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商悯派遣出的使者,身份还是如此特殊,可以说是她的亲信,亲舅舅。
此信不单是为了申斥,只怕还另有目的。
又过了片刻,姬令韬来到了行宫,进了武王的书房。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和武王以及右相商谈了什么事情,总之当天,他就带着这封信快马离去了。
姜国主心急如焚,连续好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在这边颇受冷遇。好不容易等到了回信,随信一同前来的还有武王的亲舅舅姬令韬。
听说此人在宿阳的时候怀才不遇,碍于皇帝打压不敢冒头,到了武国之后则大展拳脚,官风颇正。
一看到来了这么一个使者,姜国主大喜过望,以为武国对姜国的重视还一如从前,然而姬令韬当着他的面念完了武王的信。
那些字像一个个钉子似的,把他给射到千疮百孔,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了。
“若我们愿意出城迎敌,武王便愿意发兵?”他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多年养尊处优,他连弓箭都拉不开了,让他们这些人上阵杀敌,武王怕不是想让他们直接去送死吧?
姬令韬离开后,秘密拜访了姜国主逃难队伍里的几个人,随后就在边城之中停留,拒绝任何姜国人的会面。
姜国主急得团团转。
不过当国君的好处就在这儿了,当国君团团转的时候,总会有底下的官员跟着他一起团团转,急国君之所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刚听完武王给姜国主写的信之后,在场的人齐齐陷入了沉默。
姜国主也是没办法了,他喃喃:“咱们就在这城里头不出去,难道武王还能逼咱们出去不成?难道她还敢把我们给赶到外头送死吗?我们出不出去,武国都得援助姜国,除非他们想看妖魔取道姜国攻伐武国……”
他也是昏了头了,这话一说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妥,果不其然,大臣们大惊失色。
“万万不可啊!”那最开始劝他弃国而逃的大臣匆忙制止。
“姜公,武王可能干不出来把我们驱逐出城的事情,但是您那么做,怕是……”
怕是也活不了了。
“此举相当于彻彻底底得罪了武王,让她认定姜国确实有胁迫之心,乃至是不臣之心,非但不能保得性命,反而会引起武王的猜忌!”
“那该怎么办?”又有大臣颤声问,“难道真的要遵从武王的命令,披甲上阵去送死吗?”
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的众多人皆是身份贵重,骑马射箭顶多是爱好,真上阵杀敌,只怕一个照面都撑不下来就死了。
武王这是没有给他们留退路吧……
突然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冒了出来,“要是我们给武国好处呢……”
“姜国境内煤铁两矿,产量极大,我们将矿藏献给武王,感谢武王的恩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每年上供的那点儿分量不够武国出兵,只怕要将两条矿脉整个奉上,才能够打动武王之心。”
“好,就这么办!”姜国主当即拍板决定,然后立刻派遣大臣去见姬令韬。
接着就吃了个闭门羹。
姬令韬身边的副使听到他们的条件后似笑非笑,一句废话都没说,只做了个手势:“请回吧。”
这是拒绝?但好像也没有明着拒绝……没有明着拒绝,那就是对条件不满意。
大臣回去之后,姜国主又紧急召集身边的人商讨对策,他们核对了一下国库的银子和每年收取的赋税,最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因为他们已经把自己国家的命脉都送了出去,煤矿和铁矿,他们的国库都是靠卖煤和卖铁才不至于空虚。这是他们国家最重要的东西了,再送该送什么?
难道是……国土?
有官员恰到好处地提出了这个观点:“如果割城献地,是否可行?”
姜国主大受刺激,叫道:“这怎么能行?!”
姜雁鸣旁观,心中苦笑不止。
然而局势并没有留给他们过多思考的时间……
姜国和鬼方开战了。
姜国士兵先前已经得到了武国的捉妖术教导和符箓援助,刚开始勉力可以支撑,但是妖魔不怕死也不怕受伤,人族的士兵却会受伤,也会士气低迷。
再这么下去,姜国真的要国破家亡了。
这次鬼方那边似乎采用了分散战略,没有将兵力集中到一城一地,而是分成小支军队,以游击战术不断打击姜国军队的士气。
同时为了避免武国发兵救援,还有一小支鬼方军队来到了姜国主所在的边城,他们并不进攻,而是在远处安营扎寨,虎视眈眈。
姜国主左右摇摆之际,突然得到了城主的消息。
“真要我们……上阵杀敌?”
姜国主脸色煞白。
他们居住的地方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被武国的军队包围了起来,刀剑长矛指向了他们,似乎要把他们强行驱逐出城。
姜雁鸣再也忍不住了,排众而出,“姜雁鸣愿出城杀敌!请武国援助姜国!”
“不行!”姜国主大喝。
姜雁鸣是真对自己的父亲感到绝望了,他回头望过去,表情一片空白。
姜国主已经暴跳如雷,指着身边的一众官员道:“寡人带你们来武国这个安稳之地,现在你们该回报寡人了!寡人以国君的身份命令你们,立刻出城迎敌,不得延误!”
