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一定会有鄙夷。姜雁鸣知道商悯是个性格强势的人,这样的人一定看不惯软弱之辈,尤其是她是个有担当有责任的王,姜国主这样的君主她更是瞧不上。
哪怕请求庇护,他们一家也前途未卜啊……
怀着这样忐忑不安的想法,姜公很快做好了迁移准备,短短几天就备好了所需的物品,携带了大量的钱财,还带上了许多亲信家属和大臣,上千人浩浩荡荡的队伍就这么走向了武国。
姜雁鸣很快知道了那位大臣给父亲说的提议到底是什么。
也知道了对方为什么笃定武国一定不会拒绝姜国的庇护请求。
因为姜国主直接没有发信,他先斩后奏,带着一大帮人来到了武国边境门下。
开始……叫门。
姜雁鸣只觉得浑身的血一路上涌,涌到了脸上,他的脸一定红得吓人,说不清是羞得还是气得了。也许是因为情绪太过于剧烈了,姜雁鸣眼前阵阵发黑,前所未有的耻辱笼罩全身。
荒唐,太荒唐了!世上怎会有如此荒谬之事!国君怯战,为了请求大国庇护竟然来到大国边境之城门前叫门。
这算什么策略?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吗?
姜雁鸣腿一软身体一晃,站立不稳,差点栽了下去。身边的大哥及时把他扶住了,几个弟弟妹妹也焦急得围了上来,还以为他是赶路的时候身体不适生病了。
“大哥……”姜雁鸣手颤巍巍地指着城门,“你……父亲他……”
大哥拉下了脸,“二弟慎言。”
只简简单单四个字,一下子打碎了姜雁鸣心里的那点期待。
大哥也是支持父亲的,随父亲来到这边的所有人都是支持父亲的。也许是被武国庇护太久了,在大国之下求生也太久了,国君已经失去了国君应有的气度。
什么礼义仁心,在切实的死亡威胁面前是如此不值一提,昔年鬼方零星骚扰边境便让父亲惊恐,现在十万妖魔逼近,他实在是吓得狗急跳墙了。
……甚至姜雁鸣自己,虽然没有言语支持,但也在行动中无形地支持了父亲。
没有提出反对,那么就是默认。没有出现制止,那么就是同意。
城楼上的武国守城将军露出困惑的目光,随后派人去叫来了该城的城主,城主往底下一看,和身边的副将对视了一眼,眼神是如出一辙的困惑。
接着他们叫来了军师幕僚……幕僚看到这种情况也傻了,城门楼上鸦雀无声,一大帮子人面面相觑。
“……这能怎么办?”城主呆呆地说,“用最快的信鹰发信临宁,需要一天一夜才能收到回信……情报说鬼方人就在六十里之外……”
六十里,按照鬼方人的速度一个白天就能赶到了,说不定晚上就开始攻城了。
只是暂且不确定鬼方会奔着他们这个城池来,还是奔着姜国去,前几天姜国主下发了求援书,他们这边也确实做好了派遣援军的准备……但是……
他们看着城下的姜国人。
这谁能料到?
“把人请进来吧……”幕僚幽幽道,“同时立刻发现给王上禀报此事……总不好把人晾在外头,要是他们真死了,责任不都是我们担吗?”
城主只觉得一座大山压到了头上,无奈地吩咐左右,让他们开启城门,先迎姜国的这些人进来。
姜国一行人上下欢天喜地,许多不明就里的大臣和宗亲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根本没有得到入武国的许可,还以为是自己受到了武国的厚待。
看着渐渐打开的城门,姜国主拉着身边的大臣情真意切道:“爱卿此举甚是妙啊!果然是进来了……只是这般手段,武王恐怕会对我等有所不喜,唉,我这就派人去赔罪……不行,最好是我亲自到临宁去赔罪……”
“姜公且慢啊!姜公不一定会受到武王的接见,武王也不一定会允许姜公前往武国内地,让您待在边城可能就是极限了……”
“啊,这可如何是好?!”
