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融化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姬初寒随着送亲使团踏上了前往武国的路途。
她目光恍惚地看着外面的景象,有一次见到,不受控制地产生了流泪的冲动。
今后等待她的一定是自由吧?商悯一定会有办法解除她身上的蛊虫的,她这么承诺过了。
梁王姬桓为自己完美的计划沾沾自喜之际,一则消息从武国传来。
武国说,姬初寒已经到武国了,请梁王不要担心,为了共商大事,他们也要派遣使团前往梁国,现如今使团已经在路上了。
他们要来交涉什么事?姬桓心中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当看到使者商珩面带微笑的脸庞时,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了。
“王上,如今各国征讨大燕,讨伐逆贼,我武国也想尽一份力。武国骑兵横扫天下,一定可以为征讨大燕出上大礼。”商珩恭恭敬敬道,“武王想请王上答应,让我武国的军队取道梁国,协助征燕。”
姬桓:“……当真?”
他真是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都派来使臣了,武国当然是认真的。
关键是什么取道梁国协助征讨大燕,你武国就是想名正言顺大军压境吧?取道?蝗虫过境还差不多!
真让武国军队取道梁国,梁国大开国门请武国军队过境,那梁国就不用存在了,朝堂上下宗室贵族,全死了算逑。
这和请土匪登堂入室有什么区别?!
可如果不答应呢,不答应武国的过境请求,武国也有理由攻打梁国,说武国明明想为你们尽一份力,你们却百般阻挠,是不是心怀不轨,内藏妖党?
妖党真是一个万金油的借口。
并且这个借口只能用来攻击别的国家,丝毫攻击不了武国。武王退黑蛟的举动已经证明了妖魔将武王视为眼中钉肉中,这个国家已然无懈可击,这个国家的王同样如此。
舆论撼动不了他们分毫,反而会把脏水泼到自己的身上。
全天下都可以是妖党,但武国绝不会是妖党。
这就是武国传播那个话本子的意义。
一个阳谋破掉了姬桓的谋算,等待他的又只剩下两条路,要么是大开国门喜迎武国军,要么是和武国开战。
“王上,您可好好考虑一段时间。”商珩笑道。
实际上他心里也直打鼓,怕姬桓把自己给杀了。各国不杀来使是传统,但是姬桓不一样,这可是能一次性坑杀二十万战俘的人。商珩在来到梁国之前,就做好了必死的觉悟。
可是他好像高估姬桓了,或许也低估姬桓了。
姬桓在乎名声,他不敢杀来使。
坑杀战俘的事情,哪个将军没做过?这说出去不好听是不好听,众人却都习以为常。可是如果杀了来到梁国的使者,那可就捅了马蜂窝了,今后还有谁敢往他这里派使者?这是在断自己的结盟之路,自掘坟墓。
姬桓知道,事到如今,他只能拒绝。
“你回去告诉武王……本王不同意武国兵马过境。这会扰乱梁国治安,危害百姓安定……”
这话说来是有些可笑了。因为两国民间忌讳已经没有治安可言,一个到处都是流民的国家,哪里有安定可言?
商珩挑眉,“臣知晓了,必一个字不漏,将王上的话语转告给武王。”
第369章
阳光晴朗的午后, 商悯批完奏折伸了个懒腰,躺在书房一侧的软垫上,突然产生了想要睡个午觉的想法。
好像很久没有休息了, 她这样想着,眼睛就已经闭上了。
商悯久违地没有使用假寐术入眠,而是让自己的精神陷入了真正的睡眠之中。
等她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晚上了。
空气有一些寒冷,今年得春天来得比较晚, 到了晚上,哪怕大殿里面有地火供暖, 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一丝微小的凉意。
但是商悯睁开眼睛的时候并不觉得寒冷,好像有什么人刻意把炉火给挪得近了些,把她的身体给烘得暖融融的。
敏锐的五感激发, 她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慢慢转了下头,第一眼看到了苏归。他坐在另一侧的软垫上, 就那么侧头看着她, 眼帘低垂,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苏归,你怎么来了?”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和梁国的事情需要你拿个主意, 商珩说梁王不同意武国取道。是从郢国取道攻打,还是娄国,又或者兵分两路。”苏归嗓音很平和,在他的声音中, 商悯有些混沌的大脑渐渐恢复了清醒。
“我的建议是兵分两路,郢国的位置十分重要, 不可放弃。不过我记得,郢国国主心向武国?”
商悯揉揉太阳穴,“是啊。当初我去大燕的时候路过那个国家,国主还想设宴款待我们呢,不过我和叔父拒绝了……”
从口中再说出叔父这两个字的时候,她自己都猝不及防一愣。上一次想起那一家子血脉亲人,是在很久之前了,而实际上他们并没有死去多久,也就一年吧。
苏归以为商悯是想起了伤心事,主动岔开话题,“那么陈国呢?这个国家离武国还要近一些。”
商悯恢复过来,“国小力弱,不足为惧。如果国君识相,不等我们武国的军兵临城下,就该大开城门,恭迎我们过去……料想他们应该不会加以阻拦,等商珩回来,我会让他去试试这两位国主的态度。”
“好。”苏归道。
该谈的似乎已经谈完了,殿内一时陷入寂静。
商悯正要问苏归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却见他突然道:“你怎么不叫我老师了?”
