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咏听过这个人的名字,因为她在娄国之战中有了些名声,听说她与副将高澹配合默契,谋略互补。二人聚在一处发挥的作用远远大于一人,樊筠善守,高澹善攻。
幸好高澹似乎并未前来,而是率领军队驰援别地了。
只要施咏守住桦城,坚持到援军到来,应当能够赢下这一场胜利……
应当……能够……
可是赢下了这一场胜利,不代表能够赢下接下来的很多场胜利。
作为梁国的将军,施咏虽然比不上驰骋沙场几十年的老将,但也不至于判断不清局势。她只需一看城中官吏,便知道这个国家到底处于何种境地,再看一眼军队,就知道这场仗到底能不能打赢。
守城不出不应战,只是为了战略吗?当然不是……是因为她知道,只有守城不出才有一线生机,但凡出城迎战,武国军必摧枯拉朽,梁国士兵根本就不是那支精兵一合之敌。
然而出乎施咏意料的是,樊筠来到城下之后并未急于进攻。
对方似乎早已看出了她的虚弱,又或者他们知道桦城的粮仓并不丰盈,她并未直接下令军队围城,而是每日在开打之前阵前喊话,以图动摇梁国军心与民心,比并时不时派出小股军队攻城,骚扰得城中将士疲惫不堪。
如此持续数日,梁国军队也看出武国军队似乎每次都是佯攻,日渐麻痹大意,到后面几天每次军队来袭,城墙上驻守的士兵只是象征性地射箭应付一下。
施咏看在眼中,急在心里,在城墙上当众训话:“这是对方疲兵之计!如今才过去半月,你们就放松大意,今日他们还是佯攻,明日说不定就要直接大举进犯攻入城中!”
张纨也是个无知蠢货,作为带兵将领之一,他听了施咏的话之后,竟然当众摆手道:“施将军莫急,再有五日,援军和粮草就将赶来。斥候不是探明了敌方军情,敌方军队仅有五万,拿什么来攻打我们?我们城中驻军十万,难道还挡不住那五万军吗?”
“张将军有没有想过,对方不进攻,是因为他们也在等待援军?对方军队人数少,是不是因为他们把兵力分散去了别处?”施咏冷声道,“他们极有可能已经在阻击我们的粮草运送队伍以及援军队伍了,如今守在城下,只是为了避免让我们出城回援。”
“若有敌情,会有斥候来报。军队救援和粮草供给延误,同样会有信鹰来传递消息。”张纨的脸有点挂不住了,强撑着面子,不愿意让自己显得太过草包,“施将军未免太杞人忧天了,倒也不必如此急功近利。等支援的梁国军到来,我们城内外两支军队合围上去,擒那樊筠还不是如瓮中捉鳖?”
施咏喉咙里像被堵了一块什么,只感觉窝火。
然而张家在军队中势力颇深,她不能撼动,只得与对方僵持。她既没有背靠大族,和把握两国军政大权的几位大人关系也十分一般,平日里又性情木讷,不会献殷勤。
听闻朝堂上又向提议把桦城的城主给换了,说她治理城池尚可,带兵打仗一般,不如另择贤才上任。
施咏自认为才干平庸,管理一座城池确实颇为吃力,当初之所以能做到这个位置,也不全是凭借军功,只是梁国人才青黄不接,所以这个位置恰好落到了她的头上。
背景单薄之人更好控制,如果要将她换掉让另一个城主上,也会容易许多。
走马上任两年,施咏甚少安然入睡。
但若是换掉她,换成张纨,哪怕是她也觉得桦城该完了。
两位将军当众发生争执,观点各有不同,这件事同样会动摇军心。这么简单的道理,张纨竟然不能参透,实在是脑子被糊住了。
这几日施咏也每天派信鹰出去探查情报,然而有半数的信鹰都被敌方用弓箭击落……敌营中这是有一位神箭手啊!
武国军营之中,樊筠手持弓箭,看着从天上掉下来信鹰,对身边亲卫道:“去!”