大臣笑道:“听说二公子雁鸣曾与武王同行去往宿阳,姜公不如把二公子叫来,出出主意?”
姜雁鸣被叫来的时候面无表情,眼神麻木。
姜国主根本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异状,满心满眼都是如何给武王赔罪。
“雁鸣,快帮为父出个主意,你觉得如何才能让武王对我等消除成见?”姜国主十分忧虑,“待在边城终究还是不保险啊,你和王上相熟,不如帮为父分析分析,要是为父亲自去那边给王上请罪,她会不会原谅我等?”
“……”姜雁鸣真想给自己这个父亲跪下了。
什么样的君主就会提拔什么样的大臣,君主想让大臣变成什么样子,君主喜爱什么,大臣就会投君主所好。正所谓人以群分,物以群分,姜国主是这样,身边的大臣当然也是这样,这样的君主才会吸引这样的大臣……
他对自己的父亲还有这些大臣绝望了。
“武王心中有恶,可不是那种会藏着掖着的。”姜雁鸣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如果她不喜父亲,也不喜姜国上下所作所为,父亲做什么也没用。”
姜国主大惊失色:“难道王上会把我们直接赶出城去不成?”
“应当不至于,但她一定会给父王一个脸色瞧。”姜雁鸣深深地叹息。
姜国主一听这话,连忙拉住他的手道:“雁鸣,你与武王关系如何?在她面前能不能求几分脸面?你亲自去临宁那边代替我赔罪,你觉得她会答应接见你吗?”
“我没脸见她。”姜雁鸣道。
姜国主一下子脸色涨红。
“这事儿现在只有你能去办,帮帮为父,也帮帮这一大家子……你看你的亲人们也都在这支队伍里,你忍心看着他们留在边境吗?”
最终,姜雁鸣还是答应了。
他想他大概也是随波逐流了,被这个环境给裹挟了,变成了卑鄙可耻的人。他既没有和污流抗争的勇气,也没有孤注一掷的决心……他与这些人一样,都是懦弱之辈。
当天晚上城主接见,无须武王来给他们下马威,城主就直接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桌子上端上摆着的全是凉掉的饭菜,残羹冷炙,难以下咽。
姜国主从来没吃过这种饭菜,脸色差一点就要变了,然而身边的大臣一下子拉住了他。
“姜公不可发脾气,如果您借此发作,指责城主,武王一定会向您发难,将我们赶出武国啊……”
姜国主只能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对城主拱手道:“多谢城主款待。”
城主微笑颔首,走出安置姜国人的府邸后回头对着大门呸了一声。
犄角旮旯跳出来的小国,平时盘着也就罢了,现如今竟然如此不识抬举,真是皮痒欠抽了!还来这儿浪费粮食!
现在就等王上的回信,看她怎么处理这些鼠辈。
第354章
商悯收到姜国主的求援信的时候, 其实就已经在准备援军事宜了。
姜国国土面积比娄国要大一些,需要的兵马也更多。抗击妖魔当然不能全是武国人的事,姜国必须在其中出力。
姑姑告诉她, 姜国国主是个性情小心恭敬的人,没有什么大抱负,只想着偏安一隅, 这样的人会很好控制。
但是这样的人也会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缺点,就是短视、自私。
姜国人可用, 姜国这些年也一直被武国控制着,不管是宗室还是民间通婚都很频繁, 武国也确实有能用到姜国的地方,其国境内的煤矿和铁矿就是很好的资源。
商悯正琢磨着此事,突然边境传来急报。
她拿过信一看, 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国君携带家眷跑到武国求庇护, 在这个即将开战的节骨眼上?”商悯只感觉匪夷所思,以至于看着情报上白纸黑字的字, 她还是情不自禁问, “真的假的?”
