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成墨也看着那些书册上交的内容,脸色连变,“真是大逆不道之言。武王恐怕是对自己的能力过于自信了,她现在是可以主持局面,也可以在征战与治民之间保持平衡,可是她能做到,她的子孙后代能做到吗?”
他用匪夷所思的语气说,“她给自己的子孙后代制造统治难度?怎么会这么短视!她不替自己的继任者们想想吗?”
他们当然没有办法理解商悯心中所想。
在她的心里,如果当皇帝不是为了实现四海升平的终极抱负,而只是为了享受权力,那这个皇帝当得毫无意义可言,还争它干什么?
她是走上了集权之路,这是在这个时代这个背景下的唯一选择,可想而知,如果等王朝建立,新朝的集权水平也会冠绝以往,胜过大燕和大虞。
久而久之,上位者只会想着愚民,只会想着维稳,想永远高坐在庙堂之上,紧接着到来的就会是国家衰弱,强者恒强,弱者愈弱。
她此时所举,就与姬瑯临死的时候说“以贤为帝”异曲同工。
皇帝当由贤者担任。
如果商悯没有穿越前的记忆,她不会那么做,但是她还保留着前世的珍贵记忆,它提醒着她的不同,照亮了她的来时路,警示着她即将走过的路。
她也始终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更何况,圣人后代之所以统治着大片的疆土,只是因为他们是圣人之后吗?
圣人让自己的后代成为领导人族的人,是因为他们希望自己的后代能够承担起那份责任。圣人本身代表的就是一种责任,否则他们不会天柱之下还灵,不会带领人族铸造九根镇世神柱。
只是现在几千年过去,人心变化太大,那些已经成为了王侯将相的圣人后代忘记了自己责任,甚至曲解了先祖之意,用圣人后代的身份给自己的统治宝座镀上了金身。
梁王之流才是背弃了先祖期望的人。
梁王挑拣着桌子上的战报,又递给了姬成墨。
姬成墨一看,沉默下来。
主持报刊院修订各类书籍的人,是他的堂妹,姬初寒。
他知道父亲给姬初寒下了蛊虫,原以为这个女孩一辈子也逃不过他们的掌控,却没想到到了武国之后,蛊虫就失灵了。
姬初寒以梁王子孙的身份主持着武国的事务,甚至还帮助武国向梁国民众宣传武王的德政,让他们民心归顺。
她以这等身份出现在被武国占领的梁国城池中,所带来的效果是极其显著的。她亲口站出来说梁王得位不正,那么梁王就百口莫辩,因为她就是那天宫变的最大见证者。她又亲口说武王仁慈,会厚待梁国百姓,那么梁国百姓就会从原本的十分质疑降低到五分质疑。
姬初寒是一个无比显眼的金字招牌,用于稳定梁国民众之心。
“背祖忘恩!”姬成墨怒道。
梁王也是此刻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小瞧了自己侄女的性情,更小瞧了武国的手段。
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罢了,还能翻出浪花?事实是她还真能翻出浪来。
如果武国没有能力取出她身体中埋藏的蛊虫,那么姬初寒或许就不会背叛。可是蛊虫被取出,计划被全盘打乱,这失败的恶果只能由梁国吞下。
在惶恐不安中,又一则惊天噩耗被摆到了梁王的桌案上。
梁国派出去攻打大燕的其中一支军队,足有十五万人,而燕军则派出了十万将士迎战。
最终,十五万梁国兵被大燕将军袁遥所率领的十万燕军踏平。
为什么说是踏平?
