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岁茗并没有挣扎多久,她抬起瓶子,将瓶子里仅剩的一滴血吞了进去。
……没有反应?
孔朔为什么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她突然胃部隐痛,五脏六腑之中仿佛有火在燃烧,她一下子痛呼出声,跪在了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疼痛平息了。
钱岁茗以为自己熬过了妖血的侵蚀,脸上正要露出笑容,却见孔朔对她伸出了手,一指点在了她的额头上。
钱岁茗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然后,她死了。
忽然间,“钱岁茗”动了一下,又坐了起来。
“真是麻烦啊……一个郑国的使臣在赵国失踪,怎么看都是有问题的吧。可是留着你又不行,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牢靠的,所以只能拜托你灵魂死去,肉身存活了。”孔朔怜悯道,“这个躯壳让我操控,也是你的荣幸。”
他控制着钱岁茗的躯壳,从荒郊野外一路回到了休息的驿站。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白小满,也就是商悯,会不会发现钱岁茗的异样。
郑国朝堂的人数非常多,她先从身边的重臣排查,钱岁茗这样离权力中心不远不近的使臣,并不是她的重点关照对象,运气够好的话可以蒙混过关。
让孔朔冒着风险控制钱岁茗的身体返回郑国的原因,是他好奇商悯是直接操控了郑王,还是有另外的帮手在帮她。
其实他也有怀疑的人选——郑留。
这个曾经和商悯一起出现在西北战场上的郑国公子,就是他最怀疑的人。
但是他吸取了教训,这次不打算对任何人动手。
他会隐藏着,一直藏着……直到胜利的机会到来。
第370章
姬初寒到达武国朝鹿这天,前来城门相迎的是高澹。
其实在路上的时候,商悯就已经派遣了身边的玄司大统领雨霏,亲自去路上相迎护送了。
姬初寒是被梁王以和亲之名送到武国的,她身边的宫女太监也是梁王的人,雨霏甫一接上她,便立刻命令暗卫控制了她身边的宫人,同时拿出了一枚精心调配的丹药压制了姬初寒身体里面的蛊虫。
“王上一直记挂着您的安危,特意命属下前来相迎。这蛊虫您不用担心,这药虽然是临时调配的,但足以切断您身上的蛊虫和母蛊之间的联系,至于进一步去除蛊虫,这得等我们回到朝鹿了。”
雨霏话语轻柔,神态恭敬,目光在姬初寒身上巡梭,确认她除了身中蛊虫之外并没有受到其他的控制。
一颗丹药下肚,姬初寒一路上又是满心期待又是忐忑不安的心得到了一丝安慰,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一直绷着的脸也缓和了。
“劳烦雨霏大人。”她谨小慎微,“让王上费心了。”
雨霏问:“这些宫女太监都是梁王的人吗?”