“这么离谱的事,编也编不出来,应该不是假的。”赵素尘看了递过来的情报,也是无语了。
随着情报一起送过来的, 还有国君的亲笔信函,姜国主言辞恳切,细细在信中述说着姜国的难处,除了说着姜国的难处, 他还表达了投效武国之心……
总之,字里行间恨不得为武王肝脑涂地, 使人见之落泪闻之感动。
商悯沉默了,哑口无言。
她见过很多无耻的人,曾经也以为站在高位上的人会更顾及体面,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站在高位上的人,只是更懂得了伪装而已。
他们会粉饰自己的手段和目的,给自己戴上虚伪的假面,正因为比较要脸,所以才会戴上假面。像姜国主这样把厚脸皮摆在明面上的人,实在是不多见……
紧接着送来的,还有一份姜国内部的密报,是出自武国宗室成员之手,宗室内部联姻的不少,那左边城的城主之所以允许姜国主入城,不全是因为对方的身份,还是在给这些武国宗室人面子。
这封密报上,非常详细地写了姜国主到底是怎么下定决心来武国避难的,包括在朝堂上姜侯据理力争的事也一并说了。
商悯看完,表情不咸不淡。
因为心里头实在是无语了,感觉做出任何表情都不足以表现她内心的复杂感情。
姜雁鸣其实是了解商悯的。
姜国主不带着人来武国,商悯会给他留几分脸面,还会礼遇有加,但是现在他来了,这脸面也被他自己给抛下了,那商悯也没必要再把他丢下的脸面给拾起来。
赵素尘道:“王上觉得,姜国主为什么敢来武国,为什么明知道会受到冷待,可是还要到这儿?”
“还能有什么原因,有恃无恐罢了。”商悯冷笑。
本质原因不是害怕,而是有恃无恐。
他们当然是害怕的,害怕那十万鬼方大军给他们的国家造成巨大的冲击,害怕他们这些世家大族宗室贵族会就此丧命。这些妖魔和进攻娄国的妖魔不一样,数量更多,而且状态似乎更疯狂。
可能是被武国庇护太久了,姜国人也把自己的位置给放得太重了。
以至于姜国主认为得到援助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武国不帮助他们抵御妖魔,最后遭殃的只会是武国,姜国国破家亡,武国百姓也会跟着遭殃。
他们来到武国,正是因为觉得就算他们弃国而逃,武国也不会对姜国坐视不理。
如此理直气壮,如此厚颜无耻,实在是让人惊叹。
商悯失笑。
武国当然要帮姜国,但是要避免姜国视他们的援军为理所当然。
“既然他们弃国而来,那么这个国,他们也就不用要了。”商悯一句话石破天惊。
连赵素尘也抬眸看向她,柔和的面庞闪出惊讶的神色。
“来人,去叫拟诏文官来。”商悯语气平稳。
内侍一出大殿就狂奔去叫人,没过一会儿,那名官员就满头大汗地小跑进了大殿,匆匆行了一礼,“请王上吩咐。”
“姜国国主弃国而逃,此先却大言不惭请求武国发兵援助。姜国人不为姜国流血牺牲,却要我武国冲锋在前,这致我武国百姓于何地,致武国将士于何地?”
“姜国国主不顾百姓安危,是为不仁。表面求援,实则有胁迫我武国发兵之心,罔顾友邦之谊,此为不义。妖魔未至却临阵脱逃,为人庸懦,品德有缺……武国拒绝出兵。”
下方文官拿着毛笔的手一顿,紧接着整理好词句,继续写在了纸上。
商悯话锋一转,“然姜国国主不仁不义无忠无德,我武国却不忍看姜国无辜将士被妖魔屠戮,更不忍百姓陷于妖魔之手。姜国人的国当由姜国人来救,若来到武国寻求庇护的姜国人愿意披甲上阵杀敌,武国可既往不咎,派兵援助。”
文官整理好措辞,一气呵成,将写下的信交给商悯再次查看。
随后这封信被封了信匣,商悯思量着:“派姬令韬为使,前去边城,向姜国主传达本王的意思。”
此举非常不同寻常,如果只是一封申斥的信,根本不需要派遣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