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王上吩咐了,请公子到偏殿稍候片刻。”小宫女对那少年行礼,然后又对姬初寒笑,“请初寒小姐进殿,王上正在等您呢。”
姬初寒正在猜测身旁这人的身份。见他衣着没刻意彰显身份,又听宫女称呼他为公子,还以为他是商悯的亲戚,可他与武王长相并不相似……
难道是那位与她口头签订了婚约的杨靖之?但是瞧着也不太像,主要是年龄对不上,杨靖之大商悯七岁,眼前之人瞧着却没比商悯大多少。
这少年看了姬初寒一眼,礼节性对她颔首,转身去往了偏殿。
姬初寒好奇地注视着他走进偏殿,在跟着宫女进入宫殿的过程中,没忍住轻声问:“这位宫女姐姐,那位是谁?”
她暗自思忖,武王对她的态度颇为缓和,那位少年既然在这个她将要到访的时机光明正大来到了正殿,那想必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份,问上一句应当不打紧。
那宫女并未作答,只埋首温声:“小姐请入殿。”
姬初寒一愣,却听出那人身份似乎另有隐情,是宫女不便说的。
她怀着满腹的疑惑,抬脚踏进了殿中,踩到了非常具有武国特色的虎纹图腾地毯上。
宫殿中并没有多少人伺候,宫女为姬初寒指了一个方向便退出了殿中。
穿过屏风,来到书房,姬初寒看到了那个身穿黑色衣袍的身影。
她只扫了一眼,便垂下眼先行礼:“拜见武王。”
她立刻就听到了上方温和的声音。
“表姐不必多礼。”商悯道。
她放下了毛笔,打量着姬初寒。
姬初寒身材消瘦单薄,脸色也并不是非常红润,这让她的表情似乎平添一抹愁绪,但是又因为已经挣脱了梁王的控制,复仇有望,再加上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生活让她学会了更好地隐藏自己,她神情还算平静。
行完了礼以后再望向商悯,姬初寒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微笑和感激的眼神。
“如果没有王上,只怕我终身都无法逃脱姬桓魔爪,一个不小心就会死在他的手中。今日来武,愿为武王臣子,报答武国恩情。”姬初寒郑重地说着,再次行了一个大礼。
商悯只是笑笑,“表姐言重,就算你我并无血缘之系,表姐为高澹指明方向,又探出吴英身份,为我武国助力,你来武国,武国岂能不礼相待?快快请起。”
她坐着没动,只是瞥了一眼姬初寒的腹部,便判断出了蛊虫的准确方位。
商悯抬起一根手指,指尖燃烧起细微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就像烛火一样跳动着,随后她只是屈指一弹,金焰就咻的飞射进了姬初寒的腹部。
姬初寒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感觉腹部一痛,脸色白了一瞬,抬手捂住了肚子,还好疼痛来的快,去得也快,倒没有让她失态到站不稳。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商悯,脸上有了激动的血色:“我体内的蛊虫……”
“已经被我烧掉了。”商悯吹去指尖燃烧的火焰,“只是普通的蛊虫而已,和我预料中一样,是比较好对付的。表姐从此以后不用再担心自己的性命受制于姬桓。”
姬初寒不可置信地看着毫无异样的腹部,险些喜极而泣。
当时她很快控制好的情绪,抬头看着商悯脸上的微笑,直起身稍微停顿片刻,又道:“武国欲诛杀梁国妖党逆贼,我愿效犬马之劳!”
这句话她字咬得极重,那决然恨意似乎要从牙缝里面溢出来。
先前的话或许有表明态度投诚的成分,但这句话她绝对是发自内心。
为高澹指明方向引导他投武,除去旧年交情之外,其实也是在向武国递一个态度。她担心自己失去的价值,武国需要她探听消息,但是也没那么需要,她是一枚可有可无的闲棋,能用上当然是好,如果用不上,难道商悯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只能更多地彰显自己的价值,可是她这样的孤女又有什么价值可言?甚至连联姻价值都没有。
姬初寒不甘心。然而没有办法替武国探听消息,也没有其他可供利用的价值,那么她就只有奉献出自己的忠诚。
姬初寒从来不相信什么血缘,姬桓就是个例子。风平浪静的时候,她叫他伯父,图谋夺权的时候,他是她的仇人。
商悯或者武国愿意为她提供庇护,可能确实是出于仁善之心,可是仁善之心岂能长久?难道她要靠怜悯活着吗?
