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却听到耳边传来了商悯的叹息。
“不是对你不满,而是……”她说到这儿一停,眼神略微纠结道,“算了……”
苏归有点迷茫地走出了军帐。
然后就遇见了前来与商悯议事的赵素尘。
他对她颔首,“王上正有空闲。”
“……”赵素尘用有点复杂又有点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还夹杂着一点警惕……但最后她也没说什么,苏归看着她莫名其妙的长叹了一声,走进了军帐。
第376章
不过短短数日,桦城的梁国军队便瓦解了。
士兵们排成数列鱼贯而出,在武国军队虎视眈眈的注视下解下身上的甲胄,放下了手中的长枪,聚集在城外。
武国军被请入城中的时候,施咏亲自相迎。
她同样也已经结下了甲胄,手无寸铁,看到樊筠之后深深地拜倒:“施咏,自愿降于武国,此后不生怨怼,不起反心。施咏乃戴罪之身,无才无德,不祈求武王宽恕,唯愿武王善待百姓。”
“施将军请起。”樊筠亲切地弯下腰,将对方亲手扶起,“今日我收到王上回信。王上听闻施将军爱民之心甚为感动,对您大为嘉奖……施将军,可愿为武王所用?”
施咏愣住。
她料到对方可能会对她心存拉拢之意,但是没想到这个时间来得这么快,难道不需要再观察敲打她一阵吗?但即便如此,施咏其实也已经做好了决定。
哪怕武王招揽,哪怕她开出再优厚的价码,她也绝不会为武王效力。向武国投降已经磨碎了她的骄傲,投降之后又投效别国君主,她实在是没法过自己心里那一关。
更何况武王能信她用她吗?她身上可是有着敌军将领的烙印……杀过武国人,打过武国军,她这样的人武王要是能用,那她得是多大的胸襟?
施咏定了定神,料想对方应该是不会把军权交给自己。
就算要用她,应当也是用在别的方向。
施咏很快见识到了武王到底是要在什么地方用她。
那位她早闻姓名的高澹高将军已经前来桦城,与樊筠汇合了,二人似乎在部署接下来的进攻安排。
接着樊筠暂时留守桦城,高澹动兵继续攻城略地,与苏归所带领的那支主力部队互相配合。
高澹带兵与樊将军分别时,特意带走了施咏。
他非常客气,言辞也很礼貌:“施将军,不知你是否记得我?大约是在八年前了,你在我姥爷身边做过亲卫,那时候我曾经见过你一面。”
“我记得。”施咏眼神复杂。
就是因为记得,所以她才会比较关注高澹的事情,当这个武国将领名字突然出现的时候,施咏就觉得熟悉,但只以为是重名。
后来她细细调查了一番,睢丘那边也发来了一些武国将领的密报,她才知道原来这个高澹就是她认识的那个高澹。
一下子过去八年,实在是让人不敢去认了。
“将军可知,高澹为何要投效武国?”高澹轻飘飘地发问。
施咏眼神一颤,“高家被抄家,高将军心生怨恨,实为人之常情。”
“我心中生怨,是因为高家被抄,更是因为梁王昏庸,却无人能制。施将军,高澹为灭梁而来,为杀梁王而来。”高澹静静道,“将军不敢说的话,我高澹敢说。请将军需助我一臂之力。”
这已经不是请求,而是要求了。
施咏道:“你要我如何帮你?”
“看到那座城了吗?”高澹的手指向远方。
到了这里,已经是梁国的腹地了。
飞掠这里就是宁泰和睢丘,再往前,就是大燕。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矗立着一座城,这座城的四周本应该有良田,可是因为蝗灾频发,又生战乱,粮食被蝗虫啃食,黄黄绿绿的粮食就这么歪倒在地里。
天上地下,一片昏黄。
高澹道:“施将军,我要你骑马站在阵前对那座城的所有人说,武王仁慈,武国军不杀降,你投靠了武国,于是军中战士和城中百姓都有了活路……施将军只需说出自己经历的事情,便足够了。”
果然如她所料。
存活下来的她,不需要去骑马打仗也变成了武国军的武器。只要投降就能活命,便没有人会去打仗。
武国的军队又一次逼近了梁国的城池。
施咏骑马立在阵前,提气对着城门大吼:“我乃桦城主将施咏!现已入武王麾下!望尔等将士大开城门速速来投,武王仁慈,必不会让你们丢掉性命……”
对着城墙喊了一阵,施咏觉得不够,于是她一顿,深吸一口气,终于喊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梁国必亡,亡梁者必武!”