因为大燕军队自与多国交战以来,首次大规模派出了象兵。
只有大燕掌握了驯服大规模象群的方法,也只有他们能够将这种野兽运用在战场上。
几百头身披铠甲的巨象踏入敌阵之中,将梁国军队冲击得不成阵型。
象兵是有办法应对的,它们体型巨大,容易被当做活靶子,所以在攻城之战尤其是火器交战中,人们对象兵的运用非常克制。
但关键是这次大燕与梁国交战是发生在少有遮挡的荒原上,火铳的射程有限,能够起到一点作用的只有骑兵和弓箭手。
然大象身上覆盖着铁甲,弓箭难以洞穿,双方兵马接近交战之后,象兵如入无人之境。
大象是极其聪明的,在作战的时候还懂得互相配合,一个象鼻甩过去人就被抽飞了。这当压制力实在太过恐怖,渺小的人类难以撼动山岳。
梁国军队士气大落,很快被杀得丢盔弃甲。
燕国军队将其围困,歼敌过半数,余者突围逃亡,而后又遭受燕军追击,除了小支军队逃脱之外,其余几乎被尽数歼灭。
听到这个消息,梁王坐在王座上抖若筛糠。
姬成墨匆匆赶来,看到自己的父亲一口气提不上来似乎要晕过去的模样不禁大惊失色,赶紧又叫来了医者。
这段时间梁王经常犯病,通常是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好不容易用水送服了丹药,梁王缓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刚刚赶过来的吴英。
“不行,腹背受敌,要把梁国军队撤回来……后方有武国,前方有大燕,我梁国,真要完了。”
“王上,臣只能尽力而为,王上也只能尽力而为。”吴英不为所动地看着他。
梁王看着吴英略显冷漠的面孔,只觉得身体里流淌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来,发晕的脑子好像也跟着清醒了一些。
一个念头突如其来……梁国覆灭不覆灭,又和吴英有什么关系呢?
他很早以前就或多或少地透露过这件事情,只是态度相当隐晦……梁国的使命已经注定了。
梁王想要继续做梁王,也想要继续统御梁国全境,因为只有这样,才有万民供养,才有荣华富贵可言。
他曾经想过,如果听妖的话,那么妖会不会赏他一个人皇的位置当,不过他觉得自己还不算太过贪心,这个念头只是在心里面存在过,他没有放任它继续滋长下去。
“劳烦吴大师了。”梁王苦笑着,让吴英回去了。
看着吴英离去的背影,姬成墨张了张嘴,彻底糊涂了。
他内心其实也一直有一个担心。
他从父亲禁止捉妖全策传播的举动中感觉到了一些什么,也许父亲并不像他以前想的那样,完全不知道妖的存在。父亲是知情的,并且他是放任者……
看着姬成墨的表情,梁王也意识到他和吴英的关系怕是瞒不住了。
他对吴英的恭谨,不止一次表露在了姬成墨面前,而随着武国大军的到来,吴英的不耐烦也愈发明显了。
梁王别无他法,神色灰暗道:“为父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其实为父一直在听那头黑蛟的话,吴英是她的下属。”
姬成墨袖子里的手一抖。
即便心中早有准备,姬成墨还是忍不住惊异,“那个传言是真的?!黑蛟是谭闻秋,也是谭闻秋飞到了武国,然后败退?!”
梁王闭上眼,缓缓点头。
姬成墨坐立不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宫殿里面来回踱步。
随后他晃响了铃铛,把自己身边的一个宫女给叫进了宫中。
他紧张兮兮地小声道:“小荷,那个捉妖全策上面的结界法,你施展出来。”
宫女也很紧张,她用非常生疏的手段在宫殿内部布置了一个小型结界,然后又遵照姬成墨的命令退了出去。
梁王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父王,不要责怪儿臣。”姬成墨苦笑,“捉妖全策您不让民间流传,但是皇宫里面还有存本,儿臣就拿来看了一下,让身边的人试着修行,结果真的找出来了一个……可惜,我没有那种资质。”
姬成墨办事比他的活络。
梁王还真不敢让自己身边的人去修行捉妖全策,怕吴英发现,对他不满,不过姬成墨身边人有这样的才能,这在当下是一件大好事。
“请听儿臣一言。”姬成墨小心翼翼道,“那个黑蛟既然被武王击退了一次,那么未必就没有第二次了。父王,您明白儿臣的意思吗?”