那人策马奔过去,从荒草灌木上将坠落下来的信鹰拿下来呈给樊筠。
她打开密信看了一眼,面带微笑,“还在求援……可惜,直接与我等出城迎战,还算有一线生机,固守城池等待援军,怕是注定等不到了。”
五日后,施咏看着远处荒凉一片的土地,没有在天地交接之处看到想看的景象。
那里光秃秃一片,只有秋收后荒芜的农田。期望中军队的身影并未出现,援军消失,粮草补给也消失了。
为何粮草迟迟不来?所有人心中都有答案。
张纨还试图找补,“延误一两天也是常有的事,我们再等一等……”
施咏冷眼瞧着他,“城中的粮草还够吃五天,百姓都在饿肚子。趁这个时间突围抢夺武国军的粮食,我们还有活路。”
“这怎么行?”张纨吓了一跳,绞尽脑汁给自己辩白,又不想让她觉得是自己畏惧战斗。
“我们的任务是守城,保住桦城,只要敌人没有攻打下桦城,那么王上交给我们的重担就算是完成了……施将军可不要贪功冒进,万一被敌方冲入城中,何谈守城?对方攻下我们,攻入睢丘岂不是更无阻碍了?”
施咏大怒,却觉得与此人辩驳简直是侮辱自己,当即起身拂袖而去。
她回去之后坐在椅子上好好想了想,张纨迟早是个祸害,留着此人只会动摇军心,敌军临到阵前,他竟然还瞎胡乱指挥……她忍他够久了,不如,把他杀了!
此念一起,施咏极为冷静。
她当即叫来自己的亲信,交代了自己接下来的安排。那亲信听闻施咏的话先是惊讶,然后赶紧相劝,听她言语毫无动摇,仔细思考之后一咬牙应下了。
当晚,张纨吃了晚饭之后就开始上吐下泻。军医前来诊断,只说是他吃了不洁之物。张纨也没当回事,结果上吐下泻一晚上,第二天都站不起来了,只能躺在床上养病。
施咏冷笑一声,顺理成章接过了张纨的军权,在军队之中巡视,叫来将领训话,要重整军纪。
可张纨手下的那批将领却个顶个地不服她,有些甚至敢当众顶撞,她吩咐任何事对方都会说一句:“此事是否有张将军首肯?”
军纪涣散,又人心离散,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打得过武国军?
施咏从军队巡视回来便心灰意冷。
张纨本就不想守桦城,他恨不能逃之夭夭,哪里有胆子出城迎战,如果让他出城突围,那他可能还会考虑考虑考虑。就算突围,也多半是别人掩护他撤走,要他率军还不如做梦来得实际。
张纨手下的将士和他一个德行,他们做着大军来到桦城他们就跟着大军撤退的美梦,还想着保住小命。
施咏还是不想死心。
第二日她又去军队,叫来幕僚、军师和军师参议和各品阶将领数人,在议事会上提出了要率军出城迎战的想法。
谁知这个想法提出来之后,响应的只有她的几个旧部,张纨手下的几个下属目光游移,言语喏喏,“不如再等几日……说不定援军是耽搁了……”
施咏怒火高涨,再也忍受不了,直接把剑抵在了这人脖子上,声音暴怒:“如果是耽搁了,当会有密报传来,现在却无密报!他们必然是在押送粮草救援的路上遭遇了敌军袭击!你们竟然还等待救援,再等待城中的人都要饿死了!”
“这、这,施将军息怒……”军师恐惧道,“依将军之见何时出城迎战好?”
“后天。明天一天准备,后天就要出城迎战!”施咏道,“此为军令,延误军令者军法处置!”
这几个幕僚军师还有将领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当天晚上,军队就产生了变故。
那几个人闯进了张纨养病的院子,不顾他上吐下泻到虚脱的身体,把他给从床上捞了起来,用椅子抬着,抬到了施咏面前。
张纨一听手底下人说施咏想夺他权,惨白着一张脸挺起头:“施将军,你竟然如此武断,趁我生病,这么大的事竟然不通知我去商议……你是何居心?”
施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早知道就直接下毒,不伪装成染病了。她想让自己手上干净点,别让其他的人猜到是她对张纨动的手,但是从发病到死去总需要点时间,现在对方都快虚弱而死了,还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出来这个事情。
她心中愤恨无比,腰间的佩剑几乎要出鞘,可是看着张纨一党那怯懦中又带着强硬的面孔,她看清了这些人的本质。
八万兵援助桦城,可调过来的都是什么兵?是被梁国强征去的兵,有些人就是流民换了身衣服罢了。在来到桦城之前他们既没有经过演练,也不完全听从将军的指挥,因为他们对将军没有信任,也不想真的上场打仗。
再看张纨手下带的都是些什么下属……什么样的上司就会有什么样的下属,张纨怯战,围绕在他身边的一批人,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努力奋进者是不会看得上张纨,甘愿屈居他身下的。
这样的军队,难道是个例吗?难道只有桦城情况如此吗?
