相当于假死,根本不敢暴露自身身份,怕迎来白皎将他和商悯灭杀。而且商悯年幼时与他没有接触,再加上对父亲的死有些心结,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得到她的亲近,直到后面经过反复的试探,商悯才慢慢对他放下了戒备。
后来苏归也没有亲自带兵,而是一直以军师的身份化名出现在人前,出谋划策。
那个时候他根本没有离开过商悯身边,就算上了战场,也基本上是出了他自己的军帐,走两步就能到达商悯的军帐。
有一段时间苏归曾经忧心,觉得自己离开商悯身边会不会比较好,如果一直留在她身侧,万一身份暴露,说不定会引来白皎。
白皎杀他一个就够了,不要再把杀意倾泻到商悯身上……
前世商悯和白皎没有直接性冤仇,今世不一样了,商悯和白皎之间的深仇大恨,已经远远超过了苏归和白皎。
但是商悯像是看穿了苏归的苗头,在某天议事结束时突然道:“你最近不对劲,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难道是要走吗?”
苏归一愣,茫然回身,隔了很久才轻声说道:“我……不走。”
“那就好。”商悯微微颔首,“我已经习惯有大将军在身边了。”
可今时今日好像情况颠倒了……
比前世年少一点的商悯板着脸道:“大将军没有别的事要忙吗?本王又不是玻璃人,白皎也不会突然冒出来把吃人,你没必要时时刻刻围在本王身边。”
苏归愣了愣,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有些过于追得紧了。
“是我有点紧张了,以后不会了,王上。”苏归垂下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