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这口无遮拦的毛病真的该改改了,这跟那妖啊鬼呀的事情可不同,这可是涉及……”
“好好,多谢提醒。”那狱卒擦了一把汗。
“那位初寒小姐可不一定会……我听说武国那边送来的一纸婚约书,要让武王的义子跟她联姻。”
“运道真不错……”
高澹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松了一口气,不管如何,好友的妹妹有机会能逃脱魔掌,这多少是一件让人欣慰的事情。
此时他的内心已经逐渐从焦灼归为死寂,从最开始的担心被杀头,到最后无聊地在牢房里面数每天会爬过几只蟑螂。
他问自己:“为什么梁王还不杀我?”
“我对梁王已经没有用了,我只是个无名小卒……还是他只是单纯的把我给忘了……”
这个问题很快迎来了答案。
来到牢房里面,对高澹下发了一条密令。
梁王要他去率领流民起事。他身份不高不低,能力在梁王看来也不高不低,领导流民闹事足矣。被派去率领流民的不止他一人,还有其他渴望将功补过的武将。只是对方为什么会确信他会听话?
“高家余下二百口人的性命,就掌握在澹公子手中了,现下这些人要么充作徭役,要么也在监牢之中。”太监慈眉善目,“除去带流民闹事,您还需要监视其他被王上派去的人。”
梁王是要让他们互相监视,互相牵制。
“王上一言九鼎,重诺守信。每十个武国人的命,可换一个高家人命,澹公子请慎重考虑。”太监像刚想起什么似的道,“您的父亲、母亲和妹妹还活着,目前也在监牢之中,要是公子不肯尽心做事,等下一次旨意下发,他们被发配到何处可就说不准了。”
话到这个份上,高澹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他直接应了下来,时隔大半年,第一次见到了牢狱外面的阳光。
按照安排他应该混入流民之中,等待一个时机。
但是也正是在离开牢房的这一日,一个脸生的狱卒突然与他擦肩而过,匆匆在他怀中留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字迹潦草,但是高澹看出这字迹是刻意模仿了他那已死旧友的风骨。
是姬初寒的信,上面只有一行字:“敌在何方?敌是武国?人妖,家国,信谁舍谁,一路见闻,或可予你解答。”
高澹一瞬心如擂鼓。
姬初寒把这封信传给他,是冒了相当大的风险的,对方面临如此危局,居然还能探听到梁王的谋算,而且劝说他不要听从梁王命令搞乱武国……这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吗?
梁王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小人,但是对于全心全意投诚的人,他一向不吝奖赏,他只是恨姿态做不到位,投诚也不彻底的臣子。
高澹只需要对狱卒交出这封信,向梁王表忠诚,梁王甚至可能立刻免除他家人的罪名。
那封信团在他手中,他的手握紧,又泄气似的松开。
错过了今天就再也不会有这样表忠诚的机会,他离救出亲人如此之近,可又觉得如此之远。哪怕罪名被赦免,他们也依然只能做听话的狗,但或许可以过上普通百姓的生活,活得像个人,不必被囚禁在监牢方寸之地。
可什么才是人?
梁王那样的人算人吗?
不算!
高澹表情冷硬,直接定下了答案。
假如世上真有妖,梁王那种人就和妖一样,残暴冷酷,对人命毫无敬畏,不能算作人。他从前看不上这样的人,现在也看不上,哪怕对方已经成了王,他在高澹心中也不配。
姬初寒似乎知道一些秘密的消息,高澹十分想和对方进行进一步交流,可惜这是不可能的了。
她被困在王宫,他则要随流民北上。她也不确定他的立场,所以那一封简短的信没有说更多的东西。
高澹一身破烂的衣装,在离开睢丘之前看了一眼自己从小到大生活的都城。
随后他一头扎进了流民堆里,和其他被安插进去的内应一起鼓动流民起事,一路上颠沛流离,抢过粮仓,推倒过官府院墙,打死过哄抬粮价的富商。
那些流民尝到抢掠的甜头,变本加厉,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竟然对普通人也开始烧杀抢掠。
高澹不忍,遂出手管束,因一路走来他展现出了不凡的见识和文化,身边倒也聚拢了三两信众,一时间他带领的这支流民居然称得上纪律严明。
高澹可怜被抢夺的普通人,也可怜这些被迫离开家乡的流民。
每到一地若抢到了粮食,他都主动组织人手分粮,而且处事公允,慢慢有了比其他人更高的声望,许多人奉他为头领,听从他的指挥。
也不知手下的人怎么弄得,居然搞出了一个口号来:“打杀豪富,开仓放粮,破衣得暖,广济贫民!”
他们就这样来到了娄国。
娄国对他们这一伙流民大开方便之门,只是象征性得派兵阻挠了一下,甚至没让他们死几个人。
娄国人口只有八十万,流民过境难免劳民伤财,官员主动送粮并哭诉武国富庶,劝说流民去那边讨生路,于是流民之中说要去往武国的声音越来越大。
等他们浩浩荡荡来到娄武两国的交界地,已经抢夺成性的流民再次闹事,袭击了边境的一处粮仓,还不知怎么的在粮仓隔壁的武器仓里面发现了五大车被淘汰的旧兵器。
流民有十数万之众,高澹一路走来,深感民心可畏。
他在流民之中声望颇高,可是还有梁王派来的其他几个人与他分庭抗礼,流民想要做什么,不全是他说了算,还要看那些民众自己想要做什么。
此时武国在他们眼中已然成了一个世外桃源,掩埋在冰雪之中的大粮仓,有人心生向往,有人磨刀霍霍。
可是在他们踏上武国的国土之前,一件前所未有的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原来这世上真有妖,原来那些朝堂重臣皇族宗室说世上有妖并不是借口。
流民被妖邪附身,本就稀稀拉拉的队伍脆弱得不堪一击,顷刻乱成一团。
“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高澹醒悟了。
一路走来,高澹迷茫着,也随波逐流着,他想要寻找一个答案。
原来妖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
几个大国互发国书你来我往口诛笔伐,今天这个国家昭告天下,明天那个国家公开指责。今天换了皇帝,明天死了太后,乱成了一锅粥,可是远离皇土的普通人对这少有感知。
他们只能感觉到衣服破了没法做新的,粮食少了天天饿肚子,这个地方有水患,那个地方有旱灾,人们背井离乡讨生活。
什么妖啊鬼呀,跟他们有一个子儿的关系吗?