“都是。”姬初寒点了下头,“王上交给我的那一枚隐灵飞矢,我留给我在宫中的密探了。”
“好。”雨霏转头看了一眼四周,冷声下令,“将这些梁国的宫人全部处理掉。”
姬初寒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那些人的面孔。
雨霏以为她是心中产生了不忍,妥帖道:“您请随我来……”
姬初寒却摇了摇头,“我只是担心武国与梁国贸然对立,可能会导致局势动荡。不过刚才又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好像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了,处理了也好。”
“正是这个道理。”雨霏笑着对姬初寒伸手,扶她上了一辆崭新的马车。
这架马车是标准的武国制式,车辕涂红色,整体都是玄黑色。外表不是特别高调,但也不至于简朴到不合身份。
雨霏合上了车帘子,把暗卫处决随行宫人的声音隔绝在了外头,那些哭喊声和砍杀声当然不能完全隔绝,不过聊胜于无。
她透过车帘子的缝隙去看车中姬初寒的反应,见对方脸上几乎是毫无波澜,听着外面的声音甚至显露出了几分心不在焉。雨霏眉毛挑了一下。
照常理来说,姬初寒随行所带的各种东西已经算是梁王给她的和亲添礼了,可是她随行之物非常简薄,只有寥寥几车。可见梁王着实没把她放在心上,就算存着把她送来武国修复关系以及充作暗探的心思,也没指望她真能成事,顶多是一枚闲棋。
去往朝鹿的路上,姬初寒就在观察着武国的民生。
鬼方之战结束得还算快,虽然波及范围广,主战场的战斗烈度也大,但是因为时间拖的不算久,再加上战场集中在北方边境,所以并没有太过劳民伤财,起码在武国腹地,这里生活的人们依然安定平静。
如今走在武国的大地上,看不出这里战后和战前到底有什么区别。
当然,姬初寒也没有来过武国。但是她一路走来,经过了梁国的大片疆土,看着武国再对比梁国,一种微妙的落差感油然而生。
她是梁国王族的后代,也幻想过她可以和自己的家人们一起将自己的国家治理得很好,若是父亲成了王,可能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梁国现在已经满目疮痍,梁王把自己国家的民众变成了四处流窜的流民,他们现在就像到处乱爬的蛆虫一样,不断腐蚀着这个国家,但是驱虫为什么会产生?是因为梁国已经变成了一尊腐烂的巨人。
让一个国家衰败走向衰败,居然这么简单。
只需要几年的天灾,一个昏庸的君主,还有几道错误的政令,如此便足够了。
姬初寒看到了大片大片的田野,人们在田间地头劳作,风吹过田间,形成了麦浪,而梁国的田间地头只有枯黄的景象,面黄肌瘦的农民,以及成群飞过的蝗虫。
武国也有蝗灾,但是司农一部派遣官员下乡治理,将蝗虫灾害控制得很好,不至于使粮食大规模减产。
看着这样的景象,姬初寒一路沉默,就这样来到了朝鹿。
高澹正立在城墙外的官道上,翘首以盼。
他身边没有带着侍从,只独身一人。
早上的时候,武王身边的宫女向他传信,他以为是要进宫议事了,没想到对方却带了另一个消息:姬初寒要到朝鹿了。
高澹大喜:“您回宫时能否给王上带个话,高澹想要王上允准我出城相迎……”
“高将军放心,王上就是要对将军交代此事,您尽可以出城。”宫女微笑着说。
高澹骑上自己的战马扬起马鞭就飞奔出城了,等来到了城外,他才想起宫女告诉他,姬初寒至少要两个时辰后才会到达城外,他一时激动,忘了时间,来早了。
高澹刚刚结束了北方边境许多军务大事,这次是和樊筠一起回到朝鹿述职的,每天他都有许多事情要忙,其实不该这么早来到城外,不过既然来了,倒也没必要回去,王上特意给他批了一天的假呢。
他坐在去往朝鹿城的必经之路上,在官道旁边的驿站给自己倒了碗茶水,心情难得松快了下来。
用来解渴的茶水当然不是什么好茶,牛饮而已,可是大约是心情久违地好了起来,连这粗劣的茶水也品出了不一般的滋味。
直到看见载着姬初寒的车架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高澹当即放下了茶碗,解下系在驿站旁边木桩子上的马缰绳,迎着车队奔了过去。
马匹一来到近前,雨霏就认出了高澹。
她在马上拱手:“高将军。”
高澹下马顺手还礼:“大统领。”
姬初寒掀开车帘子,看到高澹那张熟悉的脸庞时嘴角弯了一下,“高大哥,许久未见了。”
“初寒小姐。”高澹深深躬身行礼,“当日多谢您指路,解我迷茫之心,指引我来到此地,如果您指路,只怕我还徘徊于生死之间,哪里还有如今?”
