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吴大师同意我们投降武国,武王也不会同意的。”姬成墨轻叹,“他们一出击就是抱着覆灭梁国的企图来的,如果他们攻破了都城,等待我们的恐怕是被屠戮的结局吧……”
梁王一想到那样的场景,情不自禁合上了眼睛,袖子中的手都在发抖了。
“武王接受我们的投诚,把我们归入她的统治,而我们的身份毕竟在这里摆着,明面上她可能不会对我们干什么事,然而她可能让我们‘暴病而亡’。”姬成墨幽幽道,“攻打大燕,我们要死,不攻打他们,我们也会是被攻打的对象……都要亡的。”
梁王呆了半晌,“那我们能不能逃走……”
“父王,我们逃去哪里呢?”姬成墨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逃去别的国家,别的国家也有战乱。郑国的情况和我们梁国一样糟糕,而往西北走的话,绕过许多小国最大的国家就是谭国,谭国是武国的盟友。若脱离了梁国,寻求小国的庇护,恐怕武王一纸王令发来,那些诸侯就会将我们拱手献出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梁王喘了几口粗气,“我们该怎么办?”
姬成墨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自己的父亲。
梁王面对他的注视,先是感觉到焦躁难耐,接着不得不冷静下来。
“不能逃亡,不能停止攻打大燕,也不能投诚。哪怕舍弃梁国这个国家,等我们的恐怕也只有死路。”梁王的表情渐渐狰狞了起来,“这都是妖害的,都是……”都是武王害的!
然而他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姬成墨就猛然止住了他的话头,一拍掌喜道:“父王,就是这样,都是妖害的啊!”
梁王没能立马上明白过来姬成墨在说什么。
但他回过神后细细思量,表情先是恍惚,接着竟然慢慢变得了悟乃至惊喜了。
“对啊,都是妖害的,都是妖害的啊!”梁王喜不自胜,反复念叨着,“这么好的主意,不愧是我儿!”
把一切过错都推到妖的身上,谎称自己是被妖蒙蔽了,这招是俗套,但是有用。但只是拿出一个合理的借口,当然不够。
“武王有能力击退黑蛟,还有胆量对妖魔宣战,那我们索性托身武国,受其庇护,树大好乘凉。”姬成墨眼睛里都在发着光,“但是如果投靠武王,口说无凭。敌将投降还需要献上另一个将军头颅作为投诚之礼呢,梁国如果想要彻底取得武王的信任,那就必须要拿出一个足够大的礼物才行!”
梁王猜到了那个答案是什么,他眼中的希冀缓缓熄灭,脸上浮现出恐惧之色。
“把吴英献上……我们有什么能力杀一只……而且梁国之内,会捉妖术的人太少了,你身边的那名宫女似乎也不怎么精通,只是会用的程度吧?否则她应该一眼看穿吴英的妖身。”
姬成墨沉吟道:“父王,何必要强攻?我们不能智取吗?吴大师对于父王并没有防备,他对我们的态度也相当不屑,他每次来我们这边时,谈政务谈得久了还会喝茶吃点心,我们何不……”
梁王也渐渐心动,“库房里面倒是也存着一些见血封喉无色无味的剧毒,普通人触之即死,但是不知道对妖有没有用。让他把茶喝下去,应当不难,就怕毒药没有效果……”
姬成墨皱眉,缓慢道:“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父子二人没有说话,都陷入了沉思和权衡之中,宫殿之内气氛压抑。
梁王也为这种压抑的气氛而感到不安,死一般的静默之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震动着鼓膜。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就像当初决心夺位一样,一夜之间,成败已定。
然而当初决心夺位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现在做决定却是为了把自己已经得到手的东西拱手交出,这怎么能让他甘愿?