梁王一下子就听懵了。
这、好像是这个道理。
黑蛟对武王退避三舍,武王好像确实有制衡黑蛟的手段,本以为妖魔实力强大,还可以赐给他长生,是他的不二选择,但是现在胜利的天平已经向人族倾斜,他为什么还要抱着那棵注定要倒的大树不放呢?
梁王表情犹豫道:“这道理为父清楚,可是万一那个黑蛟卷土重来,还有后手呢,万一她把武王打败,而我们又投向了武王,那我们不成墙头草了?”
姬成墨默然,对自己的父亲道:“父王,不管是黑蛟还是武王,我们都不能选,我们已经被逼上绝路了,父王没有发现吗?”
梁王怎么会没有发现,他早就在为此焦躁不安了,如今得了发泄的机会,他长叹一口气,把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焦虑统统对自己的儿子倾诉了一遍。
包括妖魔对梁国的谋算,那让梁国腹背受敌,要把他们逼到灭国的计划。
姬成墨直到此刻才完全确信,瞭望不肯下令让攻打大燕的军队回援梁国,并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有妖魔在身边,是妖魔不肯!
“父王……”姬成墨半闭上眼睛,为父亲的种种思虑感到无奈。
梁王并没有担心到点子上。
姬成墨跪下来,面对着父亲,“请父王听我说!我不想说什么为了人族大义的话,就只单为了利益一样,父王也不该投靠妖族啊!”
对于这个最宠爱的儿子,梁王愿意听之信之,此时听他这么说,他不由大惊失色,没有质疑姬成墨,而是忙不迭问:“怎么,为父做错了,错哪里了?如果想要得到长久的寿命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投靠妖族不是最佳选择吗?人皇也没有办法给我们分寿命啊!”
“父王所言不错。但是我们是人族的王,我们之所以能当王,是因为这天下是人族的天下,由人族皇帝治理的天下,如果皇帝不是人族了,还能让人当王吗?!”
姬成墨语气沉重,“长久的寿命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那更是不确定。获得了寿命而没有获得力量,是死是活,还不是看妖一念之间,如果没有命,那拿什么去享受荣华富贵?”
梁王如醍醐灌顶,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过,也从来没有如此后悔过。
他浑身发冷。
他以前是被长生的诱惑给冲昏了头脑,竟然忘记了自己到底是凭借才当了人族的王,天下变成妖的天下,那么剩下的只会有妖王,没有人族之王了。
他不屑于大义,也许是太过不屑了,忘记道义才是维护人族统治的基石。
“那……我们该怎么办?”梁王胖圆的脸上满是冷汗,“难道要对武国投降不成?”
第373章
“父王啊,”姬成墨发出绝望的苦笑,“这个办法是行不通的。”
他对自己的父亲真的是感到无奈了。
父亲对他非常信任宠爱,如果是一对关系寻常的父子坐在这里,当他点出父亲身为君主的错误时,恐怕对方就已经要恼羞成怒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姬桓是个非常听劝的王,除了没有才能没有道德之外,其他方面还算合格。
毕竟不是每个王都能做到听取劝谏,也不是每个王都能够在渴望权力的同时,不忌惮打压自己已经羽翼渐丰的长女和长子。
“如果您这么做,首先不同意的是吴英吴大师啊。”姬成墨道,“一个投降的命令发下去需要经过多少人,需要传递多少层?这难道是我们想瞒就能瞒的吗?”
“妖孽不允许我们投降,在他们写的那出戏本子里,梁国是注定要覆灭的。”
梁王不说话了。
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作为一个资质平平的君主,平时在朝堂上,他可以听取大臣们的意见,但是在人和妖这件事情上,他恐怕没有人可以相信,除了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