这不仅是真心话,也是她所预见的事实。
尽管心有纠结,也并未完全产生驯服之心,但这并不妨碍施咏把自己心中想的东西喊出来。
只是话一出口,她就明白了梁国真正的窘境是什么,也明白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境地。
——这个国家的人,从上至下,都被抽掉了脊梁骨。
人们被困苦的生活折磨着,只能看见眼前的温饱,而没有精力去追求家国、忠义,甚至个人尊严。
而富有的地位高的人,则完全被钱财和权力包裹,他们脑海中当然也没有忠义,所拥有的只是利益。
这样的国家,绝无可能赢过武国。
……
高家高澹投武,此事在梁国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最开始,商悯并没有打算把这个消息传扬开来。
高澹投效武国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可能导致亲人被梁王杀了,当初在流民之中排除异己的时候,他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然而即便高澹有心理准备,商悯作为一个体恤下属的君主,却不能将他的牺牲视为理所应当。
所以即便高澹投武消息可能已经走漏,商悯依然没有将此事大肆宣扬,也没有为了打击梁国士气刻意宣扬高澹的名号。
武王仁慈,高澹却不能不进行取舍。
因为他是臣子,武王没有考虑的事情,他要替对方考虑,武王不方便下令取舍的事情,他要替她取舍。
历史上为何有如此多的奸臣大权在握,皇帝难道不知道他们是奸臣吗?奸臣当道,自有皇帝纵容,奸臣干的事,许多也是皇帝授意。他们替皇帝干不方便干的事情,帮助皇帝排除异己。
就好比那位曾经的宿阳权臣柳怀信。朝堂上的官儿人人唾骂柳怀信,说他结党营私权倾朝野,可是对方照样蹦跶得好好的,只因他讨好了真正该讨好的人。
这个道理,放在高澹这样的人身上其实也适用。
武王下令让他舍弃,那就是武王不仁。
高澹主动放弃亲人,那是高澹大义。
武王在高澹放弃亲人之后垂泪宽慰,信之用之,那是君主仁爱。
高澹不能让自己的君主占据不仁之名,他也不能让自己落得两头不是人,所以他只选择了一头,成全自己的大义,成就武王的仁爱。
每到一个城市攻打,高澹就会主动亮明身份,说他是高家高澹,说他们家曾为梁国左将,梁王得位不正,高家是受其迫害……
这一番传扬下来,高澹声名大噪,连带着他所攻打的城池的将领也产生了动摇。
梁国人不想打仗了。
梁王得位不正,他们就没有忠君的理由。君主治理不佳,百姓自然想换一个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君主。天灾人祸齐至,人们生活困苦,哪里来的精力打仗?
武王天命所归,那他们又为什么要反抗武国?
武国军兵分两路从郢国和娄国进攻梁国,在两国境内汇聚之后又兵分三路,攻势摧枯拉朽。
一路军队由聂光临带领,占领大运河沿线重城,一路军队是樊筠坐镇,高澹配合,主要攻打陆地城池,另外一路保卫后方,随时驰援,保障粮草供给,镇国大将军苏归坐镇,就连武王也亲至后方。
梁国人抵抗之势土崩瓦解,一直攻打到离睢丘一百里的重城,樊筠与高澹大军汇合,攻势却突然一顿。
这座城池名为宁泰,守城将军名叫路云滨。
她将这座城池打造得如同铁桶,并且城中军民对她极为信服。
她所带领的军队名为路家军,且她本人有梁国宗室血统,路云滨官至二品,在两年前就被派到了这座城池。
如今宁泰城中不仅军粮充足,而且各种防御工事极其完备。它已经是梁国最后的屏障,攻破了此城,武国军队就将正式兵临睢丘。
“聂将军所带的军队被梁国左将阻击,不能即刻和我们汇合,苏大将军的援军,赶来需要半个月,但是拖不得,粮草还顶得住。”樊筠眼神闪烁,“攻!试试那路云滨的底细!”
城墙上,路家军将士的身影挺拔如松,与青灰色的城墙互相映衬,仿佛伫立的雕塑。
路家军对武国军队的招数已经了然于心。
路云滨站在城墙之上冷笑:“等着瞧吧,稍后他们一定会派出高澹和施咏这两个叛徒,在阵前对我们喊话,好乱我军心。”
这已经是固定的套路了,当阵前出现两个将军骑马的身影时,路云滨发出不屑的冷嗤。
她一伸手,属下便递上了一个整体由黄铜制成的筒装扩音器,在高澹和施咏开口之前,她便大肆嘲讽:“一个罪臣之后,一个叛国将军,竟然真敢出现在阵前。”
“高澹,你高家参与谋反,梁王仁慈留你一命,你不思悔改,不思赎罪,居然买通狱囚逃出监牢投靠武国!如此背国忘恩之辈,武王竟能放心用之?还是说武王与你高澹是一丘之貉,这才臭味相投?这般君臣,实在可笑!”
这洪亮的嗓门震得高澹一怔,表情沉了下来,盯着城门楼上的身影。
颠倒黑白之言他并不在意,因为他早就知晓,他投武的消息一传开,梁国一定会对他进行抹黑。
城墙太过高大,成年人踮起脚尖也只能露出一个头。
路云滨正一脚踩在椅子上,上半身前倾,另一只脚则直接踩在了城墙边缘,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进行着嘲讽。
她身边的弓箭手随时准备着,武国军一旦进入射程就要将他们射成刺猬。
宁泰城的守城军队毫无疑问是精兵,敌国大军兵临城下,城墙上的士兵纹丝不动,可见军纪严谨。
路云滨接着看向施咏,嘹亮的嗓音还在继续着。
“桦城施咏!本将军在三年之前与你有过一面之缘,本以为你为人优柔寡断,资质平庸不堪,但好歹忠心为国,遂举荐你成为桦城城主,没想到是本将军看错了人!怯战投降,既无忠也无勇!”
“如此丑恶之辈,实在不配为人!本将军若是你,必血战到最后一刻,哪怕在城破之日拔剑自刎,也好过如你这般当敌人的走狗!”
施咏脸色当即就变了。
路云滨这话可谓是戳进了她心底最深的痛处。
施咏最大的痛就是不仅没有办法治理好城池,甚至还沦为了各路权贵武将世家争权夺利的棋子。
如果她是那种有才干的人也就罢了,偏偏她只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人。相比普通人,她当然算是有才干,而相比朝堂上那些唯利是图的臣子,她当然也算是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