商悯一愣,“我没注意。”
“悯儿……还没有消气吗?”苏归纠结地问。
他是指上次他把她给吞进嘴里的事,虽然他不是故意的,但是事后还是很尴尬。
苏归进行了诚恳的道歉,商悯接受了,可在那之后,她就没怎么喊过他老师,一直都是喊苏归,或大将军。
这倒是与前世一样,苏归十分适应,也非常乐于商悯那样喊他。他是教了她一些东西,可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商悯的老师。
也幸好是没行拜师礼,哪怕那段时间他暂时吃掉了自己的记忆。
“消气了,那都是小事。”商悯莫名其妙道。
苏归看她的眼神还是有点不安,还有点小心翼翼。
商悯又是无语又觉得好笑。直接叫他本名,确实是无意识的,没想到反倒让苏归放进心里了,还以为她有心结。
她摸了摸下巴,故作深沉道:“要不这样,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保证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从今以后我还叫你老师。”
“这个称呼倒是无所谓,不必叫了。”苏归松了一口气,“我答应。”
“不问问是什么条件?”
“……什么?”
商悯一下子笑开了,她拍了下手,大胆提出了要求:“老师,让我摸摸你的尾巴吧!”
她还以为苏归会因为她得寸进尺的要求一下子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向来神情寡淡的脸上也会露出不一样的表情,结果对方愣了愣,很轻易地点头:“好。”
“你怎么不惊讶?”商悯瞪着眼反问。
“因为有一次,你指责我冒进,很生气,我问你到底怎样才能不生气,你就说要摸尾巴。”苏归无奈地看着她,“果然一点都没变,一模一样。”
都说失去了记忆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但是苏归一直都确定,商悯就是商悯,从来都没有变过。
那些细节的习惯,说话的语气,还有性情,都和前世的她一般无二,他怎么会分辨不出来呢?
赤红色的狐狸尾巴出现在了苏归身后,只有一根,尾巴尖垂在软垫边缘,毛发看上去极为蓬松,像燃烧的火。
商悯自己也有狐狸的身体,但是每只狐狸的毛发质感还不一样,白毛狐狸的身体摸着像是大棉花,红毛狐狸的手感摸起来就要扎一点,她被苏归背着跑的时候感受到了。
她高高兴兴地伸手过去要摸,然而那个大尾巴往后一撤。
她一抬头,看着苏归眼中有着细微的笑意,最后他又把尾巴放了回来。
“摸吧。”他道。
……
孔朔从化骨复生阵中踏出来的时候,表情非常郁闷。
因为这具新生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孱弱。
即便心中非常不满,他还是摆起了架子,对钱岁茗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要不是十方阁的人被子邺给清理干净了,他怎么也不用拐弯抹角地让自己人借着出使赵国的的机会办这件差事。
钱岁茗出身于翟国周边的小国,家族在当地颇有名望,也出过许多代官员,然而盛极而衰的道理无论何时都通用。钱家渐渐败光了家业,到了钱岁茗这一代,家族小辈能拿得出手的就她一个。
钱家其实是孔朔专门培养的人类势力,但是他只是把这个作为后手,没怎么管过他们的发展。早知道会有今天,钱家衰落他怎么也要插手一把了。
钱岁茗脱下自己的外袍,递给孔朔,因为他的身躯刚刚重构,没穿衣服。
但实际上也没什么好回避的,钱岁茗尽量让自己面色如常。孔朔刚从坑底下出来的时候是一只孔雀的样子,看上去非常瘦巴,华丽的羽毛也没长齐,他化作了人形却是人类幼童的样貌,看上去顶多有八岁。
孔朔当人当久了,到底是要脸,把衣服披在了自己身上。
他在心中怅然叹气,忧愁于自己弱小的身体,又愤恨白蛟的无能。
不过也幸好白皎那么无能,才能让他占到便宜。
后手被子邺摧毁的话当然是用来骗白皎的,目的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白皎确实放松了一点警惕,但是也没全放下。
他把第三份精血藏得够严实,这才给自己争来了一线生机。毕竟谁能想到一个妖皇会把自己的血藏在地宫里面呢?
不是每个国家的天柱都可以强大到禁止任何妖魔进入,像翟国的天柱早就被他腐蚀了,他直接把那地宫当仓库和囚牢用。
赵国的天柱地宫防御也是衰弱,只需要绕过守卫派一个人类下去逛一圈,把精血拿上来就好了。
钱岁茗把他交代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好,不枉他绕那么一大圈子。
“这个东西赏你了,孔雀精血。”孔朔把瓶子扔给了钱岁茗。
她手忙脚乱地接了过来,略有些惊喜地看着孔朔:“这个血的作用是……”
“熬过去了延年益寿,身体强健,熬不过去就会被腐蚀而亡。”孔朔道,“要不要喝你自己选。”
钱岁茗今年四十多岁,正是青壮年,其实不必急着延年益寿。但她是一个很爱赌的人,如果不是想要寻找更宽广的出路,她也不会全心全意投靠孔朔。
人类的金银财宝终究还是俗物,她想要的是更高层次的东西,连皇帝也没有获得的东西,那就是像妖一样长久的生命。
世界上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情,只有拥有尽量长的生命,才可以享受这些事情,钱岁茗很惜命。
人人都惜命,世界上有很多人和她一样渴求着长生不老,地位越高的人越是如此。不然那些炼丹方士怎么会在达官贵人那里受到礼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