“还有那头黑蛟如果知道是我们动的手,会不会来报复我们……”梁王心中还是有点没底,“要是我们真的动手,不如把这件事情给推在武国人的头上,就说是他们杀的妖,反正他们杀的妖数量很多,是不是我们动手的,又有谁知道呢?此事你知我知,绝不可假于人手……”
“我们不可如此瞻前顾后,如果我们真的决心要向武王投诚,拿吴英的命作为投诚之物,武王一定会将其大肆宣传,说梁王被妖控制,渲染妖的威胁,这样她后面对梁国,做什么事情都名正言顺了。”
姬成墨思及此处突然愣了一下,“慢着,好像还真有办法。武王既然要为自己的天命所归造势,那么何不把这件好事给揽到自己身上?”
梁王听了一愣,也佩服自己儿子的脑子,不禁大笑着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地看着他。
“成墨的意思是,我们把吴英献上去,劝武王让她承认这是她杀的,梁国的妖也是她除灭的,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武王一定会答应的。”他眼角眉梢都流露出柳暗花明的惊喜,“太好了!如此死局,竟然迎刃而解,不愧是为父的好儿子。”
姬成墨却没有笑,反而无比谨慎道:“父王,这位武王显然不是能容忍自己手下出现有异心投降者。我们下定决心保命,那么就必须要舍弃权力……不给自己留一点点的余地,否则武王就会不给我们留余地。”
梁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哪怕到了如此生死危局,他还是很犹豫,已经拿到手里的东西,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尤其是他还曾经享受一国供奉,受到万民敬仰,衣食无缺,大权在握,几乎什么东西都唾手可得。
现在为了活命,他居然要把自己给变成一个孙子,在武王面前唯唯诺诺。
可是想想姬成墨分析的种种结局,他打了个寒战。
只要能活下去就好,活下去一切就还有希望。更何况到了武王麾下,似乎也不是没有机会,潜伏她身边或许能……
梁王渐渐想得入神了,听到姬成墨的声音,他才被惊醒来,整个人再也不复前几日的颓废和焦虑,反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振奋。
因为他们一家人终于有机会活下去了。
再看姬成墨的表情,梁王一下子就知道,姬成墨对于放弃梁国这件事情也极不甘心,但是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国与活命只能选一个……甚至一个都不能选。
现在他们拼杀出来了一条路,那条路上有生的希望。
他们只是把希望赌在武王的心思上,赌武王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
“我们什么时候实施?”梁王有点兴奋,又有一点恐惧。
“不能太早,不然那个黑蛟可能就真来报复我们了……当然也不能太晚,起码不能等到武王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再动手,那样显得诚意不够。”姬成墨回想了一下地图上众多城池的方位,“等他们打过赤阳城到达宁泰城,咱们就动手。”
赤阳城在大运河沿岸。
在武国军攻破了康平城之后,其实就已经可以一路走水路进攻睢丘了。
然而世代生活在北方的武国人有一个致命弱点——不善水战,也不善走水路行军。
商悯也知道武国军的弱点,心里头还是有些忐忑的,为以防万一,她专门让手下的将士挑选一群好手,让他们学游泳和操控船舶,且游泳最好是人人都会。
然而水师不是轻易能练出来的,军队里头旱鸭子不少,贸然走水路进攻,恐怕会落入下风,所以她才没有冒进,大部分情况下是用运河来运送粮草。
武国军作风极其稳健,每吞下一地,必要将当地治理完全才会继续吞并下一地,军队也没有过度分散,只分成三股守望相助,互相配合。
商悯的本质目的除了开疆拓土之外,还是为了聚拢民心。
前世的她让郑留带话。
其中一条就是聚拢民心,然后去一趟问天山。
至于去问天山干什么……当然是,封禅,成圣。
在天柱之下,规则所限,如何成圣?
商悯心中好奇,心中产生了隐约的预感和纷乱的想法,但是一时间没有抓住。
梁国朝堂上,渐渐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
就连那些被梁王一手提拔的臣子,也开始质疑梁王。
有人当庭问,为何不停止攻打大燕,让军队回援挽救梁国。
梁王有苦难言。
紧接着就有人在草堂之上扭扭捏捏地提出一个建议:既然武国和梁国都想杀妖,那梁国就算对武国服个软又如何?
这个大臣还是要点脸的,没有直接说投降,而是说答应让武国军队过境,和他们一块去攻打大燕……
现在知道服软了,早干啥去了?