恐怕梁国各地皆是如此。
施咏脸色也苍白了下来,张纨以为对方是被他的威势吓到了,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道:“出城迎战之事,应当从长计议……”
“那粮草之事该如何解决?”施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张纨支支吾吾,“城中百姓应该还有余粮,我们可以借取一些。”
“借取?”施咏重复。
张纨到底也觉得自己这行为是离谱的,被她这一句反问搞得恼羞成怒:“施将军,如今你倒做起好人来了,这桦城中的粮食到底是如何没的,你作为守城将军责任最大。”
施咏脸色难看。
“等将军听说,当初是你看到流民可怜要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结果一个没控制好,人全涌到粮仓来了,粮食被哄抢,看守粮仓的军官被流民好一顿打。流民还不满意,逼问军官其他粮仓在何处,于是其他粮仓也接连遭到哄抢。待军队前来镇压,那些流民怕自己遭到处置,居然还一不作二不休,点燃了粮仓。一天之内,粮食尽失,追都追不回来……这些事儿,你努力隐瞒也没用,本将军可都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你还得谢谢本将军帮你遮掩这些事儿,没有报到王上那边去。”
“你敢说,这不是你的过失?这不是你无能导致的?若非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这将军之位早该换人了!”
这是事实,所以施咏接着,对方骂她的话都对,所以她受着。
这确实是因为她一时仁念而导致的重大过失,但是她有过错,不代表她就不能看不起张纨这样的人了。
施咏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她闭上眼睛,“我知道了,夜深露重,张将军回去休息吧。”
一场闹剧就这样平息了……
张纨也觉得逼她让步似乎太过容易,临走时眼神还不安地瞥了施咏一眼。
施咏不是妥协了。
是因为她看出了张纨这一批人畏战的本质,甚至没有孤注一掷的决心。最开始她也决意守城,但这并不是因为她怯战,走投无路之时她也愿意孤注一掷,然而对方却并非如此。
半数将领都没有应战之心,那么将这些人送到阵前也只是让他们去送死而已,没有任何意义。
又过了一日,天地交界之际出现了滚滚黄烟,施咏拿着望远镜在城墙上向那边望去,看到的却并非梁国的旗帜……而是武国的黑红色旗帜。
她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这是武国军队剿灭了梁国援军,所以来支援武国军攻城了。
樊筠看到那支前来与自己会合的军队不由大笑:“好!十日内必定攻破桦城!”
她早已通过密探得知城中状况并不好,之前几波流民冲击城池已经让这座城变得千疮百孔,如今只不过是在硬撑罢了。
为打击敌方势力,她在攻城之前专门让人在阵前熬了几大锅米粥,对着城那边喊话:“降者不杀!百姓家中若无余粮,可得我武国赈济!”
随后她率领大军开始攻城。
刀光剑影,血雨泼洒,喊杀声不断,擂鼓声四起。
桦城中粮草欠缺,军队挨家挨户抢粮,但即便如此,粮食还是很快耗尽。
哪怕压榨全城的粮食,也不够供给军队。
武国军队正式发起攻势的第二天,张纨就病重身亡了。
面对武国军的凶猛攻势,施咏几天几夜没合眼,穿梭城墙与军营这种指挥调度战争,然而人还是一个一个死。
开战第四日,施咏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下城墙,路过一间民房,突然闻到了细微的肉香……
她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肉的香味有些熟悉。
而她之所以会感到熟悉,是因为她小时候也曾经度过一段艰难的岁月。
三年大旱,颗粒无收,人们为了活命,烹食自己已经饿死的孩子。
那个孩子身上也没有多少肉,瘦得皮包骨,但是吃了这个孩子的肉,其他人就可以活命。
施咏看到了那一幕,将它牢牢烙印在了心底。
如今闻到了这肉香,呕吐的欲望一下子从胃里涌了上来,幼年时期的恐惧卷土重来。
她一下子扶住了墙壁,对身边的亲卫吩咐:“你看看他们煮的是什么肉……”
亲卫还咽了一口口水,走进了小巷之中,来到了那户人家的屋舍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