姬初寒跳下马车,也对着高澹行了一礼。
“高大哥折煞我了,直呼我名字就好,我家人已死,姬桓以逆贼之名将我家人除宗,只留我一人养在宫中,表面看上去是身份尊贵,可实际上与庶民无异,不必再叫我小姐,只把我当做姬初寒就好。”她,眼神微微亮了起来,“路上听雨霏大统领说,高大哥在北地抗击鬼方之时立有战功,这是你的功劳,我只是动动嘴皮子罢了。”
眼看到了城门近前,姬初寒索性不再乘车,而是骑乘马匹。
雨霏前方开道,侍卫护送左右,姬初寒与高澹并行叙旧。
“王上仁慈,不计较我出身还对我委以重任,我眼下正在樊将军麾下,为其副将,樊将军对我也多有倚重。”高澹对姬初寒说了大致的情况,却并未讲得更细,“只是离家日久,不知梁国情况如何?我离去之时,梁王承诺不伤我家人性命,如今只怕……”
高澹在鬼方之战后,也算有了小小名声,这名声到底有没有传到梁国那边,这是个未知数。
梁王到底会怎么对待他的家人……这却是可以预见的。
姬初寒心中也是难过,主要是想起了自己的家。
“抱歉,我离开国都的时候也被严密控制,没能打探出更多消息,不过我也嘱咐了我留在那边的密探,让她留意此事,今后如果有密报送达,上面有大哥家人的消息,我会立刻告诉你。”
高澹沉默半晌,缓缓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
即便知道回不了头了,他的家人们也多半没救了,可是他心中还是抱着一点微末的希望。
高澹其实还想问问姬初寒今后打算如何。
可是玄司大统领就在前面,他和对方接触不多,有些摸不准她的脾性,更不清楚他和姬初寒交谈的是否会被进行别的解读,便克制了下来。
今后不光是他要仰仗武王,姬初寒同样是这样。武王显然不是一位小肚鸡肠的君主,但也不是一个能够容忍臣子怀有异心的君主。而臣子是否怀有异心,这不仅取决于臣子本人,还取决于王的心,甚至取决于朝堂上的其他臣子对他们是什么看法。
武国朝堂上,原本就盘踞在武国的世家大族把握着大部分权力,可是后来赵素尘拓宽了平民学子的为官之路,学宫举荐制下,许多平民入朝为官,与世家分权。
现如今各国群贤投武,武国同样不吝啬官职与权力,将这些钱财安放在该安放的职位上。
这都是为了武国,是为了大业,武国的臣子都能理解。可理解是一回事,看着自己手中的权力被分走又是另外一回事。
高澹作为非武国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来户,他在朝堂上处境其实并不好。
樊筠并非世家出身,是凭借自己一步一步爬到城主之位的,武王将他和樊将军两个境遇相似的人放在一处,未尝不是想让他们把力使向一处。
然而不管如何使力,他和樊筠可以争权,可以夺利,也可以和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针锋相对,乃至分庭抗礼。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们必须只听武王的话。
“初寒小姐稍后要进宫,高将军若要与她叙旧,不如稍晚一天?”雨霏转过头来询问。
“大事当前,自是应该,一路辛苦大统领了。”高澹客客气气颔首。
武王特意告诉他姬初寒来武已经是体恤,他很感激。
来日方长,他是初到武国,但已经渐渐扎根于此,不急于一时。
……
姬初寒进宫之后还是有些紧张的。
虽然依旧是寄人篱下,但是武王不是她的仇人,而是恩人,单论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她感到安慰了。
起码她不用住在满是仇人的王宫里面,也不用听宫人议论梁王今天如何如何……听着姬桓在王位上作威作福,对于她来说是一种折磨。
然而寄人篱下终究是寄人篱下,这意味着从此以后她的命不完全属于自己,而是全凭对方一念之间。
姬初寒轻轻吐了一口气,跨进了王宫的门扉之中。
勤政殿内,商悯刚结束上一轮议事,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
姬初寒来到宫殿外门前的同时,一位看上去贵气不凡的少年迎面走来,与她一同走进了门扉,守在门前的小宫女机灵地迎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