其实在起初梁国拒绝武国军队过境的时候,就有人非常不安,觉得武国会趁机对梁国下手,而梁国必定不敌,只是那个时候投降派的声量比较小。
但是如今,梁国朝野上下早就怯战了,有人开这么一个头,投降派的声音立刻占据了多数。
许多大臣本就是跟着梁王这个谋朝篡位的王才鸡犬升天的,惯会投机倒把,要说他们对梁王有多忠诚,那倒未必。
人都是要活命的,他们是梁国的臣子,但是他们也要活命。提前投降或许能活命,等武国军队兵临城下了,那他们就一定活不了。
武国在攻打梁国的时候,每当要攻打城池,都会派人喊话,让信鹰在城中散布纸页,其主旨只有一条——投降不杀!
梁国的军队不相信武国会不杀战俘,他们的梁王杀战俘就杀得起兴,苏归也处决过战俘,所以一开始没有人把这个话当成真的。
直到有一个城池的将领真的顶不住投降了,结果武国军队真的没杀一个战俘,反而给他们提供了两条路。
要么充入武国军成为前锋军,帮武国攻打梁国,要么就发作杂役,帮助武国军队修建战壕,搬运货物,或者被发配去给流民修房子。
个人有个人的选择,选择成为前锋军的人不在少数,主要是军功太过诱人。
在这件事之后,梁国军队的战斗意志更是土崩瓦解,甚至有许多人只是象征性地抵抗一下。
眼看着投降派占据多数,几乎要控制不住,吴英也是无语了。
对于人心这种东西,他以为自己这么多年已经看透了,但是没想到人族的下限总会突破他的预想。
为了避免梁国提前散架,难以牵制武国,他只好对梁王松了口,允许攻打大燕的梁国军撤退,回来抗击武国。
梁王又是一喜,没想到竟能如此峰回路转。
可就当他下令回援,梁国军队也开始撤退之后,前方战报传来。
那位袁将军袁遥穷追不舍,麾下军队作战勇猛,竟有要率军踏破梁国国门的架势。
眼看天气又将转寒,袁遥心中也是焦虑。
到了冬天就没有办法动用象兵了,它们只能适应温暖的气候,到时候他的军队战斗力就将大打折扣。
冬日行军军队的战斗力也会下降,不是每个国家的军队都能像武国军一样可以无惧严寒冬日打仗。
也不知道武国军攻打到了梁国何处?关于武国的战报总是迟缓一分……大将军现在在带领哪路兵马?
想到苏归,袁遥长出一口气,心中又饱含期待。
他在苏归手底下做了很多年的副将,苏归投武,他凭借自己的机智圆滑和他撇清了关系,并没有受到清算,现在已经升到了主将。
但是作为苏归的旧部,大燕的将军,他对于天下局势自有一番判断。
皇帝昏庸,他当另择明主!
第374章
最开始,施咏对自己的选择还是有一些后悔的,但是城中百姓实在是支持不住了。
如果武国君再继续封城锁城,那么他们迟早要饿死。
桦城不像康平城那样连接运河,但地理位置同样十分重要,是梁国的陆上交通枢纽,商贸重城,城中居民十万。
因地理位置特殊,所以此城居民还算富庶,然而天灾人祸接连降临,流民又冲击了城池的粮仓,使桦城一下子陷入窘境。
自从梁国军队大批入驻,粮食就更加不够吃了。
这些军队中的士兵是被强征来的,素质极其低下,不仅毫无军纪可言,甚至还搜刮百姓。
与施咏一同驻守城中的张纨出身世家大族,嚣张跋扈,原本他被家中安排到桦城军中也只是为了赚一个军功,好升官调任,没想到战争打响,这样无才无德的人竟然走马上任变成个真将军了。
若是他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不瞎折腾也就罢了,可偏偏这位张将军自以为才干非凡,不仅不肯与施咏配合,还要与她争锋相对,处处彰显权威。
相处共事已久,施咏见之不喜,但无可奈何。
桦城驻守军队颇多,前来攻打这个城池的将领名叫樊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