众人一静,哭喊声如锣鼓一般沸腾着,一时间各种尖叫哀求哭喊冲入所有人耳中。
城主的表情始终如铁一般坚硬,他对着姜国主礼数周全地拱手:“既然是姜公命令,那么臣子就必要从命,逃避姜公命令者便是逃兵,依照律法可格杀当场。”
当这群大臣被驱赶到城门之下的时候,城主特意邀请姜国主去城门楼上观看战场。
其实被驱赶出去的人不算多,两百余人而已,都是些和宗室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大臣,尤其以鼓动他弃国而逃的那些大臣为主。
姜国主突然明白了。
各国有各国的用处,姜国的用处就在于听武国的指挥,这就是小国的命运,如果国君不听话,或者自作主张,那么就会沦为弃子。
远处的鬼方士兵也注意到了动静,城门开了一条缝,那两百人像鱼一样被推出了城。
有刀剑长矛哗啦啦从城墙上被扔了下来,这就是给他们防身的武器。
人们看到了武器,争先恐后地扑了出去互相抢夺,而在他们抢夺的同时,远处的鬼方士兵像恶狼一样扑了过来,跨越一长段距离,一路上冲出降雨地雷阵和投放而下的火弹,杀向了他们。
入目尽是血色。
姜国主几乎是被逼着趴到了城墙上,看到下方的景象,他两眼一翻,竟然直接趴在墙上晕了过去。
“……这么胆小?”城主看向姬令韬,“大人,这怎么办呢?”
“把他叫醒,继续看,直到那两百人死完。”姬令韬的话语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城主当即就让人把冷水泼在了姜国主脸上。
他醒了,然后又尖叫了一声,狂吐不止,很快又晕了过去……
也不知被折腾了多久,等姜国主醒来时,他浑浑噩噩,呆呆地看着房梁,接着像诈尸了一样一把抓住身边人的手道:“去……去请姬令韬来!寡人愿意了,寡人真的愿意了……你问他,你问他要割多少地,赔多少银子,寡人都答应,你快去问!”
“不必劳烦姜公身边的人,臣就在此处。”一道温和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姜国主一愣,惨白着一张脸看过去,“要多少才够……大使说个敞亮话吧,寡人实在愚笨……”
“割多少地,取决于您对武王有多大的诚意。”姬令韬目光和善。
姜国主干笑一声,“姜国上下对武王的忠心日月可鉴,只要武王想要,没有寡人不给的,哪怕是献出姜国一国又何妨?只是武王如此仁厚,想必也不肯收下这么大的……”
他每多说一个字,姬令韬脸上的笑容就更盛一分,姜国主的内心就更沉一分。
他终于搞清楚了。
武王她,想要的不是什么煤矿铁矿,也不是几个城池或者几十万人口,她要的,是姜国的全部!
可是他是姜国的国君,他有爵位在身,他是燕皇亲封,圣人后代,世袭罔替传承疆土……他可是姜国的主人啊!
但是他现在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攥在了武王的手里,他那些小心思在武王看来也太可笑了。
他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姬令韬道:“王上仁慈,愿保留姜公爵位,让您一家上下衣食无忧。”
姜国主恍惚地看过去,当触及姬令韬没有波澜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再拒绝了,现在答应他还可以保留爵位,如果他不答应……
等待他的恐怕就是和姑姑一样的结果,突发恶疾,暴病而亡!
姜国主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床上:“求大人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姬令韬看了他一眼,平静地离去。
姜国主马上把自己的亲人们召集到了跟前,连带着许多宗亲也叫到跟前。
本来就不算大的屋子一下子拥挤了起来。
姜雁鸣听完父亲讲述的事情,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
武王吞吐天下之志,早已显露端倪。
娄国求援,武国便驻兵娄国,在那之后,武国的军就再也没离开过。听到妖魔来的消息的时候,他就想过,武国会不会也对姜国如此。
他总觉得不至于,因为姜国一向很听武国的话,对于不听话的国才需要驻军。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武王的野心。
原本事情或许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但是从父亲要弃国而逃开始,事情的走向就再也不受控制了,来到了武国,谁能活谁不能活,全凭武王心意。
“真的要把姜国都献上去?”大哥的表情都扭曲了。
“我们已无路可走。”姜国主道。
大哥嘴里含着什么话没说出来,姜雁鸣一猜就猜到了,大概是:“姜国没了,那我怎么办……”他毕竟是继承人,对自己将来要必定继承的东西有点念想是很正常。
可是这个念想也是要命的。
“去取寡人的传国印玺来……”
等到那一方宝印被取来,姜国主也命人再次叫来了姬令韬。
他挣扎着爬下床,双膝向临宁城的方向下跪,颤抖道:“请大人将印玺交给武王,我姜氏一族愿对武王世代效忠。”
“王上一定会将您的忠心牢牢记在心里。”姬令韬面带微笑,收下了印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