姬初寒还是想要向上走一走爬一爬的,就算不为了自己的未来,为了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她也要咬着牙挺过去。
“表姐既然如此说,那我正好有门差事,想要交给你来做。”商悯从书桌后的椅子上起身,来到了姬初寒面前。
姬初寒猝不及防抬头,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得到了“任用”。
接着她才发现,数年前见商悯的时候,商悯是需要仰视着她的,现在商悯却能平视她了,乃至俯视她了。
她真的成长了不少,不管是身体上还是能力上,抑或地位上。
“请王上吩咐。”姬初寒的眼神热切而恭敬。
“我预备从司典一部下属的司院抽调一些官员,组成一个新部,新部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报刊院’。”商悯道。
司典下属的部门本来就有一个负责书籍印刊发行事宜,但是所发行的各式书籍基本上只在武国流通,并且他们只印书而不印报。
商悯现在是想创立一个报刊机构,主要负责对外宣传。可以预见的是,在征讨完梁国的大片疆土之后,管理是一个巨大的难题,要让梁国人对武国产生归属感,让各国人都认同武王的统治,便要灵活运用舆论造势。
她也想过其他的办法,姬初寒梁王王孙的身份其实也完全利用,她可以利用对方身份和血统的正当性来间接统治两国,把姬初寒塑造为新梁王,以达到顺民的目的。
但是商悯还没有摸清姬初寒的脾性,这么做会不会为喂大她的野心?人有求于人时是一副态度,掌握权力之后,便会是另外一个态度了。
当然这只是次要因素,主要的原因是,商悯不能在没有完全镇压梁国的情况下,推举出来一个新的梁王来分散自己的权威。
她想要拥有的是一个完全臣服的梁国,想要的是梁国人全心全意的敬仰和爱戴。
思来想去,只有把姬初寒彻底摆在“文臣”的位置上才是最合适的。
并且对方进入报刊院任职之后,也依然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进行宣传。连梁王的王孙都已经臣服在武王麾下,梁国人还有什么理由不臣服?
姬初寒听商悯细细讲述了报刊院的职能,脸上一片思索,未露出丝毫不满。
没过多久,姬初寒正式行了臣子之礼,“谢王上赏识,王上嘱托,臣不敢不应,能助武国伐纣,臣更是求之不得,姬初寒愿入报刊院任职。”
商悯亲自上前扶起她,“官员抽调还要过上几日。报刊院,便由你担任院令,如何?”
“一切全凭王上吩咐。”姬初寒依然顺从道。
报刊院虽然算是一个对外宣传的重要部门,但里面的职位随便一个文采好的文官都能担任。直接让姬初寒担任院令,其实还是看重她的血统身份,其象征意义大于权力意义。
职位不但需要有才者担任,还需要将对的人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如果姬初寒做得足够好,那么商悯当然不会吝啬继续提拔她,给她分权。
“本王吩咐人在朝鹿给你收拾了一座府邸,你可以在那里居住。高澹也在城中,你们二人是旧识,可来回走动叙旧,也可以在城里面随便逛逛,看看武国的风光。”商悯道,“过些时日,高澹就要回北边了。”
回北边,那必然是要准备打下一场仗了,伐梁。
姬初寒轻轻出了一口气,“谢王上体恤。”
商悯不是个喜欢跟人寒暄的人,任何话任何事,意思到了就行,姬初寒情绪颇为紧张,正事都已经说完,她也没想着让对方唠唠家常或者一同用膳,说不定让她自己待着,她会更自在一些。
她挥手让姬初寒退下了,同时摇响了铃铛,唤来宫女道:“让宋兆雪进来。”
“宋兆雪?”姬初寒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这时她已经走到屏风后面,不好意思回头再问,便一边思考一边走出了大殿。
下了台阶,那位似乎名叫宋兆雪的少年也刚从偏殿出来,一个晃神的功夫,姬初寒才发现宋兆雪长得让她感觉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在哪里?