你们说有妖,但是妖在哪儿呢?你们倒是变出来一个给我们瞧瞧啊?
直到那五十万妖魂倾巢而出,他们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是妖,也是那庇护着大妖的大国。
第287章
怎样才能聚拢民心?
这个问题如果让从前的商悯来回答, 她能给出的答案也就那么一条——推行利民政策,扩大王之声威,用道义教化民众, 积累数年之功,便可聚拢民心。
可如果是现在让她回答这个问题,她就能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上面那条方法是需要潜移默化慢慢实施的, 若无三五年之功,不容易轻易见到成效。可是现在鬼方天柱倒塌, 五十万妖魔流窜世间,局势发生了变化。
如何聚拢民心?
答曰:给他们树立一个共同的强大的外部敌人。
这是取巧之法, 但是极其有效。
百姓不知妖魔之害,这一直是商悯焦虑的一个痛点。
因不知妖魔之害,所以他们才会对妖毫无防备, 就连底层的官员都不知道商溯和商悯发布那一系列命令的意义。
他们是老油条了, 适应没有妖的世界太久了,他们自以为聪明, 看什么都在说谎, 看什么都是借口,任何政策推行都被他们认为是大国博弈,认为这是政治作戏。
谭国的战场离他们太远,他们以为那是故意散播的流言, 就像大燕攻打谭国也是在利用有妖的流言。
他们和宿阳那群不敢承认皇宫有妖的朝臣不一样,他们是压根就不信,而宿阳的朝臣是不敢信。
他们敷衍着,观望着, 麻木着。
除非把证据甩在他们脸上,否则他们就不肯相信妖的存在。
苏蔼打破鬼方天柱, 这给人族带来了危机,可是凡事都有两面性……这或许也是人族的转机。
观前世历史,民众在什么时候民心最凝聚,反抗之心和战斗之心最高涨?是富强的时候吗?
是饱受压迫的时候。
当妖化为从天而降的冰雹砸在每个人身上,他们才能体会到那切肤之痛,才会知道冰雹是能砸死人的。今后冰雹再落下,他们就会知道躲避,也会知道如何消解它带来的灾难。
商悯为那些被冰雹砸死的人痛惜。
但同时她也认为人是一个充满韧性的种族,不会轻易被冰雹打倒。
冰雹只能持续一时,而人族则会永远存在。
等商悯到达娄国和武国交界的城池凤陂城,城主樊筠正为流民和妖魂冲击之事焦头烂额。
她根据捉妖全策上面的辨别方法,找到了几个拥有捉妖术修行资质的人才,可是妖族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在夜半时分闯入安置那几个人的院落,将那几人尽数袭杀。
闯入袭击的妖共有五只,其中三只被杀,另外两只魂魄离体,不知去向。
唯一让她觉得喘了口气的是娄国的流民大军也陷入了内乱状态,几乎变成了一盘散沙。
这些成了气候的流寇让樊筠无比警惕,甚至联络了她安插在娄国的内应时时注意,就这她还是不放心,直接让内应扮成乞丐的模样加入了流寇大军阵中,深入敌营探听情况。
现在流寇们陷入内乱,樊筠以为自己能抽出手料理城中的妖魔了,可是不过三五日,娄国流民大军的情况出现了变化。
有个叫高澹的流民大军领袖带人镇压了乱象。最开始他没有下狠手,凡是捉到的被妖魂附身的人一律隔离关押,可是很快他发现妖魂可以从人身上转移,这一度令他们束手无策。
直到武国内应偷偷摸摸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本《捉妖全策》。
妖魔当前,受苦的是人族百姓,此时国与国之争都要往后稍稍,除妖才是首要大事!所以这捉妖全策到底是让高澹读到了。
这书在梁国是禁书,在娄国也明令禁止,但是民间还是广为流传,高澹从来没看过,他如获至宝,立刻开始研读,还拉上了几个略微识字的流民一起研究。
没想到瞎猫碰到死耗子,他好像还真摸到了一点门道,从此逮到一个被妖魂附身的人就杀一个,十日之内控制住了大局。
速度比樊筠预料的快上三倍,这让她压力倍增。
樊筠如临大敌,以为对方要趁武国之危越过国境了,她已经整理出了一支队伍,对方敢来她就守城不出,让弓箭手慢慢磨死他们,然后再让将士出城迎敌,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谁知高澹没那么做,他好像和野路子匪寇不一样,读过书,甚至念过兵法,还知道怎么练兵,对于怎么搞政斗好像也很清楚……
樊筠的探子来报,这支十多万人的流寇队伍最开始是二十万,中间陆陆续续死了一些人,剩下的大约十四万人,其中的战斗力顶多有四万人。