对方与她擦肩而过时又礼貌地点了下头,然后步履匆匆地进了殿中。
姬初寒如遭雷击,脚步顿在了原地。
她想起来了!她在承安园见过这个人,但当时只是打了个照面而已!宋兆雪,这个名字怪不得那么熟悉,这分明就是宋国大公子的名字啊!
宋兆雪怎么也在武国?
姬初寒脸色古怪,回头看了一眼宋兆雪的身影,见对方已经踏入了宫殿之中,朱红色宫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她的视线。
等离开了正殿,她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
她忘记问自己和杨靖之的婚约到底该怎么办了。
不过看商悯的样子,她倒不是有意想凑成两家之好,她是根本就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或者说直接忘掉了。
姬初寒压下乱糟糟的思绪,听到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回头去看,发现是一个小宫女。
小宫女道:“王上说,方才有要紧事忘记交代您了。您和杨将军的婚约,请您不用在意,王上早就和杨将军说清楚了,您二人婚约作废。”
姬初寒一顿,眼中露出轻松的笑意,“多谢王上。”
“王上吩咐我带您去您在城中的宅邸。”小宫女笑道,“如果有什么想要添置的,也请一并告诉我,我会安排人去采买。”
姬初寒只是微笑,并不应声。
有个栖身之所就已经足够了,她并不奢求太多。
她终于走出了笼子,来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
“听说你有事找我?”商悯问他。
宋兆雪略有忐忑:“也不是什么大事,没想到打扰到你的正事了,早知道我该换个时间来。”
“你换个时间来也是一样的。”商悯揉揉眉心。
宋兆雪从她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抱怨,不禁感觉有些稀罕。
“师姐最近事忙,真是辛苦了。”宋兆雪关切了一句,知道他在这个时间最好别说什么废话,只略作思考,便开门见山,“师姐,我……我在想,那只黑蛟似乎身受重伤,你先前也说她可能会陷入一段时间的闭关或者沉睡,我能不能趁这个时间偷偷回宋国?”
“一来,可以确定返魂钟的下落,二来……我总觉得有些不甘心,宋国毕竟是我的国,或许我回到宋国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宋兆雪看见商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神色看不清是赞同还是反对。
“你是深思熟虑后才这么说的,还是因为心中迷茫才这么说的?”商悯严肃反问。
宋兆雪一愣,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宋国危险,你一个人回去,我必然不放心。”商悯慢慢道。
宋兆雪当然也明白这一点。说句不好听的话,他死了事小,死之前被挖空脑子里的记忆和情报事大。
现在可能确实是一个回去的好时机,但如果宋兆雪回去的时候没人护送,那么还不如不回去,一旦失手被白皎抓获,后果不堪设想。
话又说回来,谁来护送宋兆雪?除了敛雨客或苏归那种级别的护卫,恐怕谁都没有办法在宋国保护好宋兆雪。
可是苏归不能离开武国,敛雨客可以离开,但是他最近功力大降,根本没有办法和白皎硬碰硬。
更何况商悯想安排敛雨客去做一个更重要的差事,并不想让他踏足宋国那么危险的地方,这并不稳妥。
宋兆雪唇边显露出一丝苦笑,“师姐,我的确心中迷茫。”
他袒露了心声。也许是因为商悯主动挑起了话头,他胆子大了一点,说出了那些他在心中反复思量,反复纠结,但是始终没能找到合适机会开口,也不太敢说出口的话。
“师姐作为武王,不能给我放权,如今只是养着我罢了。而我作为宋国的公子,也没有办法舍弃身份,毫无芥蒂地统领武国军队,至于参与武国内政,我能做的怕也是有限,毕竟文臣如此之多,我在其中实在插不上什么话,他们比我更有才能。”
宋兆雪语气中苦涩的意味更浓,“不上不下,可有可无,我只不过是一个待在武国的闲人罢了,既无我用武之地,没了我好像也不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